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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


  •   淮鸣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他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小小的一只,穿着略显可爱的衣服,伸出两根手指比着耶站在夕阳里,正前方,一个高个子长发的女人正拿着相机对着他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梦里淮鸣看不清她的脸,可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他的妈妈,而他的爸爸正微笑着带着几分疏离地站在女人旁边。
      淮鸣就这么维持着比耶的姿势,努力地想看清眼前的女人,可他的身体像是一具木偶,呆滞又僵硬,怎么都不听使唤,淮鸣有一肚子的疑问想开口,却也无济于事,他很急,急的满头是汗,于是努力地想动一下身体,哪怕只是一点点,许久,就在他觉得他的手指马上就可以动了时候,天空突然阴了起来,一瞬间变得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淮鸣的身上,周围玩闹的人群触碰到雨水时有一瞬间的呆滞,接着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喊叫着四散开来,眼前的爸爸妈妈也不例外,他们似乎忘记了淮鸣的存在,惊呼着往路边的店铺跑去,淮鸣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他忽然意识到了是那个梦,于是他又瞬间冷静了下来,近乎麻木地站在那里,湿哒哒的衣服贴着皮肤,风吹过来,刺骨的凉。
      下一秒,眼前场景一转,淮鸣又回到了那片花海,他知道,这个梦快结束了。
      一千次一万次,每一次梦境的最后,他都会回到这片花海。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从他的脚下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一般,许久,他看到一个人一身黑衣,撑着把伞向他走来,他走的很轻,很稳,路过花都在为他让行,偶尔有风吹起他的衣袖,露出略显纤细的手腕,他在离淮鸣很远的地方停下,远的根本无法看清面容,可淮鸣却笃定地认出了那个人,甚至能轻易说出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衣摆上是金线绣的烛龙,背在身后的手腕上带着串路边集市随手买的白玉珠子,他握着的伞柄是上古神兽的脊骨做成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带着的扳指有一小道划痕。
      他们隔着花海相望,谁都不曾多迈出一步。
      淮鸣看着他,许久,他启唇,语气娴熟地仿佛早已在心中把他的名字念了千万次:“陆闻。”

      “叮咚叮咚——”
      淮鸣在一阵不耐烦的门铃声中惊醒,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他身上,他猛然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客厅的门铃声还在坚持不懈地响着,淮鸣抓起床头的水杯,灌了几口水,才平复下疯狂跳动的心脏。

      “诶呦,我说年轻人,睡觉不能睡这么死啊,我都快给你们家门铃按坏了,你这不是耽误我送下一单么!”门外的外卖员略显粗鲁地把手中的袋子塞进淮鸣手里,转头就去按电梯,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抱歉。”此刻的淮鸣还有些懵,他皱着眉习惯性抓了把头发,略显冷淡的道歉趁着电梯关门的瞬间传进了外卖员的耳朵。

      淮鸣关上门,把外卖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脚上趿拉着只穿了一只的拖鞋回到卧室,卧室的窗子还开着,窗帘被吹起一个缺口,淮鸣杵在门口愣了一会,接着整个人疲惫地倒回了床上。淮鸣闭上眼,梦里的那一幕又出现在脑海。梦里的那个人他认识,是陆闻,跟他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陆闻,就算现在见到陆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也绝对不会认错的。那些花他也认识,是曼珠沙华,从忘川河边到幽冥山下,到处都是这种花,可他从没有见过那么多曼珠沙华,也没见过那么陌生的陆闻。
      印象里的陆闻很少穿的那么规矩,那些繁复的衣裳只有在正式的场合才会被陆闻拿出来穿穿,私下里反而穿的很随意,陆闻很高,平日里总喜欢吊儿郎当地逗淮鸣玩,不过他不说话的时候也算人模狗样,眉眼看久了又莫名有些温柔,无事时,就整日打扮的仙气飘飘在幽冥山瞎晃,有时候淮鸣觉得,他不像民间话本里的阎王,倒像是不知道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谪仙。当然了,这特指陆闻心情好的时候,陆闻心情不好了,那就是活生生的大魔王。
      话说回来,淮鸣从来没见过梦里的那个场景,可梦里的淮鸣又是那么熟悉,他仿佛能看到那件衣服缝制时一针一线的走向,能看到陆闻身上的每一件小物件,就好像那是一幅被日夜翻看的画,画上的每一笔,他都捻熟于心。
      淮鸣跟在陆闻身边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只有六岁到十八岁的那十二年,这十二年在陆闻漫长的生命中甚至只是短短一瞬,可他见过陆闻很多模样,那些模样除了淮鸣很少有人见过,它们太过鲜活自然,以至于淮鸣都快忘了陆闻不止是陆闻,他还是冥界的王,直到今天,淮鸣在梦里见到他的时候,脑海里无数个陆闻慢慢重合,变成了最初的那个,也是那时他才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陆闻。
      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陆闻。

      淮鸣今年二十三岁,他早就记不清自己六岁之前的事情了,非说有,大多也都是些模模糊糊的影像,他只记得自己六岁那年被陆闻带了回去,随后就一直跟陆闻生活在一起,陆闻没有跟他讲过他亲生父母的事情,只是在他稍微大了一点之后给了他一张照片,指着照片里的男人跟他说,这个人是他的父亲,是个很厉害的道士,至于他的母亲,照片里没有,陆闻也就从来都没有提过。

      说起陆闻……
      淮鸣叹了口气,翻身换了个姿势,他搬到这儿已经五年了,那些在幽冥山的日子仿佛都已经蒙了灰,那时候淮鸣还小,陆闻又拘着他,不让他四处乱跑,可小孩子哪里有那么老实,就闹着不让陆闻出门,后来陆闻没办法,就答应每日回来的时候,会带些好吃的点心给他,淮鸣这才作罢。

      淮鸣躺在床上半天没动,思绪不自觉地越飘越远,直到他迷迷糊糊又要睡着了的时候,床头柜上突然传来了手机震动的嗡嗡声,淮鸣吓了一跳,猛然睁开眼,闹钟上的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接着淮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抓过手机解锁,微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跳了出来:
      房东:小伙子,新房子找好了吧?你看看什么时间搬一下?
      中介1:先生您好,我们已经问过房东了,您说的下午一点没问题可以看房。
      中介2:先生我们根据您的要求选了这两套,您看看什么时间方便来看看?
      中介3:……

      这套房子是淮鸣租的,两室一厅,倒是不算大,位置也已经算是郊区了,但是胜在租金便宜,还有一点就是离淮鸣的学校还算近。其实当初租房子的时候,淮鸣最先看上的是隔壁那栋楼的一套一居室的房子,就差跟房东签合同了,结果淮鸣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又看上了这套两居室,当时房东还劝了半天,这栋楼在小区的最里面,人又少,这层楼只有淮鸣一户有人,也不安全。可淮鸣当时铁了心,最后还是租了下来。
      本来合同到今年年底才到期,结果上周房东突然说有些急事这房子不租了,淮鸣想了想,反正他过些日子就毕业了,不用怎么跑学校,真等工作了这里反而还不方便了,搬了也算是好事,就是时间有点赶,只能加了一堆中介开始急匆匆地看房子。
      今天是周六,本来淮鸣约好了跟一个中介看新房子的,没想到这一折腾直接折腾到了十一点,淮鸣扒拉着消息列表,捡着重要的挨个回复了一边,接着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就进了卫生间洗漱。
      此时正值初夏,带着些凉意的水流丝毫没有带走空气中一丁点的燥热,淮鸣就着洗手台洗了个头发,又随手拽了条毛巾胡乱地擦了擦,桌上的外卖已经凉的差不多了,淮鸣想了想,干脆又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听可乐。
      冷掉的面条变成了一坨,淮鸣拿着筷子戳了戳,顿时没了食欲,他正想着去哪里解决一下午饭,桌子上的手机就响了。
      淮鸣眼皮都没抬一下,是短信的声音,像淮鸣这种孤寡儿童,平日里肯尽职尽责给他的发消息的大概只有各种APP的会员推送,可下一秒,淮鸣还在系外卖袋子的手突然一顿,他皱着眉看了眼手机,接着又看了眼卧室的门,最后淮鸣沉默地把外卖扔进了垃圾袋,转身进了卧室。
      这间卧室并不大,进门正对着的地方摆了张写字桌,上面放着电脑和基本专业书,写字桌左边就是张双人床,右边则是整整一面墙的衣柜,屋子里有些昏暗,厚重的窗帘把落地窗遮了个严实,淮鸣皱着眉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的阳光一股脑倾泻进来,晃的淮鸣眯起眼,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左耳垂,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淮鸣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去另一边拉开衣柜,随手拿了件白色的T恤,其实淮鸣的衣服很少,这一面墙的衣柜就显得浪费了,尤其是这个季节,衣柜里简单的基本只有运动裤和T恤,只有衣柜的最里面挂着几件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衬衫。
      门口的玄关摆着一面全身镜,镜子里的淮鸣正蹲下身系鞋带,略长的头发被淮鸣简略地绑了个小揪揪,露出白皙的脖颈,淮鸣一米八的个子,又瘦,以前陆闻总想把他喂胖些,当时还真有点成效,可自从没有陆闻在身边,没多久就又瘦了回来。淮鸣起身,左手拎着垃圾袋,右手拿着钥匙,关门时,面无表情地环顾了一圈房间。说起来也巧,淮鸣家在八楼,电梯也正正好好停在八楼,淮鸣拿着门禁卡刷了一下,电梯平稳地朝着一楼下降。
      这个小区也算是个高档小区,小区的绿化安保都做的很好,就是位置有些偏,据说当初是打算把这边发展成新商业区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就搁置了,自打项目搁置后,小区里的楼就彻底卖不出去了,至今还有很多楼盘空着。小区外面的卖小吃的店铺也不太多,就连地铁都是年前才通的这边,淮鸣扔完垃圾径直出了小区大门,门口站岗的保安看到是他还热络地打了个招呼:“哟,小淮今天出门啊?”
      门口的保安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平日里小区的人都喊他陈叔,陈叔人热情又负责,这小区人又少,基本跟谁都混个脸熟。
      大概是今天天气热,陈叔的制服袖子干脆挽到了手肘,露出手腕处不常戴的手表来。
      “嗯,出去一趟。”淮鸣礼貌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朝着陈叔扬了扬手腕补充到:“手表不错。”

      马路对面有一家炒菜馆,是这十里八村唯一一家存活至今的饭店,不过能坚持在这种地方开饭店是真的不容易,今天天气似乎比平时还要热些,小区门口卖水果的摊子都没了人,淮鸣顶着大太阳正心不在焉地走到饭店门口,伸手一拽饭馆的门竟然没拽开,再一看,门上明晃晃挂着“休息一天”的牌子。

      淮鸣的脸瞬间黑了下来,这家饭店平日里过年都不休息,结果今天休息一天就让淮鸣赶上了。淮鸣认命地拿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了,淮鸣纠结了片刻,还是点开了打车软件,输入了中介发过来的地址。
      这里去市区怎么说也要一个半小时,走去地铁站还要二十分钟,坐地铁是来不及了。不过俗话说人不可能事事倒霉,这次淮鸣还真就脸好了一次,他前脚点了提交订单,后脚就被接了,看位置对方一分钟之内就能赶到。
      淮鸣两只手指拉了一下地图,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接单的是辆出租车,果不其然,过了一分钟多一点,淮鸣就瞧见那辆车慢悠悠地从十字路口拐了过来,不偏不倚停在了他面前。
      淮鸣带着一身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上了出租车后座,还没等司机开口,淮鸣一脚踹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陆闻,你玩够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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