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孽徒叫悟空》水熊虫

6、五指山镇 莫非你就是

　　玄奘一愕，这才反应过来……还真是！

　　说时迟、那时快，那富商一手握刀，大踏步向玄奘走来。玄奘退无可退，被富商一把揪住了胸前衣襟，狠狠抵在墙上。富商双眼充血，死死盯着玄奘，森然道：“小师父，你可别怪我，我也是替人办差，黄泉路上你告那位大人去吧！”说罢眼中杀气大盛，举刀就要往玄奘胸口刺落。

　　玄奘瞳孔倏然收缩，电光石火间，霍得扭头叫道：“齐轩！”

　　富商一愣，目光顺着玄奘眼光望去……却哪里有半个人影？然而就这么一瞬的分神，玄奘猛得用力一推，挣脱了他掌握，拔腿就往来时的甬道里奔去。

　　富商恨恨骂了句：“艹！”立刻跟了上去。

　　玄奘在甬道内一路狂奔，遇见岔道就乱跑一气。那富商一直在后紧追，却一直没能追上。这甬道中不辨方位，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岔道，那富商一直追在后面的脚步声忽得消失不见了！

　　玄奘心中一喜，终于停下了逃跑，靠在岩壁上直喘气，心想对方大概是在某个岔道口跟丢了……这地底迷宫虽然走得人头晕眼花，但也真是个逃跑开溜的好地方！

　　少倾，他渐渐喘匀了气，便又循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往回走。刚才逃命时根本顾不上记路，光凭记忆肯定走不回去。但就在他喊出“齐轩”的同时，用力拽断了手腕上的一串念珠。他一路跑，一路将念珠撒在路上。那念珠本就不大，又是黑檀木所制，在这漆黑的甬道中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那富商追他时并未注意到，然而玄奘一路细细寻过去，自然就能顺着来路回去。

　　玄奘走了约莫一炷香时分，终于回到了刚才的岩洞。那孩子仍旧趴在原先的地方，连姿势也未改变一下。玄奘心下一沉，立即上前查看，抱着孩子将他翻了过来，然而出乎意料地，那孩子并未昏厥，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着自己。玄奘心下纳闷，粗粗将他身体检查了一遍，发现并没有任何血迹伤痕，于是道：“你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疼？”

　　那孩子不答，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

　　点穴……对了！玄奘似有所察，伸手到小孩衣襟之中，摸索一阵，掏出了一张纸条。那纸条黄底红字，果然也是一道符咒！

　　“这是……黄字品的定身符。”玄奘捏着纸条喃喃道。

　　突然，一道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道：“小师父还挺热心，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情来管别人的闲事。”

　　玄奘身子一僵，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是那富商！

　　玄奘就维持着那个动作，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富商慢悠悠走到他身后站住，道：“进了我这屋子，就从来没有能活着出去的。我劝你乖乖认命，否则我一个不小心，刀子砍偏了，甚或十七八刀都砍不死你，还得累的你死前活受罪，这多不好啊！”

　　玄奘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就这么半跪在那儿也不知道逃跑。富商一把抓住他衣襟，将他整个儿提了转来。

　　只见玄奘满脸惊恐，不住颤抖的嘴唇毫无血色。

　　富商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嗤”地笑了一声，道：“跟我玩花招，你还嫩了点。碰上我算你倒霉，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举刀就要向玄奘胸口刺落！

　　然而下一刻，他握着匕首的右手在空中猛的顿住了，左手不受控制地一松，放开了玄奘衣襟。整个人如蜡像石雕般一动不动……一道定身符正不偏不倚，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惊恐瞬间从玄奘脸上褪去，不屑的嗤笑浮上嘴角。他往后退开一步，伸手拍了拍胸口被揪乱了的衣襟，掀起眼皮看那富商，道：“跟我玩花招，你还嫩了点。”

　　富商闻言霍得瞪大了眼，死死盯着玄奘，一张脸涨得通红，想要骂人却开不了口。

　　玄奘从他手中慢悠悠拿过匕首，蹲下身，割开小孩手脚上的绑缚，又用绳子将富商捆了，扯了截袖子塞在他嘴里。这定身符有时间限制，过了时限就无效了，所以只能先将他绑住。那富商动弹不得，只能任玄奘肆意摆布，一双眸子里既震惊又愤怒。

　　玄奘干完活，拍了拍手，道：“善哉善哉，我是个出家人，自然不会取你性命，待我回去报了官，自然会有衙门的人来收拾你。”说罢拉上小孩就准备掉头回去，然而脚步却忽得顿住了……先前他过来时就已经迷了路，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走回原先的岩洞。

　　小孩儿看看玄奘，突然开口道：“这甬道里有条路可以直通地面，师父你跟我来，我带你出去。”玄奘喜出望外，随即又想到齐轩还未找到，自己先出去了,他岂不是要独自困在这里？正踟躇间，忽听脚步声响，一个人影出现在岩洞门口……正是齐轩！

　　“齐轩！”玄奘大步迎了上去，道：“你来得正好，我把这富商捉住了，我们赶紧出去吧！”

　　齐轩扭头看看地上的富商，又看看玄奘，眉梢微挑，道：“哦？师父手段可以啊！”

　　玄奘摸摸鼻子，道：“没有没有，运气好罢了。”

　　两人跟着小孩一路东弯西拐，那孩子似乎对这仙人洞异常熟悉，那些个岔道在玄奘看来几乎一模一样，但他却走得毫不费力，不到半个时辰，便将玄奘和齐轩带了出来。

　　三人来到地面。玄奘四下一看，见是一座乱葬岗，而他们出来的洞口，原来是一个倒塌了一半的坟头。然而当他再仔细看时，头皮不由得一阵发麻。只见以这坟头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拉拉杂杂、横七竖八，竟散落着无数骸骨！那骸骨少说也有七八十副，甚或上百副也说不定！这些骸骨几乎都已残缺不全，间或还有些没烂完的，连骨带肉地朝天张着黑洞洞的嘴巴。

　　这些尸骸想来都是那富商杀完人后拖出来丢弃的。他将出口安放在这种地方，虽说晦气得很，但杀人抛尸确是无比方便。玄奘越看越觉瘆得慌，然而那小孩儿和齐轩却都像是没有瞧见似的，若无其事地跨过满地尸骸，向着远处的小路走去。玄奘无法，只好快步跟上。

　　此时天色已晚，四下里黑黢黢的，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坍塌破败了的荒坟，枯树乱草如鬼似魅，影影绰绰矗在坟头野地。幽蓝色的鬼火忽明忽暗，随着夜风飘忽摇摆，仿若幽灵。旷野中，乌鸦的嘶哑啼叫，与夜枭的桀桀怪笑间或响起，听得人心底发毛。

　　小孩领着玄奘和齐轩，循着几乎被荒草埋没了的小路往乱葬岗外走，周遭一片死寂，只听得见三个人的脚步声。

　　半晌，玄奘终于忍不住道：“怎么大家都不说话哈哈哈……”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有人想听鬼故事吗？”

　　齐轩：“……”“在鬼地方讲鬼故事，很好。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玄奘：“……”

　　“啊，啊，啊……”一只乌鸦正巧从玄奘头顶飞过，留下一串似有深意的叫声。

　　小孩声音闷闷道：“子时就快到了，还是赶紧走吧。”

　　玄奘：“和子时有什么关系？”

　　小孩支吾道：“没……没什么。”

　　这时，前方道路上忽得蹿出一道黑影，玄奘吓了一跳，向后急退，不小心撞到了齐轩身上。

　　“……啧。”齐轩伸手将他扶住。

　　玄奘回过头正要道谢，话到嘴边，突然又顿住了。只见齐轩看他的眼神冰冷冷的，似乎还隐隐带着些许……厌恶？

　　然而那厌恶一闪即逝，齐轩表情很快恢复如初，笑道：“师父胆子真小，只不过是一只狗子而已，至于吗？”

　　玄奘愣了一下，转头定睛瞧去，果见那黑影是个黑毛白爪的癞皮野狗，嘴里叼着根不知什么东西的骨头，颤颤颠颠地从前方跑过。那骨头又粗又长，就好像……玄奘不敢往下细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小孩儿似乎还挺淡定，道：“唔，这乱葬岗里野狗很多的……”

　　闻言，玄奘不由看向小孩儿。他心中早就存了疑惑，心念一转，口气故作随意地问道：“诶，对了，这位小朋友，你好像对那仙人洞和这乱葬岗都很熟悉呀……怎么，你经常来这儿吗？”

　　小孩闻言脚步一顿，半晌，含混道：“这倒，倒也不是，唔，只是我……”

　　“只是你什么？”玄奘追问道。

　　“只是我……”小孩嗫喏道：“我就住在这儿。”

　　“什么？！”玄奘猛地停住了脚步，道：“你住在这乱葬岗里？”

　　小孩也停下了，垂着脑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刹那间，一股复杂滋味涌上玄奘心头。都说宁睡一座坟，不宿一座庙，流民乞丐宿在荒坟之中确实也是有的，莫非这孩子是个孤儿？他走过去弯腰对那孩子道：“……你父母呢？你家里没有别人了吗？”

　　小孩低着头，细声道：“娘死了，还有个爹爹。”

　　既然还有亲人，怎么会让他独个儿生活在这里？难道是离家出走的孩子？抑或者是个弃儿？玄奘道：“你爹爹呢？他知道你在这里吗？你认得回家的路吗？”

　　齐轩在旁边似乎有些不耐烦，道：“师父何必问那么多？这小孩儿自己活得好好的，用不着替他担心。”

　　玄奘道：“小齐施主你这话就不对了，这孩子那么小，自己住在这乱葬岗里太不安全，万一碰到个妖魔鬼怪豺狼虎豹什么的，这小身板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死了都没人知道。或者万一被人贩子捉住，拿去做些采生折割的生意，那可比死了还不如……”

　　齐轩皱眉，打断他道：“这孩子十分可疑，指不定和那富商是一伙的。”他斜觑了小孩一眼，道：“要我说没把他弄死就很客气了，咋们走吧，别管他了。”

　　玄奘道：“可我刚才亲眼见到那富商拿着匕首想要杀他，怎么可能是一伙的？”

　　齐轩语音微冷，道：“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你确定你看到的就是真相？如果那富商真的想要杀他，为什么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玄奘一噎，忽然想起刚才的情景。那富商明明匕首带血，但这孩子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确实挺奇怪的。

　　那孩子原本在一旁默默听着，这时忽然道：“我不想出去。”

　　玄奘一愕，道：“……你不想什么？”

　　那小孩依旧低着头，声如蚊讷，道：“我在这乱葬岗里住惯了，出去也不知道怎么活，我……我不想出去。”

　　齐轩道：“你看到了，是他自己不想出去的。”

　　玄奘默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正踟躇间，那小孩伸手往远处小路上一指，道：“小师父，大哥哥，你们自己赶紧走吧！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能离开乱葬岗……再，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玄奘犹豫片刻，温声道：“那你……真的不想走吗？”

　　小孩儿低下了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

　　玄奘叹了口气。这孩子不愿意走，强行拉他，最后多半还是会自己跑回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去报官，回头可以带着官差再一块儿过来寻他，于是道：“行，那我们先走了，你自己小心！”想了想，又道：“都忘了问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玄奘寻思先问明了他姓名，到了衙门里，说不定还能帮他打听一下父亲。

　　小孩儿闷闷道：“我叫……长庚。”

　　“哦，长庚……”玄奘喃喃道，霍得瞪大了眼，道；“莫非你就是……黄长庚？！”

　　长庚似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道：“是，是啊……怎么了吗？”

　　齐轩在一旁抱臂瞧着他，鼻中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玄奘心中诧异，他本以为那富商才是黄长庚，于是捏着长庚肩膀，直视他道：“你认识那富商对不对？他是你什么人？”

　　闻言，长庚脸上流露出慌张神色，目光不自觉躲闪起来：“不，他不是我什么人，我我和他没关系，我不认识他，我，我真的不认识他……”

　　玄奘皱眉，正欲再问，长庚忽得用力挣脱了他双手，拔腿就跑。玄奘不及细想，立刻追了上去。

　　这乱葬岗间道路错杂难辨、荒草丛生，再加上夜色晦暗不明，玄奘只追出十几丈便跟丢了。正站在一座荒坟头上四处眺望，忽觉周围景物倏而清晰起来，抬头只见乌云悄然散尽，一轮明月当空照下。他眼前陡然一亮，恰见长庚躲在前方一株大枯树后。

　　他三步并两步追了过去，长庚也不逃跑，整个人蜷在树后，一动不动。玄奘来到他面前，蹲下身道：“你为什么要逃跑？”

　　长庚不答，依旧蜷着，脑袋埋在膝盖之间。

　　玄奘又道：“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没关系，你说出来，我会尽量帮你想办……”他话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只见长庚缓缓抬起头来，面色狰狞，与先前怯弱的神情判若两人。他一双眸子绿莹莹的，瞳仁缩成了一道细线，两侧犬牙暴长了数寸，露在嘴外。

　　玄奘脑子“嗡”得一下，霎时一片空白。

　　这孩子他竟然……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