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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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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城外一处荒郊,人迹罕至,芳草凄凄。中秋已过,凉风渐劲,即便天空万里无云,日头也不复光猛,萧飒之气让人不禁心下黯然。
简陋的凉亭,平日只供上京途人歇脚,此间伫立颀长身影,淡青直裰长衣,领子袖口约一寸半月白镶边,同色发带。他站了约一刻钟,身姿自然挺拔,没有故意挺胸收腹故刻作飒爽,只任秋风拍打宽袍,反显淡然清隽。
一个灰白身影悄然入亭:“狻猊大人。”
“如何?”
“霸下大人丧命,白衣男子离去。”
“哦?如此看来,那人并非泛泛之辈。”被唤作狻猊的青衣人悠悠转身,话语中带着一丝趣味。明朗清晰的容貌不过二十出头,空濛深邃的双眸半垂,仿若沉思,薄唇天生微翘,淡笑温润。舒雅的外表并不耀眼夺目,却过目难忘,再略加细看,便教人沉沦其中。
“是的。当属下赶到之时,白衣人与霸下大人在崖边打斗。白衣人不知为何空手对阵,但身上已有几处受伤。后来白衣人故意让霸下大人的剑插进体内,然后抱着他跌落悬崖,同归于尽。”
两人并非刻意跟踪霸下,只是偶然路过,见蒙面乔装的霸下鬼祟地潜入不远处的一个小山林中,片刻一白衣男子潇洒到来,沿着相同的路线进入。狻猊让手下龙巽小心跟踪,切莫打草惊蛇。
“那山林可有特别之处?”
“属下跟踪白衣人,唯恐被察觉,只敢远远跟随。但觉那山林初看平淡,实质颇为蹊跷。白衣人进入其中深处后突然消失,属下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藏于何处,正想返回,又见两道身影突然跃出。属下尾随,然后就目睹山崖那幕。属下本以为两人皆已丧命,沿原路返回,快到山林出口时,却见一道白影从悬崖位置飘出,朝城内方向离去。”
听完龙巽的禀告,狻猊表情越发平和,淡笑依然,只有熟悉的手下才知道,主子那莫测的大脑正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
“如此看来,那山林深处应该布置有奇门遁甲之类的屏障,并非常人可以进入。”狻猊得出最后的结论,眼神越发幽深。
半晌,“我们走吧。”
“狻猊大人……”龙巽一副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问,我对霸下的死有何看法?”
“属下斗胆。”
“青龙使之间面和暗斗,并非秘密,不过为了大局,不宜表化。霸下一死,对于其余八人肯定有利,但是否全然好处,倒也未必。至于霸下为何要杀白衣男子,我们可以再行探究……”低沉的声线渐轻,几不可闻。突然话锋一转:“青龙宫主让你打探开封府的情况,有何发现?”
龙巽身子不禁微绷:“属下……”
“不必紧张。宫主是我等主子,你为他做事理所当然,不需事事向我报告。至于我是如何得知,你也不需明白……”依然云淡风轻,声音低柔,龙巽听入耳中却比响雷更为惊心。勉强稳定心神,既然已被知晓,宫主也没特别吩咐是秘密,龙巽只能将查到之事坦述:“开封府内无甚特别之处,展昭与王朝依然于镇江公干未返。月内有两人潜入府中行刺,败露后均服毒自杀。”
狻猊闻言不语,不复细问,片刻道:“派人到镇江探听展昭行踪,一有发现立刻回报。”
秋天太阳落得早了,眼看日薄西山,天色渐晚。狻猊与龙巽二人正准备离去,又见远处有人沿着小路走近。前面青年书生打扮,神色疲倦,显然没有出过远门,身后跟着约十岁的小孩背着个大包袱,唇红齿白,眼神清亮,反而比较精神。
“雨墨,我们应该快到京城了吧?”书生面对见不到的目的地充满绝望。
“远着呢,还没进东京城。”小孩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
“不会吧,我们都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昨天问客栈的伙计,都说京城就在前头,怎么还有这么远?”
“公子,这一路走不了十里路你就说累,又要歇息又要喝茶,照这法子明天能入城就相当不错了。”
“不会吧……”
只见那书生已累得面如土色,腰都直不起来。尽管如此,仍可看出他面目如画,风度不俗。
狻猊想必也看出这点,竟主动上前靠近。实际上这与搭讪无异,因为很少有人看到他后能忽略他的存在。
书生正在无奈地擦汗时,忽见眼前出现一抹青色,脱俗淡雅如清泉流入,再看清来人容貌,更是见之令人忘俗。来人略一点头微笑示意,周遭干燥的空气仿佛被重新洗刷,湿润宜人。
难道这是守卫京城的仙人不成?
狻猊看着书生发呆的傻样,开口道:“在下刘雨锋,与家仆正在寻找不慎跌落的玉佩,请问兄台可曾在附近发现?”
“在下……在下颜查散,路上并没有看见任何玉佩。”书生回过神来,慌忙回答,只想着如此风仪的人物主动告诉姓名,自己必然要报之以诚,不想这样的回答实在有点啼笑皆非。“可能我们刚刚忙于赶路,没有留意,实在抱歉。”
“颜兄太过客气,玉佩是细小物件,这周围杂草甚多,忽略也十分正常,我们主仆二人不也没有寻着。”看到颜查散答得如此实诚,化名刘雨锋的狻猊被逗得笑容更盛。“不知兄台欲往何处?”
“在下欲前往京城投奔亲戚,准备前往寄居数月,准备来年科举。”颜查散初次出门,天真磊落,一下子将自己的底全撩了,急得身边的雨墨频频拽他衣袖。他不以为无,心想这样的出色人物难得一见,人家还主动相问,更应坦诚相对,希望能与对方进一步接触。
“原来如此。在下京城人士,不知颜兄亲戚贵姓,居于何处,在下或可告知一二。”
“在下姑父柳洪,住在开封双星桥。”颜查散爽快告知,雨墨在身边快把他衣袖扯下来了。
“颜兄姑父在下没有听说,不过双星桥倒是熟悉得很。”狻猊将双星桥的位置及临近建筑详细描述一番。“此处离开封城还有不到三十里。眼下天色已晚,两位还是赶紧在前面找个客栈或人家投宿,明天早起赶路,相信中午就可到达。”
“谢谢刘公子指点。”不过短短交谈,颜查散已经被狻猊的言谈气质所折服,不由自主地以公子相称。
雨墨终于找到机会终止这番谈话:“公子,我们赶紧上路吧,不然今晚就赶不上投宿了。”
他从颜查散的眼中看到了延绵不绝的仰慕之意。
“这小哥说的是,颜兄赶路要紧。今日有幸与颜兄相识,在下但觉甚为投缘。他日有缘在京城相遇,我们再开怀畅谈,浮三大白。”狻猊微笑拱手。
狻猊话音刚落,颜查散已被雨墨拽着火速离去,半空还残留他不舍地问话:“刘公子家住何处,他日我们如何相见……”
两人终于在山间小道上消失。龙巽开口问:“大人为何主动与此人相识?”
“此人并非池中物,假以时日,不容小觑。”狻猊淡淡道,“不过,他那书童才更为有趣……”
颜查散二人好歹在入夜前找到客栈投宿。第二天一大早,雨墨又从床上将颜生拽起,往京城赶去。将近晌午之时,二人终于到达京城。
彼时的东京城已是一个繁华非常的大都市,店铺林立,旗帜招展,街上行走的除汉人外,偶然还见外域人士。宋朝商业已比较发达,这从最早的纸币“交子“的出现可见一斑。仁宗时期尚未有交子出现,大额交易尚使用银票。宋自开国以来,十分非常尊重知识和优待知识分子,十分重视文教事业建设,直接导致的结果是文字俨然可以成为商业消费的对象。同时伴随印刷术的发展,书堂、书铺、经籍铺、书籍铺满街当巷,一般最为普通的市民只要花上一点钱就可以购买到这种特殊的商品来享用;买诗的市民可以按照自己的好恶出题,卖诗者则竭力迎合,买卖文学的双方可以根据自己的求供,使文学为市民而作而赏心而悦情而叹而愤而怨而感。
到了双星桥,略问问柳家,人人皆知,指引门户。颜生主仆来到门前一看,果然气象不凡,是个殷实人家。
雨墨心下有点忐忑。颜家好久不跟别人联系,如今家道中落,贫困不已,这个势力的世道人家还会鸟你吗?瞅了瞅颜生,神色镇定,没有兴奋也没有不安,不过是去做一件答应了母亲的事而已。
在朱红的大门上拍了好一阵子,终于裂开门缝,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二人,不耐烦地问道:“有什么事?”
雨墨上前说:“麻烦通传一声,江南颜家公子上门拜见柳老爷和柳夫人。”
家丁瞪眼:“好不懂事的小娃娃,我家主子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可是我家公子是柳夫人的姑侄……”
“笑话,我家夫人不到三十,哪来这么大的侄子!”
“但是……”雨墨刚想细问,颜生在他耳边轻道:“姑母前面病逝,现在的柳夫人是续弦。”
雨墨一听,更觉头皮发麻,这下可好,连唯一一点亲缘关系都没了,人家认你这穷亲戚才怪。
颜生亲自上前好声道:“这位大哥,在下是前任柳家颜氏夫人的侄子,之前曾修书于柳老爷,告知近日内来拜访,麻烦大哥通传一声。”
家丁看到一个是白面书生,一个是稚嫩童子,更不上眼,不耐烦道:“我不知道什么岩石泥石,反正老爷不在,也没吩咐我们这事,你们就少在这捣乱了,赶紧走吧!”
“那就让我们进去等一下吧……”雨墨还要再说,沉重的大门已毫不留情的关上。
“狗腿子,势利眼!”雨墨狠狠地骂道。颜生倒是相当从容:“走吧。”
“公子,你不生气吗?夫人不是说你跟柳家小姐还从小指腹为婚,让你在柳家专心复习等待来年开考,然后准备婚事吗?”
“那都是旧事,不提也罢。这次拜访柳家也不过是遂了母亲心愿,我倒是对人家小姐无甚兴趣。柳门如此家风,我也不欲攀交,即使勉强寄居也不得舒心,何必让双方都难受。”颜生毫不犹豫转身离开,雨墨第一次发觉这个迂腐秀才竟然也有傲然风骨。当初金家同情颜家孤儿寡母,将其赠与颜生作书童,陪伴他上京赴考。一路上雨墨只觉“百无一用是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扶,三步一停四步一坐,为人任性缺心眼,不会精打细算,随意与人攀谈,不禁对他有所轻视。如今见颜生面对富贵亲戚和恶仆羞辱既无艳羡也不气急,清秀眉目平和如故。雨墨幼小的心中第一次隐约感到有些难得的东西,与钱财无关,与武力有异,他不知道,这就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不过我们能干的雨墨此时不能不提出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公子,盘缠已经化得差不多,我们还要在京城呆个半年,衣食住行该怎么解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