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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向何方 ...

  •   “嚯!你这是怎么了!”温昭言吓了一跳。我垂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把人扯进来安顿下。他动作夸张,伸出双手哆哆嗦嗦碰我脸上的伤口,“这真的假的?”

      “去你的。”他倒没有真的碰到。我知道他在试探我的心情,这小子心思细腻得很。

      我白了他一眼,挪开那“鉴宝”的手直言道,“昨个干了场架,被拉去派出所说教了。”

      他等着我细说,我就没有停下话音。

      “我幼小善良的心受到了重重的打击!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下午…”我捂住心口。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日头很高,正要向西斜,强烈的光从窗户射进来,教室里的窗帘全部拉得紧紧的。为了赶上学习进度,我第一次报了周末的辅导班,没想到就是这次初体验,让我遇到了一件难忘的事情。

      午间所有人都在书桌上打着盹,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坐着无聊得用直尺敲头。脑瓜都快要敲开的时候,突然一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从后门穿插进来。

      那个声音听着邪性,一拖一踩,脚步声伴随着细微的铃铛响声。

      这声铃铛,瞬间激起了我过往的回忆。我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起身猫在门内,把耳朵紧紧贴在墙面上。

      奇怪的声音通过墙面这种固体传导过来又是不一样的感觉,有些沉闷,又带着点危机来临前的古怪。

      下一秒,我眼睁睁就看着教室的门随着一声巨响被踹开。

      那是一个握着工具刀的年轻女孩,二十多岁,一袭红裙,称得原本就白的皮肤更加雪白。如果不是她现在的动作,我一定会用水灵一词来形容她。她右手提着裙边,左手紧握着刀柄,手指骨节发白,随着用力颤抖,浑身散发着“我是来找茬的”气息。

      但她的外貌实在让这个动作有些玩笑意味,旁人一定觉得,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又能掀起什么血雨腥风呢?

      她喊道,“我…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我心里一凉,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我当然记得这张面孔。我的日记本里还有零星几字几句关于对她的想念。我知道情况不妙,迅速把几个人都推醒,他们有的还在发蒙,有的倒是反应得快,只不过一抬起头…

      “啊——————”尖叫声就开始此起彼伏地传染尽整个教室。

      “啊————”女孩也在叫,不同的是,她的表情狰狞,慢慢形成一种不知道是笑是哭的样子,我看着心里发颤。

      同学们已经在一个个往后门跑,庆幸的是今天的补习人不算多,只有零星几个,只要方法得当,脱身不是问题。

      桌椅挤得慢慢的,要撤退还需要一些走位。离后门近的已经跑出去了,只剩下我们前排的几位同学在翻桌越椅。

      说实话,我很紧张他们。这些孩子一定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危险,平时连耗子穿过都一惊一乍的同学,不会一紧张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动作就算好的。

      姑娘也不是呆子,攥紧刀拔腿去追人。这时有个小男生逃的太急,一下被乱糟糟排列的椅子绊倒,眼镜都飞了出去。

      我就知道…

      我连忙往桌子上扫了一眼,拎起尺子圆规直冲女孩眼前。

      小眼镜见竟然有人拦住疯女孩,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连滚带爬就冲出了教室。

      我刚要转身逃出去,就听见门嘭地一声扣上,震得顶上玻璃都有点松动似的,清脆的咔哒声紧随其后。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天什么时候暗下来的。滚落大地的响雷此时应景地震破天空,只有雨迟迟不见落地。

      门外是四散而逃的人群,我心里有一些不知所措,眼睛涩涩的不知道该看向哪边,动作也僵硬在那里。

      姑娘看见此情此景笑声更加放肆,我被她挤出来的声音震得耳朵不舒服,心中一阵敲锣打鼓,喉咙开始紧塞,胸腔闷得要命。

      我忍住莫名的苦涩,知道自己没法出去了,就在她跟前傻站着。

      谁知道她看见小眼镜跑了,挥刀就去砍门,门锁三两下就报废了,几个因为好奇心躲在门外看戏的同学被惊了一大跳。

      我还是闪身去拦她。

      “美女,聊聊?”

      这下她看过来的眼神倒是一下看进了我心里。这双眼睛好像曾携带着厚重的希望,又被生生碾碎。这种绝望中有平凡人的疲惫横刀倾斜。

      我试图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几乎把脑子里所有精神障碍都过了一遍。

      这个人是我在医院的病友。多年前我与她事实上只有一面之缘,但没有确切听过她得的是什么病,发病断断续续的。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哪几个字,护士经常叫她小林。据我所知,当时小林进医院是在外面遇到了大麻烦,被警察强制送进来观察的。

      相爱三年的老实情人突然性格大变,愈发变态发狂的占有欲和家暴倾向让两个人相互折磨,最终在一次被敲断腕骨之后持刀将男友砍死在新家的地板上。

      我承认这一生我已经没有办法在安稳中平静度过了。剧烈的情感过山车,不同寻常的经历和悲惨绚烂又短暂注定成为我人生的脚本。

      因此她别样的气质吸引过我。第一天在医院的日子十分无趣,我们有时呆坐在一起几个小时等饭,有时在走廊上漫步。

      那天的气氛不知被什么渲染,竟叫人那么难忘。比起其他重症患者,我好像只是到此一游的小孩子。我们牵着手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走回来,有些患者穿来穿去十分热闹。

      狭长的走廊让人觉得太短,尽头窗外月色明亮,月光打在居民楼上,有忽远忽近听不真切的汽车鸣笛声提醒我们还在现实世界。

      相同的病号服拉近了一切。我喜欢这种疯狂释放的场景。

      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我看到过她腕上带的那一串铃铛手链,看着像是在庙里求的。十二岁的我没有和她说过太多话,大多都是她在单方面输出。那时候,我们玩过一个游戏。

      就是坐在饭桌上,猜测每个患者都是什么病。

      医院的病房里大概有这几类患者:精神分裂症、痴呆症、双相情感障碍、躁狂症,不同种类的精神病。抑郁症患者大多在开放病房,人格分裂的患者少之又少。

      她猜了几个,向护士确认过都是百发百中。我就给了她一个“怎么做到的”眼神。

      她笑笑说,观察他们的神态,表现出来的症状。引导他们讲话,听他们的吐字是否清晰。像这样的方法,她一下子说了不少。

      我崇拜地点点头。后来她就被警察带走才了。那时候她才告诉我,她只是看过所有人服用的药物。我汗颜,其实能认出每种药也是挺厉害的技能,况且有些疾病的用药十分相似。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出狱了,而我已经是一名高中生。

      我不仅是一名高中生,还是一名热心好市民。辅导机构的公用电话就在大厅门内,我们与其只有一墙之隔。我摆手示意同学去报警,自己就与这姑娘纠缠。

      “这里没你的事,闪开。”没想到,这姑娘还记得我。

      “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玩的那个游戏吗?”

      小林的眼中闪烁了一下。或许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种试图回忆的场景了。

      我接着话音道,“你从没当面展露过自己发病时候的样子。如果我猜出你生了什么病,你就大发慈悲,放他们一马,怎么样?”

      我知道自己的条件给的莫名其妙,其实只是拖延一下时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饶有兴趣地答应了。

      “对于如何分辨病人,在你之后我也构建了一套自己的方法,你跟我来。”我切入正题,牵起她的手将其带到门外的一棵树下,叫她靠在上面。

      “想象一下,如果现在有人要给你照相,你会摆什么样的姿势?”她直愣愣站着,两只手搭在前面,显得有些拘谨。我用手摆成相框的样子对着她,装作开始注意她的面部表情和四肢动作细节——其实只是做做样子,我又哪里会什么识病术。

      说胡话的技能发作,我继续第二层所谓的考验。

      “如果你要建一栋房子,会建在附近的哪个位置?”

      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想都没想就指了指树干。

      “你是指,建在树上?”她没有回答我。我嘴里还在说着话,目光却又聚焦在她伸出手的手腕上那条亮晶晶的手链。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注视久了,我竟然觉得它周围环绕着一股黑气,悲与怨交加,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我一急,上前就抓住她的手腕,表情当然是震惊不已。后知后觉的我以为她要条件反射防卫我,没想到她却无动于衷,疲惫的眼睛低了低,任凭我抓紧。

      我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慢慢上前直至耳根,几个字用气音一字一顿地从我口中蹦出。

      “你、没、有、生、病!”

      她眼神一惊 挣扎中手链一下子就被扯了下来,上面的貔貅在地上滚了几圈,小林自然第一时间伸手去抓。小眼镜看她这么宝贝这条手链,竟然做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捡起那条手链,胳膊抡圆了,把它丢到了湖里。

      小林眼睛一红,也扎进了湖里,没一会就被呛得乱扑腾。

      首先赶到的几个警员还没等安顿下来,就已经要展开救援。

      我顿时脾气就上来了,揪着小眼镜的衣领就给他来了一拳。

      “警察都已经来了,你添什么乱!”

      这场架打的七零八落。我的记忆只停留在警察投来分身乏术的那一眼里。再清醒过来,我已经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小眼镜擎着碎了一半的镜片发抖。

      我仿佛不疲惫地死死盯着他,直到天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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