《抑往知白》四升水

2、林爷

　　八岁那年，因为父母经商，我们全家搬迁到了林镇，这个湮没在朦胧烟雨中的江南城镇，青瓦白墙石苔路，入耳即是软软糯糯的本地方言，现在细想我到底是怎么愿意停驻在这座城市而不争不闹的，究其原因嘛，不过是一碗颇有些辛辣的酒酿。

　　路上沿街的灯挨个亮起来，散发着柔和的暖光，行道树上挂满了小灯泡，忽闪忽灭。我落寞的走在人行道上，这片马路牙子新建没多久，有些地儿倒还有些坑坑洼洼。父母又下海去了，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坑里，不得不说，这江南的地儿倒也奇怪，冬天不曾下什么大雪之类的，只是偶然飘几点小雪花，化成雨水，落到地上涮入臭水沟，便没了。“喂，小子，打哪儿混的？”七八个与我一般大的男孩怀揣着做工良好的弹弓朝我围过来。我吸了吸鼻子，冷冷的想：“江南的冬天可真冷啊，阴冷潮湿，阴寒的像臭水沟一般，让人厌恶。”“八挑一？”我顺手抄起施工队遗落在路边的水铲，水铲不大，恰好够我单手拎起，胡乱抡了几下，我淡定的站在中央，内心却慌的发颤，倘若熟知我的人此刻见到我，定然知道我是颇有些虚的。晃神间，我被一个孩子失手飞出的弹弓砸中了腿，一个踉跄便笔直的面朝大地摔了个狗吃屎。这恰合那几个小杂种的意，随后斗大的拳头朝我挥舞了过来，记忆消散的最后，是有人把我扛了起来，不对，也就扛了半路，之后又将我扔在地上拖曳，“贺知白，你人生就**是个悲剧…”我自嘲地想。

　　“喂，醒醒，别在我床上装死。”噼啪的柴火声好像自远方响起，四周逐渐暖和起来，我一下被人晃醒，颇有些不满，野性子被一激，就瞪了过去，这一瞪，便撞入了那双深邃到没有尽头的眼睛，这双眼睛里只有我的倒影，再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喏”他端了碗过来，又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我爹说了，病人就该被好好照顾，现在我照顾你，张嘴。”我愣愣的张口，满喉的辛辣一涌而上，随后是无尽的甘甜，甜的……我意犹未尽的伸出舌头舔了舔，满足的眯起眼。“啪”他突然重重一下将碗放置在床头的木柜上，脸上带着些许红晕“喂，你别那么舔。”我小心翼翼的又将碗端了过来，“管这么宽？”我砸吧砸吧嘴，兴许是童言无忌吧，“小心以后讨不到老婆哭鼻子。”“我才不喜欢女人！叽叽歪歪的。”他突然凑过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以后见他们，就说自己是林爷的人。”他的眼里闪烁着危险又独特的光芒，叫人不由深陷其中。“林爷”我笑了起来“怎么叫你的人，还能娶我不成啊？”“自然，”他呼出一口气，倚在窗边的椅子旁“知道你刚刚喝的叫什么？”我敏锐的止住笑声，紧紧手中的被子。“我媳妇儿的过门礼”他勾起唇，眼里满是戏谑。“啪”一声，手中的碗直接砸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哪知道，林镇过来桥头前那八碗一块的甜酒酿就让这小子把我便宜占了去，天天“爷，爷，爷”地跟他屁股后儿叫着，竟也不晓得害臊。于是，林抑便顺理成章，心安理得的成了我的林爷。

　　是啊，我的林爷。我幼时的光与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