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孽徒叫悟空》水熊虫

14、乌斯藏国（一）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天井。

　　玄奘在桌边坐下。

　　齐轩：“师父你昨晚没睡好吗？”

　　玄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道：“啊，那个，床有点儿硬。”

　　“这样……”齐轩笑道：“我倒是睡得很好呢！”

　　玄奘：“……”废话，一整晚动都不带动的，能睡得不好吗？

　　他端起面前的清粥喝了一口。齐轩忽然从身后拿出一块白色布片，道：“师父，我早上醒来，在床上发现了这个。我看这料子好生眼熟，好像是……你的衣服？”

　　“咳咳……”玄奘举拳放在嘴边，避开了齐轩目光，道：“哦，这个……”他一把抓过那布片，笑道：“白布嘛，都长得差不多，可能是原先办白事时剩下的，不小心掉到了你床上吧！”

　　齐轩瞥了一眼玄奘缺了一角的袖子，道：“……喔，原来如此。”

　　玄奘又喝了口粥，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串暗金色手串，道：“这串佛珠是我昨日在镇上买的，对着念了好几遍经，也算是开过光了。小齐施主若不嫌弃，就当是个小小礼物，或可除晦辟邪。”

　　齐轩接过手串，仔细打量。那手串乃是由一百零八颗金丝楠木所制，在阳光下发出丝丝淡金色光泽。他不疑有他，将手串往右腕上一套，欣然道：“多谢师父！”

　　玄奘看着那手串，欲言又止。

　　他昨晚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结果恰好在梦里遇见了观音姐姐。他便问观音姐姐如何才能确定身边的少年是否就是妖猴。观音姐姐给了他一条手串，让他给那少年戴上。还教了他一段咒语，说叫什么禁锢咒。她说若对方真是妖猴，只要一念动禁锢咒，自然会有所反应。但若不是，这手串便和普通佛珠一般无二。

　　玄奘今早一醒来，便在怀中发现了这条手串。

　　齐轩还在盯着那手串瞧，看表情似乎还挺满意。细长的手串在他腕上缠了几圈，不大不小，刚好勒住他的腕骨，将他手腕衬得更加白皙劲秀。

　　玄奘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小齐施主，我一直也没机会和你说起，其实我本是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的。不意在这五指山镇上耽搁了好几日，今日便打算动身启程。你我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不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只得暂且别过，盼望他日有缘，或许还能再见！”说完，他试探着望向齐轩，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只见对方沉吟片刻，道：“师父这就要走了吗？”

　　玄奘点点头。

　　齐轩忽然笑起来。这少年不常笑，偶尔一笑却晃眼得很。他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玄奘：“？”就这？难道是我猜错了？这少年真的就只是个普通人？

　　想起自己昨天的种种行径，不觉有点儿可笑，道：“那小齐施主准备往哪里去呢？”

　　“随便逛逛吧！”齐轩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脑后：“反正我无父无母，现在住的地方也塌了，去哪儿都无所谓。”

　　玄奘点点头：“那也祝你一路顺风。”

　　既然这少年不是妖猴，那这佛珠戴着也没什么关系，全当摆设了，玄奘便没再要回来。两人吃完早饭，玄奘稍作收拾便告辞动身了。

　　*

　　他一路穿过镇子，向西而行。行了几日后，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间或也有小商小贩出没。显然，前面应该有个规模不小的国家。他随着人流沿大路而行，只见来人越聚越多。然而奇怪的是，这些人全都长得十分，怎么说呢……一言难尽。

　　有的脑袋上顶个鲜红的肉冠，脖子底下挂两条肉片，看起来活像只公鸡。有的背上隆起两个巨大鼓包，长得像个骆驼。还有嘴巴咧到耳朵，眼睛暴突，全身绿皮的，怎么看怎么像只青蛙。除此以外，还有四只手的，两个头的……

　　玄奘越走越心惊，于是拉了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询问。

　　“你居然不知道前面就是乌斯藏国？那你不是来应征驸马的咯？”路人一脸讶异望向玄奘。

　　“不知道啊，什么驸马？我就是路过而已……”

　　“原来如此。”路人点点头，道：“我实话告诉你吧，这乌斯藏国乃是一个妖国，你看见的那些啊，全都是妖怪！”

　　玄奘听得一惊，心说怪不得那些人一个个都长得奇形怪状。

　　路人继续道：“这国主的女儿，也就是他们的公主呢，马上就要招亲了。只要是还未娶妻的妖怪，都可以前去征选驸马。听说那公主长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现在附近十里八乡，各个山头的妖怪，都正在往那边赶呢！”

　　玄奘听完愣了半天，忽然回神，道：“那往西去可有别的道路可以绕行？”

　　“有是有，但乌斯藏国两边都是瘴气森林。别说人了，连妖进去都能给毒死！”路人大咧咧打量玄奘，道：“你是要去西边吗？看你样子，应该是个凡人没错吧？那乌斯藏国向来不允许凡人进入。既然你不是来应选驸马的，我劝你还是趁早回头吧！”

　　“多谢！”玄奘感他好意，道：“那你呢？你也是凡人，去乌斯藏国不怕给妖怪吃了吗？”

　　路人闻言一呆，随即狠狠瞪了玄奘一眼，自顾自转身走了。

　　玄奘正觉莫名其妙，谁知对方一转身，露出背后一对翅膀……那翅膀只有巴掌大小，五彩斑斓，看样子像是一对……蝴蝶翅膀？

　　“……”

　　玄奘抬手抹了把汗。这多亏了运气好，碰到个吃素的，否则指不定这会儿已经在西天报到了。

　　既然绕不过去，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大不了低调点儿……

　　玄奘继续赶路，行了半日，还未进城，路边已渐渐繁华起来。又行一阵，只见路边一座颇大食肆，写着“聚仙楼”三字。此时日已中天，玄奘腹中也有些饿了，于是便进入食肆中打尖。他迈步进屋，见一楼大厅已坐了十来桌人，食客们一个赛一个的有个性，但其中也有个别长相与常人无异。二楼则是一圈雅间，从底下看不清里边情况。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小二立刻满面堆笑迎了上来。这小二头上顶着一对羊角，脚下是两只羊蹄，看来是只羊妖。他边擦桌子边道：“客官想吃点儿啥？俺们这聚仙楼是城外最大的馆子，要啥有啥，包您满意！”说着递过来两本册子。

　　玄奘随手翻开一本，见上面写满了各种菜名。一般食肆都是在门口挂个牌子，上面写上菜单，这聚仙楼却做成了册子让客人点……别说还挺有创意！再翻几页，见有的菜名旁还用丹青绘着图案，图文并茂，一目了然。

　　玄奘见册子上画的一碗名唤“各有千秋”的阳春面看起来颇为爽滑，于是道：“这个看起来不错……对了，这面是有什么讲究吗？为什么叫各有千秋呢？”

　　“啊，这个呀，因为每碗面都用了上千根的蚯蚓来做，所以就叫做各有千秋咯！而且俺们保证，每条蚯蚓都是活的，死一条全价包退！”

　　“……”

　　玄奘默默将这一页翻过，又见一味叫做“文人墨客”的芝麻饼长得十分新奇，从未见过，于是道：“这个文人墨客是你们这儿的特色菜吗？”

　　店小二立刻热络道：“客观真有眼光！这饼子只有俺们店才会做。是用几万只臭水沟上捕来的黑蚊子压成饼，再用小火慢煎，最后蘸着臭水来吃，那味道啊，保管客官你吃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

　　确实不可能忘得了，玄奘想象了一下，干呕一声，继续往后翻。这次他学乖了，不去看那些稀奇古怪的菜名。最后，他点着个素包子问店小二：“这素包子的馅料是什么做的？是素的吗？”

　　“素的素的，俺们店向来童叟无欺，不会瞎写的！馅料就是青菜和蘑菇。”

　　玄奘终于稍稍放心，道：“就是普通的青菜蘑菇呀，挺好挺好！”

　　店小二一听不乐意了：“客官您也太小瞧俺们店了，这包子怎么会用普通的青菜蘑菇呢？俺们用的都是正经坟头上种的青菜，义庄棺材板上长出来的蘑菇，一口咬下去啊，满口都是淡淡的尸臭味，当真鲜美无比！”店小二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人已是一脸菜色。

　　玄奘幽幽叹了口气，合上册子，道：“你们这儿就没有人能吃的东西吗？”

　　店小二以为玄奘在讽刺他家菜品太差，撂下脸来：“客官您看，俺们这儿荤的素的天上的地下的，全都给您找齐了，您要是还觉得这些菜不行，那估计整个乌斯藏国就没有您能吃的东西了！”

　　玄奘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咳……”他举拳放在嘴边，压低声音道：“有没有凡人可以吃的东西？”

　　“嗨，您说这个呀！”店小二顿时恍然：“客官您早说嘛！”他摊开另一本册子，摆在玄奘面前：“客官您刚才看的那本是专门给妖用的，这本才是给人吃的菜单！我们这儿是凡界与乌斯藏国的交界，凡人和妖怪都有，所以备了两份菜单……我见您一来就翻那本，还以为您也是妖呢！”

　　玄奘心说我长得很像妖吗？不过这也难怪，凡是妖物，修为越高的越接近人形。道行深的，几乎与凡人一般无二，确实不太好分辨。这也是为什么他敢混在妖怪里的原因。他翻了翻菜单，点了一碗素面和两碟小菜。店小二收了册子，便乐颠颠地下单去了。

　　不多时饭菜端上来，玄奘吃了一阵，见店里走进来一群妖怪，一个个人高马大，看样子都是些犀牛大象之类，气势汹汹地上了二楼。他也没多加理会，继续自顾自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