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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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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整整一年,整个沧琅大陆下了好大的雪,白的刺眼的雪花大片大片地从明朗的天空飘下,纷纷扬扬,覆盖在每一寸土地上。
那雪落在人身上竟是刺骨的寒冷。
白色的雪仿佛是一群白色的蝶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间扑朔着翅膀坠落,铺天盖地而来。往往只是一转眼,整个都城已经被苍白的雪覆盖。
“天佑天华!”黑色斗篷下,巫女扬起苍白的脸,颤抖着手对着塔顶那对少男少女,缓缓跪下,身后无数子民应声跪下,呼喊,“天佑天华!”
此时的太阳刚刚露出一丝光芒,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经笼罩了整个天华。站在塔顶之上,俯瞰塔下的子民,黎明的天空中呈现出奇异而美丽的色彩:青色、蓝色、紫色、粉色、金色……宛如神的衣襟覆盖,绵延至尽头。这就是天华国的天空,永远那么美丽。塔下宽广的广场外围是巨大的湖泊,在晨曦里仿佛漂浮着零散的珍珠,发出璀璨的光。
而那塔是如此的高,宛如触及了天际一般。那是玄塔,天华国的圣地。
塔上,那对男女却是一言不发。许久,男子挥了挥手,转身准备回到塔里,只有那女子依然一动不动,看着塔下的子民,她低低地不知道说着什么。
然而眀凰转身之际,还是听到了。
我不愿。
眀凰听到她这样说。
那句话几乎是在吐出口的瞬间,融化在了风里,却永远刻在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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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浓密的乌云笼罩着天华,无风无声,帝都仍是一片宁静,只是那玄塔下,几个黑色的身影矗立许久,显得那样凝重。
夜色黑沉如墨,天地犹如被墨色迎头泼下,湮没了帝都,淹没了神殿,湮没了玄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气氛。
就像世界末日到来那样的不安。
然而,密集的云终于微微开始散开了,却并没有消失之势,隐隐有淡淡的光透过乌黑的云层,忽明忽暗……许久,光暗淡了,天空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还好,没事…刚才真是吓死我了!”玄塔下的几个人中,一名女子吁了口气,将宽大的斗篷微微解开了一些,矗立了大半夜,似乎是出了一身汗一般,她露出了稍稍有些湿的褐色长发,“我就说不可能的嘛!天华平安无事,哪会有什么灭国之难!巫平那个臭老头没事就爱瞎掰!”
“明月!不得放肆!”一位长者在斗篷中怒叱。
那个叫做明月的女孩吐了吐舌头,“难道你希望臭老头的预言是真的不成。”
“明月!”抢在那位长者发怒之前,另一位女巫师喝止了她,“大家当然都希望没事,只是对巫平先知,你还是要尊敬点,不可胡说,否则,真要处置你,我也不会替你求情。”
女孩老大不高兴地撅起了嘴,重新整了整斗篷,将自己隐没在里面,
“是,姑姑。”
“明苏圣女,此事是否要通知巫平先知?”另一位黑衣男人轻声问。
“我自然回去回复,”明苏的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今晚的事情,不得透露给别人知道。谁敢擅自在外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客气。”
“是。”余下的人齐声回答。
又看了许久,确定没什么动静,一群人终于决定离开,反而都有些如释重负。
只是,正当他们转身欲要离开之际,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仿佛说好的一样,他们同时向天空望去,刹那间所有人犹如石像般僵住,脸上是死人似的惨白。
漆黑如夜的天空,无数流星划过,那流星笔直袭来,泛着邪异的黑紫色冷芒,零乱地划过天际,那始终未曾散去的乌云此刻也在冷芒中飘逸出诡异的悠冷,去幽灵呼啸着向天华的陆地上袭来。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如兵器的冷芒,如幽灵嗤笑的双眼,天空中不详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就像要侵蚀整个天华!
所有人仿佛被冻住了脚步,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终于,明苏强自镇定下来,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快去召集所有人,星辰有变,天华大劫已到!”
神光殿里一片哗然。
“陛下!星象有异,天华大劫已到!请您务必要将四方的军队调遣回帝都!否则天华将遭遇灭国的大劫!”圣女与十巫齐齐跪于大殿之上,神情肃然道。
王座上的勍帝正享用着妃子递过来的荔枝,一听这话,将核噗的一声吐到他们面前,龙颜大怒,“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妖言惑众!天华有神庇佑,举世繁荣,什么灭国!你们是想造反吗!”
一干人等人依然一动不动跪在地上,明苏圣女抬头,恭敬而严肃地朗声道,“陛下息怒,陛下圣明,圣女与十巫自古以来效忠天华绝无二心!眼下星象有变,预示着天华的大劫!请陛下信任鄙臣,挽救天华!”
勍帝一掌打翻盛荔枝的玉盘,在刺耳的碎裂声中站起,怒容更甚,“如今太平盛世,在朕的手下繁荣昌盛,你们不过是神职者,竟敢在神光殿上这样放肆信口开河!还是,你这些话是在指责朕治理不当吗!”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唯有圣女和十巫依然面色不变,只是坚定地重复着那几句话,“陛下圣明,天华大劫,请陛下重视,尽快将藩王,驻军召回!”
“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勍帝涨红了脸,显然是极其愤怒,“信不信朕废了你们!天华太平盛世,由不得你们这些鬼神论放肆!”
“父王息怒。”正当一片混乱之际,静静地伫立在一旁的太子开口了,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上前一步,“父王息怒,何不听听圣女和十巫的理由再做定夺?父王圣明,臣子们必然认为父王英明才敢这样衷心劝解,儿臣愚见,认为父王贤德之君,这种事信不信听完再说也不迟。”
勍帝瞥过他一眼,看看底下交头接耳的臣子只好极力收敛脸上怒气,却是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众人在心里倒吸一口气,眀凰太子在这个时候出头是不要命了?
虽然无人提起,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年前,勍帝的亲哥哥青帝驾崩,勍帝借机凭借拉拢的朝中权贵,名正言顺接手天下,然而对于青帝唯一的儿子眀凰却一直没有废黜的理由。眀凰太子温驯乖巧,找不到一点毛病,更重要的是——不知是不是青帝察觉到了勍帝的动机,他在一年前让太子与他的太子妃举行认可仪式,奇迹般分别被日戒月戒认可,天华历来只有被日戒认可的人才可以做储君,直到登机后有子再传给其子嗣,不可轻易废除,而被月戒认可的人是为皇后,双戒合一,便有神庇佑太平盛世!勍帝虽有一子,却无法得到日戒名正言顺成为储君,这成了勍帝的心头大患,恐怕勍帝日日夜夜想着怎样除去他!
这时的太子为何为了不熟识的十巫他们出头?这岂不是自己自找麻烦?
“太子殿下明智!”圣女抬头,目光夹杂着悲怆和绝望,“太子殿下,如今连太子妃也沉睡不醒,您必须尽快唤醒她!陛下,若是再不召回藩王驻军,根据星辰……不出十日!不出十日天华就要有灭国之灾了啊!”说完十巫们齐齐趴下,以额头重重磕地,“陛下圣明,听臣微言!”
“这帮胡言乱语的逆臣,什么亡国!真是反了!敢咒天华灭国!来人啊!把这帮不知好歹的妖人拉出去处死!朕要让你们看看敢谋反是什么下场!”才好起来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无比,勍帝狠狠地把一只玉盘砸向圣女,圣女纹丝不动,任凭头破血流,直淌过侧脸。
“陛下,”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深深地叩头,声音哽咽,“陛下,自远古以来,六国纷争不曾断过,近百年虽然相安无事,然私底下却是蠢蠢欲动。天华信仰神,吾等圣女十巫和天官也忠心为天华侍奉神明,不惜一切换取能使天华繁荣昌盛的天机。历来为了天华能预知大劫,代代圣女用生命力换取神谕,活不过三十,为了研究流传下来的上古玄机,十巫个个四十起便开始衰老犹如百年身。天官们终生不出玄塔观察星象,用一生的自由换取天华的平安……陛下,您怎么可以怀疑吾等的忠心!”
她不顾众人的目光,抬起泪眼,“陛下,巫平先知为了此番大劫,已经油尽灯枯,而明苏今年已经二十九了!灵力开始枯竭,怕是守不住天华。十巫又缺一,虽有明月候选,但终究年轻,月戒之主太子妃尚在沉睡不醒,若陛下不加急将大军调回,恐怕吾等就算到时候拼了性命也保不住这神光殿!请陛下三思!”
勍帝的脸色难看无比,然而这番忠诚之言又让他想发怒却发作不得。
太子略走上前,微微颔首,“圣女与十巫等的忠心,天犹可见,陛下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番话实在毫无根据蛊惑人心,难免父王会生气。”他微微一笑,似是玩笑,“依眀凰拙见,圣女与十巫们不妨回去再好好研究一番,今日的天华太平盛世,说不定是圣女看错了星象呢。陛下英明,深知你们的牺牲,定不会与你们计较,你们说如何?否则,陛下可当真要生气了。”
这话算是给两方都找了个台阶下,圣女还想说什么,却看见眀凰制止的眼色,张了张口,她最终还是含泪叩头,“陛下宽恕,容圣女与十巫回去再做观察。”
勍帝忍下怒气,不再看众人,“通通下去,退朝!”
一场风波只能说暂时压下去了,这件事非同小可。太子微微垂眸思索片刻,打消了去找十巫他们的念头,转而回宫。这个时候自己的行为必须更加谨慎,否则,外乱加上内乱,恐怕是不可收拾了。一路上他的脚步较之平常快了不少,侍卫微讶,泰山崩于前都不退色的太子今天似乎有些不对劲。
通过漫长的密道,眀凰将手按在那个水镜上,一阵寂静后,石门无声地划开。
这是一个白色和银色交织的世界,白色的刻着各种奇异图案的石柱足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抬头看密室的顶部镶着水晶,闪闪折射着晶莹的光,构成一幅星辰图,仿佛置身浩瀚宇宙之下;四周的墙壁依然是纯净的白,上面是突起的神秘文字,即使已有千年依旧不曾脱落损坏半分;地上是细碎的白色乳石,又以银色小碎箔铺出一条隐隐的道路。
眀凰默不作声地顺着道路走,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路的尽头竟然是一片浩瀚无际的海!
明明是一间密室,却在这里出现了一片无际的“海”,延伸万里,远远望去丝毫没有尽头的意思,那“海水”呈银色,凑近一看清澈见底。
在石路与“海”的交界处有砌成的石坝,石坝边紧紧贴着一只白色的小舟型物体,那里面浅浅注了些了银色的“海水”,里面赫然躺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这是唯一的色彩吧……她穿着红色的衣裳,黑色的长发整齐地铺散在肩上,映着苍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有种苍凉的美。
“今尤……”一声无奈的叹息自眀凰嘴里吐出,他缓缓弯下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女子的额头上。一反先前微笑的优雅,此刻他的脸上布满了失落、担忧和悲伤。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缓缓起身,替那女子拂了拂额前的发,“今尤,你也该醒了。”
那个被唤作今尤的女子依然毫无动静,犹如一具死尸——若不是她的胸口还微弱地起伏。
眀凰似乎也是习惯了,随手往地上一撑便坐了下来,又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头顶的星辰图,有些迷茫。
“今尤,你这一睡便是一年,你可知,只是这一年,天华变了多少?”他顿了顿,下意识地抚上日戒,有些恍惚,“天华要灭国了……”他眼神黯淡了下来,“圣女他们没有说错……今尤,你可知我看见了什么——亡国的维鸟在凄厉地尖叫啊!日日夜夜,在梦中,在白日下……他们看不见听不见……我却捂着耳朵也逃不掉……”
舟中的女子依旧无声,眀凰也自顾自地说着。
“今尤,你那一跳,分明应该是解脱了……可是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作为太子,我希望你醒来同我一起守护这片国土……只是,作为我自己,我也宁愿你不就这么一直睡下去……至少,我想让你,获得我们一直都在追求的东西,我一生都无法得到的,我希望能给你。”
“我们不一样,子民犹如一根根藤蔓牢牢绑住我,我这一生都无法挣脱,而你,你的生命不该是这样……你应该在青天碧落下……和那个人在一起的吧……”
他转头,默默看着那片银色的海,又陷入了沉默。
这里静得出奇,海水在动,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他的呼吸微弱地发出浅浅回声。良久,他才出声,“我把你还给他吧……趁着我还可以……你有他,我有她,命运却将我们硬生生捆在一起……你远比我勇敢……从你跳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有人能留得住你……没有……天华要亡了,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如何,但是我希望你能幸福。我们是同类,我把我的梦想送给你。”
“你醒来吧,和那个人,带着我的梦,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石门又无声地合上,他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纯白里,余下的,一如既往的白色,不曾改变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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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廖廖几句寒暄,明凰眉头微皱,沉吟许久,终于提笔在信末添上了最重要的,也是唯一有价值的话:沧浅,天华有难,她至今未醒,我无力保她安全,你若仍是对她有情,速于二十日内赶至,带她走。
想想不妥,万一那个人…岂不是自作多情?
他应该不是这样无情的人吧……只是……这一年,发生了多少变化?难保他也不会变——那日,他不还是冷眼看着今尤坠塔都不曾出声么?
他伸手要将纸揉皱,可最终还是没有,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折好放入信封。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无声地看着信,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手指往早已准备好的匕首上一划,看见殷红的血淌下,他脸上淡然,拿过信在正面用血飞快写下了一个“凰”字。
天华皇室太子之血所书之名,代表了最真的诚意和重视。
“掠影。”
“在。”一名青衣少年从角落的阴影出走出。
明凰把信递给他,脸色是少见的担忧和严肃,“三天内…不,两天,送到怀音沧溟宫海皇那里,亲手交给他,亲眼看着他看完再回来。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这皇宫里的人。”
“是。”少年恭恭敬敬地俯身双手接过这万分重要的信。
沧浅,你对她,可曾变心?但愿,你的爱足够绵长,绵长到足够拯救她。
倘若你的心意已转,那么就让她永远与天华一起长眠吧。
这也是她的选择吧,迟迟不肯醒来,等不到你,宁可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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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观星台上,难得聚集了数十个人影,却全然没有热闹的气氛,凝重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抑着每个人的心头。
星辰兀自散发着冷芒,将惶恐布撒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年轻的少年身影慢慢从屋内踱步而出,走到那堆人的最前方,仰视着头顶的苍穹,那里,所有的星辰都比平日光芒更甚,明亮而疏密有致的星群勾勒出神秘的命运与结局。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终于有人开口了。
“太子殿下…这,这该如何是好!又过了一日了,荧惑在不停地靠近……暗红色的光……太子殿下,血将染上这神光殿啊!”
眀凰低头看着隐隐绰绰的影子,眉头深皱,身侧的手缓缓握拳。
明苏圣女用眼神示意大家安静,她轻轻走到眀凰身边,凝视着他许久,眼里的神色万分复杂,终于薄唇轻启,“太子殿下,这样的情势,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抬头,眼里已有绝望神色,咬牙,极其不愿意地点了点头。下一刻,人群都发出绝望的叹惜和抽气声,有人甚至骂出了口。
“安静!”明苏低声呵斥,人群于是又很快安静下来。在神职者中,圣女历来是精神上的领袖,圣女万中选一,被神眷顾后受圣光洗礼,是最靠近神的人,对圣女的尊敬即表示对神的尊敬。
“陛下根本不再愿意见任何人——孟平老将军因为劝诫全家都被斩首了,一位功臣都如此,你们说还会有机会么。”
“更何况——明苏,你们不是早就占卜出神的结果了吗?”
明苏的身躯刹那间僵硬如石柱。
是的,纵使她一次又一次地询问天神,银镜浮现的结果只有一个:
天华必亡
鸦雀无声。
明凰扫视过人群,那些天官和巫者大多都面目苍老,毕竟是为了天华奉献出了大半生的精力了,如今却……目光停在十二岁的明月身上,他露出一丝无力的笑容,“明月,你还那么年轻,不该承受这样的苦痛。”
明月眼眸闪闪,对着他开心一笑,“巫平老师也说过羡慕明月的年轻呢!”
孩子的眼里并非是天真--而是懂事和无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了,“你不怕吗?”
明月摇摇头,露出白白牙齿,“只是明月有点可惜有生之年不曾等到长大嫁人,要知道,娘一直念叨着让明月要寻个如明月爹爹一般好的人哩!”
那一瞬他失了神,不过很快拨开迷乱的神色,语调温柔了几许,“会的,明月,会有机会的。”他忽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嘴角上扬,
“其实我想了很久……你们都走吧!远远地离开这里!离开腐朽的天华。”
这句话犹如一个惊雷,所有的人都在刹那间愣住了。
“眀凰!你在说什么!”圣女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她眼睛睁得极大,愤怒地瞪着他,全身都在颤抖。
一丝怅然和恬静爬上他失落的脸,他微微抬头,转过身面对他们,认真而坚定,
“神会庇佑你们这些效忠者,离开这里吧,即使余生不长,我也希望你们能平安度过最后的岁月……你们为天华付出了太多。”
“啪”的一声,明苏挥手甩了他一个巴掌,她的唇还在哆嗦。
眀凰浅浅一笑,重新正视她,“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其实何必那么执着呢?我们已经尽力守护天华,可是就像从里边开始腐烂的苹果,天华已经腐朽了,这一年来,发生了什么?藩王远调,军队戍边,陛下只把他的亲信留在帝都,生怕失了这天下。贪婪,权利,谋划……它们在侵蚀着天华,一寸一寸。”
“何况是你们的占卜呢,连日戒都不安地颤抖,告诉我灾难的临近。我并不是非常相信命运,但是这一次不同。你们知道父皇临终前告诉过我什么吗?他说,倘若有一天天华有灾难降临,让我逃得远远地,再也不要回来。”
“父皇说,否则我的生命会终止在二十这一年。”
“我今年便是二十了。”
“不过没关系,那一日到来的那一天,我依然会用我最真挚的心守护天华,这是我心里答应已去世的父皇的,我一定会守护天华,直到我的生命尽头。因为这是父皇的国家,我的国家。”
“可是你们没有留下的理由,我不爱做没有意义的事,就像我知道父王是被谋害的,可是我不会用性命去报复,因为那样换不回父王,还会让天华更加陷入困境。”
“现在也一样,你们留下来还是走,结果都一样,所以不要白白牺牲,离开吧,向着自由的苍穹。”
不只是谁带头哭了起来,众人纷纷跟着流泪跪下。
“殿下,我们的一生属于天华!”
“殿下,生于天华,湮灭于天华!”
“殿下,我们一生都在为天华努力,天华是我们的信仰!就让我们连死亡也属于天华吧!让我们的生命,为天华燃烧殆尽!”
“太子殿下,请容我说一句吧。”黑暗中,一位老者被人搀扶着从门口进来,他相当苍老,背几乎驼成一座小山,在急促的喘气和抑制的轻咳中不难看出他几乎衰老到了人生的最后,“大家晚上好。”
明月蹦蹦跳跳过去帮忙扶着他,嘻嘻一笑,“先知,您来啦。”
巫平抬起布满皱纹枯槁的手,怜爱地抚了下她的头,吐出一口气,“乖。”
而后他极其艰难地直起身子一些,月光下照出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苍白无一丝血色,密密的皱纹如符咒遍布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凹陷的眼眶里,黑色的眼眸却依然坚定而明亮。
“殿下,其实还有一个人,她在,说不定事情可以有转机。”
“殿下您忘了吗,太子妃还躺在冥池中未曾苏醒。”
眀凰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他的神色变得冰冷,“先知,一年了她都不曾醒,你又何必再寄托希望于她身上,更何况,她也没这个能耐。”
巫平淡淡一笑,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
“如果我说,太子妃是神的转世呢?”
这句话让所有的人再次愣在了那里。
神的转世……这未免太过夸张了!
巫平酝酿许久,这才用嘶哑的声音慢慢地说了下去,“九重天上有天空之城,居住着神族,他们拥有翅膀和惊人的法力,而中心星辰殿居住着五位主神。”
“城主烈龙牙,少城主烈悲雪,战神烨,生命之神伊以及司命女神烈羽燃。”
“然而一场变故,三位神堕天离开了九重天,一位化身魔界之主,一位不知所踪,而司命女神——殿下,您还记得太子妃堕塔那一日么?那并非神迹显现,是有人从九重天飞了下来接住了她。”
眀凰紧紧抿着嘴不出声。
巫平眼中精光闪过,缓缓地从怀里摸索出一样东西,月光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根白色的手掌大的羽毛。柔软而美丽。
“殿下,你一定想问为何我不早些告诉你们,那是因为,我在昨晚用了最后的参与灵力作出最后一次神谕,神只给了两个字:今尤。足以证明,她是可以改变天华命运的人!”
“殿下,如果我没猜错,太子妃的背部应该有裂翅的疤痕……”
眀凰却是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看过,没有。”
巫平静静地看着眀凰脸上的神色,让人捉摸不定的目光变得锐利,“太子殿下,是我看错了吗?您的私心在作祟呢……”
眀凰神色依旧,语气却不自觉激动了起来,“先知,太子妃是无辜的,何必为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害了她?她已经变成了这样,你怎么忍心再折腾一个半死的人?先知,她的一生都被你们毁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太子妃是司命女神的转世,尚未堕天时掌管星辰宿命,如果有她,天华或许还有救。既然成了天华的一部分,就该为天华奉献出全部,殿下,你说呢。”巫平又弯下了腰,黑暗淹没了他脸上的表情。
“不,我不会让你们碰她。既然她已经那样了,就让她永远在冥池沉睡吧,任何人都不要打扰他。”眀凰坚决地说。
巫平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有一丝狠意,突然他嘿嘿一声笑了,“太子殿下,你是为了她,宁愿不要国家和子民了吗?”
“是你们一直不放过她!”眀凰激动地冲上前一步,“你们都是这样善良的人,为什么唯独要这样对她?告诉我理由啊!”
巫平冷哼一声,低语,“神与魔的交替,堕落与毁灭,怎么能留她……”
“什么?”眀凰一时没有听清,微怔。
“我绝不会不允许你做出这种事情!”巫平断然说。
惨淡的冷月下,一封信被扔到了地上,上面沾满了血,以及——
依稀还可以辨认的“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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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白色,白色的一切。就像……羽毛一样美丽,一样纯白。
“羽燃……”空灵缥缈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
“羽燃……醒醒……”
“羽燃……”
是谁在说话……好吵。
“羽燃,你该醒来了……羽燃……”
不要吵……
“羽燃……快醒醒……”
你是谁?
“羽燃……不可以逃避……天华有危险……你必须马上醒来……”
我不认识什么羽燃,不要吵我……天华……天华……怎么了?
“羽燃……你的国家……你的子民……正在烈火中一点一点焚烧……快去……”
国家……子民……?
“是的……羽燃……快醒来……来不及了……”
我睡了很久吗……?
“是的羽燃……很久……羽燃……血……很多血……”
为什么要我醒来……?我很累……
“羽燃……只有你能救你的子民……羽燃……你忍心看他们化作尘土吗……”
……不愿意……
“那你愿不愿意醒来呢?”声音开始变得近而清晰。
可是……
“羽燃……责任远比个人的爱恨更加重要……”
责任……我……我的责任……?
“是的,你的责任……”
好……我不睡了……
“真好,阿燃,那你用心听着,”声音在耳边响起,扩散……
“梦醒了。”
“梦,醒。”
轰的一声,脑子里像有什么炸开一样,各种闪着光的碎片在黑色的记忆力以极快的速度飞散,各种各样的脸庞一一展现。脑里在颤鸣……有东西在一点一滴地流动,有什么东西从她脑里一直来回翻转流淌……四肢百骸里血液在飞速冲击着神经……刹那间,她心脏突地一跃,一反先前的缓慢,急促地跳跃。
眼里有场景开始像走马灯一样慢慢流转,一幕幕切换,每一幕每一句都缓缓地涌出她的大脑,清楚展露在她紧闭的眼皮里层,像是透过第二层眼看着曾经的记忆,流过的记忆又奇异地重新流回她的大脑,沉淀起来。
“我发誓,如果修在长大以后不能第一眼就认出阿尤姐姐,那就罚我这辈子不能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阿尤姐姐,一样哦,如果你不能一眼认出修,你也一辈子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神与魔的共生,爱与恨的交替,拯救后毁灭,诞生后归墟。今尤公主,这样的你,我们怎么可以留呢。”
“今尤,不怕告诉你,我爱的人是明苏,既然你也有爱的人,为什么还要嫁给我?荣华富贵在你眼里这么重要吗?”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苍茫海吗?”
“原来你和他们还是一样的。不过,你真的以为成功玩弄我了?你以为我会真的爱你?爱你的美貌?抵不过我们鲛人的万分之一;爱你的性格?哼,和人一样卑劣肮脏。真是痴心妄想。”
“天啊!太子妃和摄政王一起坠塔啦!快来人啊!”
…………
现在的她仿佛只是一团意识,透过今尤的第二层眼,回头看着曾经的岁月,看尽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记住每一件事情每一个情绪,那样熟悉的脸,那些夹杂着痛苦和快乐的过往,一点一滴都在回放。
极其诡异地,密室里的石子开始噼里啪啦晃动撞击,慢慢地漂浮了起来,冥池里银色的液体也不安地搅动拍打,犹如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这一切,石子在半空中悬浮撞击地愈加猛烈,甚至整个密室有些微弱的晃动!
“阿燃,你终于醒了。”这个声音又变远了,消失在空气里。
又是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这次是心脏……四周蓦地寂静,仿佛声音自世界隔绝开,意识四散,再度陷入黑暗和沉默中。
一切恢复原状了,小石子回到地面安静地如先前一样躺着,海水恢复平静不再有任何涟漪,晃动停止。然而从始至终,那个躺在小舟里的女子却不曾有过丝毫动静。
只有她手上那枚戒指,仿佛从长眠中醒来,微弱地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极快,转瞬而逝,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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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透了半边天的火光中,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夹杂着人们的尖叫和惊呼,火光中到处是残肢断臂,面目全非的尸体交叠成了一座座小丘,杀戮和死亡之气弥漫,到处都是血色,触目惊心的红渗透泥土,化为紫黑灌溉着土壤,浓重的腥甜之气,火烧的焦臭味,沿着风到过的地方吹入城中每一个角落,让人几欲呕吐。
“风式大军已经攻进来啦!风式大军攻进来啦!快逃啊!快逃啊!”
那撕破喉咙的叫嚷声此起彼伏,所有的百姓顾不得火中的家财,顾不得火中厉哭的亲人,顾不得踩上了死人还是推到了活人,一个劲夺路而逃,有抱着襁褓中孩子的,有衣衫凌乱鞋都没穿的,有紧紧拉着一家大小的,也有在人群中穿梭独自狂奔的……
“咚——咚——咚——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中,犹如催命曲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头。
“快跑啊——风式大军攻破梦华啦——快逃啊——”
抬目望去,帝都梦华旌旗蔽日,密密麻麻的军队都在不停的杀戮。而空中,不知名的黑色鸟儿盘旋不去,凄厉无比地嘶鸣着。
火焰星子犹如美丽的萤火虫翩翩起舞上升,变形扭曲的火跳着美丽的舞无情地不停吞噬着生命,火舌不停的侵占,跃得高至天际,天空也被舔红,似乎是天地都因此而连接在了一起。
“咚——咚——咚——”战鼓擂响,十万的大军整齐地停驻在了神光殿前。士兵们神情严肃一动也不动,衣甲鲜明、战马雄骏矗立其旁,手握刀枪,肃严以待,一股逼人气势排山倒海般压来,让人遍体生寒!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犹如势在必得的雄鹰。
领头的廉将军一挥手,战鼓声停。军中顿时一片寂静,只有城中依旧不歇的惨叫,却在此刻显得更加寂静。
“传令下去,后方骑兵暂歇,弓箭手和飞马骑调前,还有,让追风、拈花、依雪、逐月四位将军上阵!”思考片刻,他沉声吩咐。
“是。”
不消半柱香的时间,一切重新部署完成。
阵前换做了四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男两女。
“大将军。”四个年轻人同时拱手齐声道。
廉将军点头,“帝都已经攻下,眼下只要攻下这神光殿和玄塔即可。只是不只是什么奇门邪术,像是有堵极其坚硬又看不见的墙一样,我们无法靠近,不知各位将军有何想法?”
短发的两名少年相视一眼,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年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这是法阵,真没想到,除了我们,还有人类能用到这种办法。”
“法术?”廉将军显然吃惊不小,“他们是人,怎么可能——”
另一名少年很快地打断了他,“你以为除了我们青丘之国和鲛之国以外没有其他的力量存在了么?你们风式国没有而已。甚至传说九重天上依旧有神呢。”
廉将军蹙起了眉头,有些担忧,“追风将军,这种超出人类本能的能力,他们怎么可能有?那青罗国和砂灵国……”
追风不屑地一瞥他,“这种力量在沧琅形成之初就有,只是一代代流传下来力量也在不断遗失,风式国未必没有,估计早在几百年前,这种血脉就淡了。至于青罗和砂灵,哼,他们要是有能人,还用得着依附我们吗?那帮子缩头乌龟,不敢出来靠着法阵撑,只会死得更快。”
“那天华为何会有异能?”廉将军转头看向神光殿,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追风凉凉一笑,抱臂靠在马身上,歪着头,有点好笑地看着廉将军,“你以为除了我们青丘之国的妖怪,就没有别的异能存在了么?”
逐月想了想,半垂眼眸,“布下这法阵的是已经消失的巫咸国人,分别是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这倒也并不奇怪。沧琅形成之初,有神人各建其国,后裔子嗣代代相传,然而过了这么久,血裔早就淡到与普通人无异了。力量随着血脉的稀释而淡化,所以不管是风式还是青罗、砂灵,在很久以前也是有神的力量的。不过天华有些特殊,他们虽然在发展技术上不及他国,但是他们对神以及上古遗留的秘术有着极其深厚的钻研,可以说,他们把所有的信仰都给了神。历代帝王只能娶由圣女占卜出的天选者——同样具有特殊力量并能传承力量的女子。帝王血中的神脉只会传给一个子嗣,又由那个子嗣继承力量,成为下一任帝王,循环往复,世世代代如此。”
追风冷哼一声,扭了扭脖子,“那个勍帝真是蠢,以为这帝王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没有日戒认可的神脉,就算得天下也守不住。不过要不是他这么蠢,我们也没这个机会能杀到神光殿来。”
“日戒?”四人中最年轻的拈花悠悠开口,细声问,“那是什么?”
逐月温和一笑,耐心地解释,“日戒月戒是天华世代流传的神器,里面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只要有神脉的君王以及天选者戴上它,得到它的认可,日月合并,其力量有如神临——所以,这也是我们今天亲自上阵的原因,我们必须杀了眀凰太子。否则,以一敌万说不定就不是奇迹了。”
“噢……”才十九岁的少女稚气未脱,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武艺绝尘的杀手,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撅起了嘴巴,“那谁去杀?拈花有点怕怕耶……”
逐月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所以,这次才带上了依雪啊……本来她身体那样差,我还不舍的让她吹风呢。”
依雪鄙视地白了一眼逐月,碎了他一口,“假好心,我吃坏肚子是谁害的!是谁害的!臭狐狸!什么垃圾都敢给我吃!”
听见那句臭狐狸,追风顿时精神抖擞,嘿嘿一笑,激动地插话,“雪你不能这么说啊!逐月为了治他那身狐臊味,那时候天天洗三次澡,还泡各种药!真是熏死我这个枕边人了!还好现在没了,不然我真是悲惨!”
“枕边人不是这么用的,”逐月明显有些不高兴了,“先别说我,每次睡熟了就变回原形,我半夜起来总是抓到你滑腻腻的鳞片,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追日一下子跳了起来,“干嘛说我!你浅眠是好事吗?睡熟了才会变回去!说明你睡眠极差!老人才半夜总是醒!”
“好了好了,今天来不是吵的,安静点,准备一下,要开始了。”依雪又是一个白眼,无奈地止住他们,完全忘了是自己挑起的事端。
“臭狐狸!”追风愤愤地不忘再轻声嘀咕一句。
廉将军没有注意到他们,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只要我们把眀凰引出来,放弃近身战避开日戒的力量,让依雪远程一箭射杀他,神光殿就势在必得了,剩余的那些十巫圣女,也不足为患。”
逐月点点头,“十巫的力量虽强,但是并非用在杀戮上,只要日戒的力量没有,一切都是囊中之物。”
一旁的拈花眨眨眼,突然冒出声,“那月戒呢?你们有说过月戒,月戒呢?月戒的天选者呢?”
“据说一年前就死了,”大家都怔忡了片刻,追风打破了沉默,只是语气有点讽刺,“拉着当时的摄政王陀英从玄塔上掉下去摔死了。也不知道这到底叫不叫玉石俱焚。”
拈花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拉着别人?”
追风压低了声音,“我听人私底下说,这事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那个太子妃并不是为了杀那个影响朝政的摄政王才这么做的——她好像在外面有情郎,不愿意嫁给太子,愧疚和绝望之下,杀了摄政王抵罪,也就这么以死表示不嫁。只是后来又听说她没……”
“报告将军!城外有一批天华的援军赶到了!实力超出我们想象!轻骑一军正在和他们交战,已经损失了八千人了!”一个身上染血的士兵急速赶来,冲到他们面前,一边喘气一遍慌张报告,“请将军立刻救援!”
“什么!”五个人同时惊呼出声。
“不可能,轻骑一军怎么会在短短时间里损失这么严重!”廉将军面色铁青,捏紧了拳头。
追风拧起了眉毛,“对方有多少?”
“一万轻骑!”
廉将军用力把佩刀往地上一插,“不可能!五万的轻骑一军是风式最优秀的轻骑,怎么可能!”
“不,我们忘了一个人。”逐月皱眉思索少许,缓缓吐出一句话。
“谁??”众人看向他。
“圣翼。”他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冷然,“青帝死后,那个带着天华最优秀一万骑兵不肯回帝都,固守皇陵的人,青帝的忠犬,圣翼。”
他又冷然翻身上马,全身散发出一股戾气,对着追风淡淡嘱咐,“按着计划就行,这里交给你,我去救援一军,有什么变卦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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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火光依旧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发猛烈。
“不能再等了!”圣女从观望台奔回大殿,步伐凌乱神色焦灼,“殿下,不能再等了!火快把整个梦华烧了!外面十万大军蓄势待发,就等着冲破法阵长驱直入了!”
本以为还有十日光景,哪知这才是十巫上谏的第三天,一切就像风卷残云般袭来,短短两个时辰,即使在神光殿里,也能闻到那浓稠的血腥。
眀凰站在大殿中央,身影似乎有些无力,声音却镇定有力依旧,“差不多了,陛下已经从暗道被送至城外了,圣翼将军也赶到了,我们只要能拖到明天,大约三万骑军也能赶到。”
圣女决然摇头,“不可能了,十巫的法阵会随着黑夜的到来消弱,等太阳落下,便会变得不堪一击!撑不到明天了!”
“那我亲自去吧,我去维持法阵,日戒的力量应该撑得住一晚上。”眀凰抚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虽然自那日大典起没有试过,不过我想日戒的能量应该是超乎我们想象的。”
“不行!”明苏张手挡在他前面,“殿下的安全必须放在首位,就算天华只剩下一兵一卒,我们也竭力保护你的安全!”
眀凰没有抬头,睫毛的阴影投射在下眼睑,显得深邃而忧伤,忽的他张臂环住了她,将她拥入怀中。
“明苏……”他喃喃。
“……会被人看到的……凰……”,她迟疑了好久,带着一点哽咽叫出了这个数年都不再叫过的称呼。
“……我怕以后都没有机会了……”他把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闷闷的。
明苏的身躯微微一颤,她想起了自己为眀凰偷偷占卜的命运……沉下染上哭腔的嗓子故意生气嗔怪,“乱说什么!”手却捏紧了了拳,指甲几乎深深嵌入了肉里。
眀凰叹了一口气,“……真的我很担心……”
“没关系,我陪着你。”明苏柔声说,唇角有些上扬。
我一直都在陪着你啊……凰……
“明苏,帮我一件事吧。”沉默了一会,他将她抱紧了些,开口道,“这样或许我可以放心很多。”
“嗯?你说,我能做的一定帮你。”明苏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他。
“替我送今尤逃出去吧……她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手中的身躯猛然一震,顿时如石柱般僵硬,随后,怀里的动了动,越来越用力地,她面无表情地缓缓从他怀里挣脱,一节一节地掰开他的手指,声音不复柔软,冷硬无比。
原来……原来……在这个时候,他最担心的还是她……
在他的心里,到底对她有什么样的情意!竟抵得过整个天华!
“妄想。”她一字一顿,压抑住愤怒吐声,“十巫不会帮你,我更不会!”
“为什么?!”眀凰抿起唇,眼里露出恼意,“你不要误会,我不是喜欢她!就算她是太子妃我也没有喜欢她!只是……”
“和我无关,”明苏冷笑,作出手势打断他的话,“你喜欢她不喜欢她不重要。不管你怎么想,她必须死在天华,天华在,她必须死,天华亡,她也绝不可幸存。”
“为什么?”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眀凰不由得后退一步,明苏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愤怒,怨恨,无情,坚决,全部在她的脸上折射出来,“她必须死?这是什么意思?”
十巫和明苏甚至那些天官对今尤有敌意他是知道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今天的这番话更让他吃惊,究竟是什么理由,她到了必须死的地步?!
“殿下,法阵的事就交给我和十巫,您请前往冥池,不计一切代价,必须唤醒太子妃。”她刻意加重了“不计一切代价”和“必须”,语调冷漠地像是陌生人,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苏!你说清楚是什么意思!”眀凰急急忙忙拉住她,不料被明苏一个用力的甩手挣脱,他再度追上去欲拦住她。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眀凰白皙的脸上,迅速形成红色的手掌印。
眀凰没有转头,侧着脸像是愣住了。
“不想天华这样败在你手里,就去把她叫醒。”她扔下冷冰冰的一句话和僵住的眀凰,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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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的一声叹息在这旷达的密室里传开,飘荡。冥池里的水毫无波澜静静流淌,载着那声轻如幻梦的叹息,载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忧愁流向莫名处。
她从那天起,每天除了加固法阵和一些必要的事情,就是坐在这小舟边看着静静地冥池,悄然如一朵静静开放的白花。
让眀凰感到不安的是,自从她醒来,好像变了……容颜相似,却隐隐起了变化。
她如以前一样,身着着白色的露肩长裙,广袖遮至手背,然后袖口却十分宽大,以至于下袖口极地。下裙剪裁奇特,正面短至膝上,内分数层,错落交叠有致,略比前摆长,遮住了膝盖。向后衣料逾长愈宽,到后摆恰好长至脚边,从后面看起如仙子飘起的裙摆。而这些袖口、领口、腰带、裙摆处均以红色布料配以白线镶边,脚上亦是白色短布靴,靴沿同样是红色镶边。
眀凰曾经好奇这是哪里的服饰,她也是一脸茫然,只道自己自小喜欢这样的衣服,素来请专人定制。
不得不说,眀凰觉得,她那样的着装,尽管布料都朴实不过,却有种九重天上仙女的味道。
然而她的相貌却似乎起了变化。本就苍白的肤色比以前更加苍白,毫无血色,薄唇也变得一样毫无血色,一头墨黑色的长发倒是未变,依旧不作打扮任它散落背上,肩上,随风微微飞舞,额前碎发下淡淡的眉,黑色的眼眸……
是了!是眼睛!就是那双眼睛起了变化!
此刻她正垂眸,长长的睫毛投射出一小片阴影,然而眀凰确定他看的十分清楚——
她的黑色瞳孔比起以前扩散了许多,几乎看不到眼白,明眸漆黑地深不见底,平静,默然。有时候眀凰会有一种错觉,那是一个漩涡,会让人卷进去,泯灭了时光和思绪。然而更多的时候,眀凰会觉得那不是人可以拥有的眼睛。
还是不要去多想吧,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而且……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今尤,”他打起精神,装作刚刚进来的样子,扬起甜甜的笑容,“你又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今尤闻声回首,起身行礼,浅浅一笑,衣摆因她的动作划出优美的弧度飞扬,“太子殿下。”
眀凰不高兴地拉起她,“你也跟我来这套,说了几遍了,不用。”
今尤含笑不说话,双手交叠于腹间,越发像个远离世事的仙人。
眀凰啪的一声打掉她的手,气呼呼的瞪着她,“别摆出这种姿势,我会觉得你马上就要成仙飞天了!”
对方明显一愣,手不自觉要抬起来,又迟疑地放回了身侧,一脸茫然和无奈,“……不习惯……”
“很好很好。”眀凰满意地环臂点点头,眼神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她身后的冥池瞄,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假作好奇地问,“那里有什么啊,惹得你每天有空就跑来看。”
今尤一愣,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没有。只是觉得很安静坐会罢了。顺便,陪陪那个你。”
眀凰当然知道“那个你”是指谁,他的神色闪过一丝黯然。
空气像凝聚了一样,变得有些沉重起来,在这个一切都静止的空间里,他们似乎也静止了一样。
“如果不是我,事情就不会是这样了。”她突然轻轻开口,语气是万分的愧疚和悲伤。
“和你无关,”眀凰斩钉截铁,看见她无比失落的表情,再一狠心道,“你高估自己的能力了,就算你在,你什么也救不了,结果和现在是差不多的。”真是死鱼脑袋,怎么样才能断了她这种念头。
今尤有些诧异,他从不曾说过这种话,想了想张嘴想说什么,终还是化作了叹息,“也是,如果我真有能力,我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他哑然,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一扁嘴,只能沮丧地就地坐了下来,“你这个死脑经。”随手抄起一把白色小石子把玩,“不过风式也真是厉害,那四个少年不过和我们一般年纪,甚至还小,怎会如此厉害。”
今尤断然摇头,“不,那四个是妖,应该是从青丘之国来的。”
“青丘之国?”这一惊可不小,眀凰从地上迅速跳起来,手中的小石子立刻扔在一边,哗啦啦一阵散落的脆响,在安静的密室里显得尤其刺耳,“青丘之国也是站在风式那一边?!”
沉吟了半响,今尤依然摇头,“不确定,但是我觉得应该不是。”
“怎么说?”
今尤若有所思地垂眸,“沧琅六国,天华、风式,青罗,砂灵都是人之国,唯有青丘之国与怀音鲛之国最为独特,鲛之国是居住深海的鲛人,并无天生异能,而青丘之国为鸿蒙之初遗留至今的妖,有的或许修炼得道,也有的身怀灵力却过着如我们一般平凡的生活,当然也有些顽劣之性不改作恶的。但是早在六国形成之初,六位始神约定好,拥有非人类力量的青丘之国必须中立,不得参与纷争,否则将受到诅咒。”
“诅咒?”眀凰不解。
“违背者,天谴之,众叛亲离,所爱皆亡,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今尤淡淡地说。
不知为什么,眀凰觉得此刻她的声音和语调有些奇怪,冷然而无情,有种凌驾苍生之上的味道。他不由得脱口叫了声,“今尤?”他甚至有些害怕。
“怎么了?”她转过头来看他,声音又似以前轻轻软软。
“……唔,没什么,”眀凰低头耙了耙自己的短发,心想自己怎么太过敏感,“……唔,那,或许他们忘记了这诅咒?”
“不会,青丘之国还有一项特殊之处在于,他们的边界是六位始神置下的结界,此结界与普通结界不同,是以神的鲜血灌注而成,有自己的生命力,会一日日吸取天地间的精华自我强化,莫说现在,万年前就无人能破,更何况如今?所以妖要离开青丘之国,只能通过无物之阵。而无物之阵的入口,就是用石碑刻着当年的誓言,每一个要离开的妖,必须用鲜血滴入其下泥土中,宣誓,一旦违背誓言,诅咒自然会生效。如果不宣誓,是出不了无物之阵的。”
想了想,眀凰渐渐皱起了眉头,“那你说那四个年轻人……”
叹了口气,今尤微微摇头,“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那天太紧急,我没有仔细琢磨。”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向眀凰看了过来,目光有些严肃,那深黑色的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的瞳孔让眀凰有种在神面前不能说谎的忐忑,“自小我被……自小我看了所有天华上古流传的文献记载,不管是秘术还是史实抑或其他,我所有的都看遍熟记,你那个咒术,是哪里学来的。”
“……你看了那么多,总有忘记的。”眀凰心虚地挪开眼睛。
倘若她知道了……绝不可以……
“别蒙混,我一个字也没忘记。”今尤抿嘴,“是谁教你的。”
眀凰咬牙跳起来,不敢看她生怕谎言揭穿,声音也高了起来,“哎呀,是父皇教的,他说哪天保不住天华了就用这个。所以你当然不会知道!”
今尤摆明了是不信的语气,皱眉微恼,“先皇这么疼爱你,怎么会教你这种让你以身祭献的咒术。他宁可你活的好好的。”
啪啦一声,眀凰一脚往地上踹,白色石子呱啦呱啦被揣起来飞向远处,一脸郁闷,“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事情对不对?你有,我也有。事情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追究的呢?”
今尤垂眸,幽然,终于不再逼问,“大概是迁怒吧……你变成这样,我总是耿耿于怀,倘若你不会那咒法……倘若你不变成这样……”
眀凰牵起嘴角笑笑,轻轻抱了抱她,拍拍她的背堵住她的话,“说什么呢,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
今尤嘴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容,“也是,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不会真的死去。”
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有再动一下,许久,才听到一声怆然的叹息,他扶住他的肩膀,目光悲伤地直看着她,“今尤,那你怎么办。”
她微微一笑,双手交叠至腹间,安静而美好,“我所能做的,就是活到尽可能的久,然后找到方法救活你。”
眀凰并没有再说话,他下意识抚上心脏处,徐徐踱步走到冥池边,微垂的眼眸抬起,视线就这样深深地落入冥池。这一眼,像是万分吃力。
冥池银色的液体毫无声响地流淌,离岸边约两三丈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少年。
犹如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一般,从相貌到服饰到所有的细节,都与眀凰如出一辙,只是那个少年的心脏处,插着一把金色的匕首,然而没有血渗出。
记忆如同冥池里的水纹一般荡开,倒影中自己的脸与过去重叠,记忆不再灰白,变成了彩色重新回流,一圈圈涟漪里,一幕幕场景跳跃,一直这么倒转,回到……覆国的那一天……他死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