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49、承担

　　唐颂走时没有任何人相送，当然，也没有很多人知道。
　　林苁蓉认为，本质上，唐颂还是喜欢冷寂的，即便知道他曾因为云彩而停留，也眷恋着骑单车的日子。
　　唐棣还是觉得有所亏欠。
　　燕京的国际机场里。
　　刚出院不久的唐棣跟助理交代完一些事项，瞧见唐颂神情木然地静立在一旁，说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的身体还撑得住几年。”
　　唐颂头也没回，说：“决定好了的事情就不会改。”
　　他恢复成了冷冰冰的样子，语气却不容置疑。
　　唐氏集团的新闻铺天盖地而来，唐棣病倒了，林苁蓉还瞒住了唐颂好几天。
　　从小到大，唐颂没有多么崇拜父亲，一直执拗于自己的路。父亲人生辽阔，大起大落过，危急时候勇于承担。
　　此刻他理解了父亲。
　　“儿子，”唐棣微微叹气，接着说道：“金陵下雨了，燕京倒是个好天气。”
　　天空一碧如洗，金陵的云彩不会出现。袁明清的手机关机了。唐颂把手机塞进口袋，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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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明清抬头看天空，每一架飞机经过时，她都会凝望许久，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视野外。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认真地学过告别，以至于唐颂的离开，让她暂时失去了方向。
　　迷茫如同一片浓厚的晨雾，笼罩着前方的路。
　　团体赛缺席是不可思议的事。
　　张衡和谢进在门口等了好久，开考前的十分钟才进了赛场。
　　韩老师是评委之一，看到签到处送来的签到表上没来的两个名字十分惋惜。忽然听到评委席上的众人在窃窃私语，他抬头看见老葛摇着扇子过来了，近三年国内大大小小的理化比赛都拒绝出席旁观的一把手，如今却来了。
　　老韩迎上去打招呼，“老葛，难得在这种场合看到你。”
　　老葛和蔼地笑道：“毕竟是里程杯的决赛，听说有不错的苗子。”
　　老韩把签到表递过去，不无遗憾地说道：“我看好的两个学生没来。”
　　“为什么没来？”
　　“唐颂因家里的变故出国了，剩下的一个只能缺席了，团体赛是有规矩的。”末了，老韩的语气不由地加强了。
　　“的确可惜。”老葛摇了摇扇子。
　　一个小时之后，谢进晃晃悠悠地从考场里出来。
　　“刚才听淮南实验中学的人说，唐颂出国了，真的假的？”张衡冲出来，搂住他的肩膀，急忙问。
　　一开始唐颂的东西被人带走时，张衡还只是以为唐颂不住宿舍了。不料想，燕京一行却是这样的结局。
　　谢进不似张衡那样的焦急，回答道：“我只知道他们缺考了。”
　　回宿舍时，遇到薛涛，张衡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薛涛摇头，以示她也不知道。“袁明清在宿舍里的东西不在了。”
　　“两个人都消失了！”张衡的眼睛瞬间瞪大。
　　薛涛还没有从竞赛的紧张状态抽离出来，猜测道：“袁明清是不是去送唐颂了？”
　　“有可能。”张衡说，转而又问谢进：“那袁明清不准备跟我们一起回金陵了吗？”易地而处，他可能也会跟袁明清一样。
　　他们去找看管老师拿回手机。出于同伴的道德和义务，谢进联系了沈樾。
　　其实，唐颂家人突然来建安办手续时，沈樾感到很震惊。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遗憾和意外。“袁明清上午给我打电话了，我已经知道了，实在是人生无常，他们两个人错过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唐颂我是不担心，你们都是同学，有空也帮忙安慰一下袁明清。”
　　这一年半的里程杯之路，转头成空，犹如大梦一场。
　　沈樾还是一如既往地唠叨，良久，谢进打断他，反常地说道：“她有竞赛生的觉悟，不需要安慰。”
　　沈樾叹了口气，他的学生们经历过各种的考验，心态有时比一般人都要好。挫折教育也是他敬爱的校长所倡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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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假过来旅游啊？”
　　听到司机说燕郊方言的时候，袁明清一头雾水，真觉得自己在燕都举目无亲。
　　经过一处商城的十字路口，她与东郭先生擦肩而过了，她没有认出来。此时的东郭先生少了遨游玄学的气质，西装革履，腋下夹着名牌包，腿看起来也没有瘸的那么突兀，身边跟着大腹便便的生意伙伴，一同上了一辆高档商务车。
　　下了出租车，她拉着行李箱走到了燕大的主干道上，阳明先生的铜雕像映入眼帘，底座刻有“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几个字，与之相对的则是燕大开山鼻祖——人称孙老太爷——捧着书的铜雕像，上面同样刻着几个字“德不修，世间哪容栋梁之材”。
　　燕大的学子络绎不绝，走在两代偶像跨时空对视的缝隙里。
　　夏侯惇匆匆忙忙从远处赶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我听说了……唉，可惜，都说没看到你……你行李都收拾好了，是要走了嘛？”
　　袁明清到附近的超市给他买了一瓶水，然后开口说道：“我快要到机场时，又返回来了，里程杯对我而言还欠一个句号，师兄，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情？”
　　袁明清语气平静，倒让夏侯惇摸不着头脑了，可是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燕大的实验大楼是诸多竞赛生的目标。
　　最顶层的抱朴子实验室好比是燕大的麦加。从下往上看，阳光给它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芒，令人炫目，又令人望而却步。或许慕容晓曾经就这里进进出出。
　　袁明清现在站在楼底，耐心地等夏侯惇打完一通电话。
　　“我师父说可以，只能去五号实验室，按规矩来。”夏侯惇说道。
　　袁明清很快就明白他所谓的规矩是什么了。
　　五号试验室，在实验大楼一楼，是非常基础的理化实验室，安全性高。
　　“我们平时测数据就在这里，里面的每一场实验都要做详细的视频和文字记录，今天竞赛使用的仪器都整理在那里，我会跟值班的宋老师讲一声。”
　　“夏侯师兄，谢谢你。”袁明清道。
　　就这样，在宋老师的监督，和夏侯惇的注视之下，彼时还默默无名的袁明清借燕京大学的实验室完成了她的决赛。
　　这是她要的句号。
　　再多的可惜，也抵不过一次的完成。
　　也许，对她来说，面对完错失的里程杯，剩下的要面对的是唐颂的离开。她脑海里，一直区分的很清楚。
　　也许，她剩下的大约也只有理智了。
　　夏侯惇没有意识到问题，或者说是，认为实验非常顺利……简单到不可思议……仿佛这些操作对袁明清来说轻而易举。他会一直都记得袁明清脸上从容自信的光芒。
　　教授助理宋无名沉默不语，他过于专注，沉浸在这种流畅的祥和里。直到夏侯淳发出了啊的一声又迅速捂住嘴巴，宋无名回神，发现眼镜在鼻梁下滑，他抬了抬眼镜。他等待两人整理完实验器材，目送他们离开后，锁上实验室，把拍摄下来的实验过程和文字记录拿到了十三楼。
　　袁明清心满意足，对夏侯淳再次道谢，乘坐最近班次的火车离开了燕京。
　　夏侯惇带了些本地的特产，去给谢进和张衡送行。
　　张衡受宠若惊，颇有些惭愧地说道：“我应该来不了燕大了，但我记住了燕大的大门很气派，师兄很讲义气。”
　　夏侯惇笑了笑，说：“江湖路远，我们会在更大的天地里相遇。”
　　薛涛离开集训营的时候，慎重其事地朝着它的大门鞠了一躬，她神情肃穆，拒绝了师兄师姐的相送，一个人来的，也一个人走的，仿佛预示了她之后人生的篇章注定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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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明清回家那天就生病了，到了夜间发起高烧。明镜打电话向沈樾请了假。父母没有多问一句话，她太爱这种默契了。
　　黎晓春跟蔡妍和高雯约着一起去看她。
　　提前联系袁明清家里时，袁枚却拒绝了她们的探望，“袁明清说过几天就去学校了。”
　　黎晓春转身看着后面两个空座位，心里空落落的，问李真：“秦晋怎么也没来上课？”
　　李真黯然说道：“那天，秦晋去接袁明清，淋了雨。”
　　“啊！好大的一场雨，两个人估计都淋雨生病了吧。”蔡妍出神地说道。
　　唐颂走了，伤心不只有袁明清，还有李真，因为他也是听别人说唐颂走了的。
　　不过，伤心的程度还是有些分别。李真很想找个人倾诉，环顾球场上热闹的人群，意识到只有袁明清能懂他的伤心，而这个人现在也缺席了他的伤心，他被孤独感包围了。
　　半个月过后，里程杯组委会公布竞赛结果，本届团体赛和个人赛没有金奖，谢进拿了个人赛的银奖，这样的结果爆了冷门。
　　宣原大叔坐在门卫室悠哉悠哉，听到建安广播里循环播报的获奖通知后，不由得对破洞牛仔少年谢进刮目相看。
　　谢进在他最风光的时候，忧郁地看钟表，看天空，大洋彼岸的此刻也是晴空。
　　在里程杯结果出来的同时，新的义务阶段学校整改指令也出台了。
　　建安面临着教改史上的第一次严寒。
　　柳咏的保送取消了。
　　没有官方的说法。后来某次金陵教育院接受采访时，给出的理由是“不符合程序”，接着就岔开了话题。
　　仅仅五个字，留白之处有太多的悬念，令人浮想联翩。
　　柳咏越发的不着调了，在午夜私家电台活动里现身，扬言：“世人皆会知，我柳咏，才华举世无双！”作为对官方体制的宣战。
　　袁明清得了流感，请了半个月的假，再次遗憾地错过了全国新增设的保送考试。
　　名不见经传的谢进实现逆袭，成了最大的赢家，保送至燕大工程系。
　　跟过去两年一样，抱朴子实验班还是一个学生都没有录取，再一次爆了冷门。
　　这很不寻常。
　　有报道说，此举是对应试教育体制的静坐，称为“长子的叛逆”。
　　全国上下由此展开了对教改更为热烈更为广泛的讨论，电视台和报纸杂志的标题都开始变得触目惊心，直接上升至国计民生的高度。
　　由于唐氏集团的倒下，金陵城冷寂了不少，没多久，某部门出台五花八门的经济政策，掀起招商引资的热潮。
　　外面日新月异，改天换地，时也命也。相比之下，在建安，唐颂的突然离开变成一个举足轻重的新闻。
　　总会有人说起他，他作为天之骄子曾经的辉煌。他们不会一直说，只是偶尔提到。日子久了，唐颂成为了回忆，甚至很多人努力去淡化唐颂留在他们内心遥不可及的形象。甚至怀疑，唐颂那样的天之骄子真的存在过吗？
　　慢慢地，没有多少人讨论唐颂过往的传奇了，他被集体记忆人为地降格成一个转走了的个性冷淡的同学。
　　可是，袁明清还没有回到建安。
　　在很多人眼里，她是失去的最多的人，与其说是失去了一切，不如说是徒劳无功，同情心泛滥的人总是愿意给失败者添上一抹悲剧色彩，炫耀他们的仁慈。
　　袁枚的工作室经营很成功，扩大了规模，陆续多了几个成员，所以她闲暇无事的时间还多了许多，会研究一下菜谱。在她看来，袁明清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不同，话不多，安静地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只不过身体好转之后也没有要去学校的打算。问到为什么没去学校，袁明清漫不经心地答道：“没多大意思。”这时，明镜也附和道：“没多大意思，咱们就不去了。”
　　袁枚知道她有自己的想法，不再过问。
　　明镜想着让袁明清出门散散心，感慨起来：“我记得，她初三暑假去秋城时也是这个样子的。”
　　袁枚也想起来了，说道：“她上次这么固执是她父亲想接她走，这次可能是因为里程杯失利难受。”
　　某天，秦晋上门探访，袁枚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找谁？”
　　秦晋礼貌地说：“阿姨好，我是秦晋，袁明清的同桌。”
　　对于明镜来说，秦晋成为了关键时刻的关键人物。他喊袁明清出来，“袁明清，秦晋来了，跟人家去小区旁边的公园里兜一圈吧！”
　　秦晋担心袁明清身体不舒适，说道：“叔叔，我在您家陪她随意说说话也行。”
　　袁枚正好要去工作室开会，明镜想留出空间，让两个孩子说话自在些，推说自己去菜市场买菜，盛情邀请秦晋留下来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