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核废水与深海相碰》苏大壮

4、第三章 超市里的风暴 “妈妈

　　吓死人的墨姝正抱着洛念走过KTV的第二层，走时忍不住去看刚刚沙发上的那对男女。
　　那对男女还在，不过奇怪的是，倒下的竟不是女孩，而是那位猥琐大叔。
　　此时的小女孩哪还有刚刚的羞涩紧张，她一边漫不经心的端起茶几上的酒，一边想舒适的在沙发上侧躺下来，但身旁昏睡的大叔占了她的位置。
　　于是小女孩毫不犹豫的朝大叔一蹬腿，就把大叔给蹬下了沙发。而她则像是一名优雅的贵妇，在沙发上缓缓侧躺下来。
　　见她没事，墨姝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放心的转身离去。
　　墨姝将“喝醉”的洛念带回家安置好后，就又得马不停蹄的出门赶往超市去购物。
　　没办法，别说是给洛念煮碗醒酒汤，就是煮一碗粥，家里都没米了。
　　墨姝拎着一个风骚的大红铁罐和一身的贫穷前往超市，这不是她第一次去购物。
　　一路上，她在心里盘算了N次米价，心里想着兜里那点钱够不够。
　　拜烛国所赐，由于他们将核废水排放入海，瓷国沿海城市的稻米幼苗的成活率大幅度降低，这直接导致米价飞涨。
　　墨姝拨开超市门口的塑料帘，预想中空调氟利昂的气味并没有扑面而来，她放眼望去，清一色的机器人代替售货员在各式各样的货柜间穿梭，这是科技的馈赠。
　　当然，墨姝哪管你馈不馈赠的，只要能服务，且服务周到，是人是机那都不重要。
　　墨姝对周边的机器人熟视无睹，只拎着她的铁罐直奔米市专区。
　　在经过一个货架的拐角处时，一个大概三四岁大的孩子很冲出来，圆滚滚的脑袋实打实的撞到墨姝的大腿上。
　　墨姝：“……”
　　墨姝左腋夹着铁罐，右手扶住孩子，正要骂上几句，忽然见到孩子傻笑着抬头给她一个笑脸。
　　墨姝：“……”
　　墨姝叹了口气，余光瞥见有一名与这个孩子长得七八分像的妇人正着急忙慌的冲过来，孩子也回头，用软儒的声音叫了声“妈妈”。
　　接着他离开墨姝，步履蹒跚的走向妇人，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妈妈抱！”
　　妇人的眼下有一些乌青，那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她把孩子抱住就向墨姝道歉，勉强笑道：“对不起，孩子还小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墨姝微微点头示意：“没关系，您客气了！”
　　谁也不知道，墨姝身后的机器人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显出人脸的机械荧屏突然布满雪花点，几秒后又恢复正常。
　　妇人抱着孩子走了，墨姝来到有大米的专柜前。在极不自信的扫了一眼米价后，她就自信了。
　　晶莹饱满的大米和它的兄弟们一齐柔顺的躺在散装柜里，在独属于它的透明塑料盒内贴着它高贵的身价：2.50元/斤。
　　“看来人类的科技又进步了。”墨姝淡淡的想。
　　“不过，我们鲛人定不会比他们差！”墨姝又自信的想。
　　墨姝压下心中的傲娇买了几斤米，装米的时候，旁边的顾客对其投来震惊的目光，不过被墨姝一一忽略。
　　这个大红色铁桶蕴含着上世纪九十年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并富有浓厚的历史意义，还具有进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巨大潜在价值。
　　老土只是它的假象，历史背景才是它的精髓，尔等凡人怎么懂？
　　更遑论墨姝身为鲛人，本就没有那种践踏亲情的虚荣心——只要是妈妈给的，那就不老土，不丢脸。
　　更遑论……领养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然而，事实证明走路的时候心里还是少想些东西，墨姝抱着盛满了米的铁罐，完全忽视了脚下的香蕉皮，她毫无防备的一脚踩了上去——
　　墨姝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去，心中有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她双臂收紧抱紧铁罐，两个大拇指死死压住铁皮盖。
　　就在墨姝快要倒地时，两根套着硅胶的机械臂稳妥的接住她的后背。
　　墨姝往上一看，发现是刚刚那个机械人接住了她。
　　硅基生物的身体果然还是比碳基生物要稳，机器人纹丝不动的接住墨姝，并将她扶起站好。墨姝堪堪站好，习惯性的向机器人道谢：
　　“谢谢！”
　　机器人迟钝几秒，随后流畅的机械音响起：“没关系，您客气了！”
　　墨姝：“！”
　　机器人捡起地上的香蕉皮离开墨姝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墨姝望着它的背影唏嘘不已，心里想着再过不久那些营业员大概就要失业了。
　　米钱省下来了，墨姝抱着铁罐走向鱼肉专区，准备买几条鱼给洛念熬鱼汤。
　　柜台前，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老板娘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那儿剪指甲。毕竟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没有几个人会脑残到晚上出门买鱼，除了墨姝这个奇葩。
　　此时，好几个鱼摊上面早已空空如也，只有这个鱼摊还在苦苦挣扎。
　　鱼槽里的鱼有的要死不死的吐出几个泡泡，有的甩着鱼尾无力的拍打玻璃壁，都早已奄奄一息。这一切都是因为，鱼槽失去了它的标配---供氧器。
　　“阿姨，您好，我来买……”墨姝还未来得及把话说完，这位老板娘低着的头攸的抬起，似乎是早就算到墨姝会来。
　　她一扫之前的颓势，准备把足有墨姝腰粗的胳膊搭在墨姝的肩上。然而，老板娘粗壮的胳膊却扫了个空，墨姝灵巧的避开了老板娘突如其来的搂抱。
　　作为一名隐匿在人类世界的鲛人，墨姝自一上岸，就对人类怀有高度警惕。这上岸的两年来，除了自己已故的养父母，墨姝唯一信任的，就只有洛念了。
　　老板娘讪笑一声，说：“你这孩子，怎么还是个社恐呢？你这样以后到了社会上可不行啊！”
　　“老板娘，我就买个鱼而已。您，用不着为我考虑这么远吧？”
　　墨姝依然不为所动，坚持与老板娘保持距离。
　　老板娘闻言，肥胖而又油腻的脸上有一抹阴狠一闪而过，其速度之快比川剧变脸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敛了敛心神，脸上再次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
　　“那好吧，咱不聊这个。”
　　她开始指着鱼槽介绍：
　　“姑娘，你买鱼来我这儿可就对了！你瞧瞧，俺家的鱼可好了，都还新鲜着呢！”
　　似乎是为了应证老板娘的话，鱼槽里的鱼儿尽力甩了甩尾巴，紧接着就朝上翻着白肚皮不动了。
　　老板娘：“……”
　　墨姝看着老板娘，眼里分明带着抗拒。
　　老板娘讪笑了一下，只觉得面子上很过不去，她说：
　　“那什么……这几天天气闷的很，死两条鱼很正常……”
　　墨姝绝望的想：“你卖了一天也没卖出几条鱼，确实也挺正常的。”
　　老板娘不肯放弃，她半强迫的推着墨姝往柜台里走，嘴里还在喋喋不休的为墨姝介绍：
　　“姑娘啊，你要相信我，俺家的鱼都是很健康的，这都是俺自家养的……”
　　废话，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鱼真的健康，墨姝绝不会与她浪费这么多时间！
　　最后，墨姝扭扭捏捏的选了几尾鲫鱼，老板娘这才放过她。她麻溜的把那几尾鲫鱼的鱼鳞刮掉、开膛破肚、清理掉鱼的内脏后就想把鲫鱼装进塑料袋。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墨姝陡然出声：
　　“慢着，我不用塑料袋，你把鲫鱼装进这个口袋里！”
　　说着，就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折叠成方块状的帆布袋，并将它徐徐展开，袋子里零零散散的铺着几块粽叶。
　　老板娘皱着眉看了看墨姝手中干净的帆布袋，再看看案板上沾满血污和黏液的鲫鱼，不知怎的强迫症就犯了。她拒绝道：
　　“姑娘啊，你那袋子看着那么干净，还是别来装这个了吧？！”
　　墨姝冷声道：“我是顾客还是你是顾客？！”
　　老板娘：“……”
　　老板娘不知道，在深海里，墨姝曾与一头蓝鲸做朋友。
　　这头蓝鲸时常将墨姝驮在背上，每当墨姝因为压强差而痛苦不堪时，那头蓝鲸都会想方设法的安抚墨姝，它是墨姝在那段痛苦不堪的时光里少有的慰籍。
　　奈何蓝鲸没有鲛人生而就有的智慧，不懂得海洋里有些东西吃了之后，不是拉一下肚子就能解决的——它误食了人类丢进海洋的塑料袋。
　　墨姝看见蓝鲸因疼痛而无力翻滚扭动的身体，心如刀割却也无能为力。她永远也忘不了蓝鲸在濒死之际，眼底流淌着的悲哀。
　　至此，墨姝上岸后，哪怕生活再不便，也没有使用过哪怕一个塑料袋。这些看似廉价普通的塑料袋，都缠绕着无数海洋生物冤死的亡魂。
　　墨姝面无表情的拿着装好鱼肉的帆布袋，心满意足的走远后，“老板娘”脸上的热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走进柜台后的库房，推开大门，库房里除了有一个人背对着“老板娘”站着，还有一个身材肥胖到夸张的女人正侧身躺倒在地上。
　　躺倒在地的女人手中还紧握着一根管子，正是鱼槽丢失的供氧器。
　　而站着的那人听到身后的动静，不慌不忙的转过身来，露出他那张墨姝见了拳头会硬的脸——李华。
　　事实证明，吸血鬼恢复力极强。李华那张俊脸明明不久前才被墨姝揍得不成样子，转眼间就已完好如初。
　　“老板娘”一把扯下她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面具后那张惊艳绝伦的脸。
　　与此同时，她肥胖的身形竟也开始渐渐变得苗条——
　　尽管罩着她身体的那件肥大的衣服还没来得及脱，但还是不难看出，这绝对是个大美人。
　　“老板娘”一脸晦气的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气急败坏的扔在一旁正在昏睡的受害人身上。
　　“阿倩，哥哥交代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李华出声询问。
　　李倩并不理他，她兀自四仰八叉的躺在一旁的板车上，双眼懒懒的望着天花板，最后朝李华伸出一只手说：“先给钱！”
　　李华顺从的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递过去，并不多。但李华清楚，这沓现金对于当前被严格管控零花钱的妹妹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李倩见有钱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板车上坐直了身子，她接过李华手中的钞票，数都不数就直接按进兜里。
　　收了钱，李倩的服务态度仍然不怎么地，她又一次“哐当”一声，死鱼一般躺回板车，不过嘴里倒是开始交代：
　　“成了，窃听器放好了。不过这家伙既穷还难搞！我想趁着搂她脖子的间隙把窃听器放她衣领里，结果她跟条泥鳅似的就闪开了！我累死累活准备了一大堆台词，她竟然买了几条小鲫鱼就走了？！”
　　李华神色复杂的看着李倩那双宰完鱼后的手，这双手在家里根本没有做过任何家务，如今却能麻利的把鲫鱼处理好。李华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对李倩说道：
　　“妹妹，苏怀迎那条傻狗不值得你付出这样的心思！放过他吧，也就当放过你自己！”
　　躺在板车上的李倩一听到这话，脸上神色不虞，她冷冷的说：“哥，这个家里我最愿意听你的话。但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
　　李华看着眼前这个任性的妹妹，手握成拳，但终究还是又松开了。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公主交代的任务他完成了，现在他得回去复命。而妹妹这边，他也只能多留心一些。
　　毕竟……他就这一个妹妹。
　　于是，李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红彤彤的现金，一股脑的塞进在地上昏睡的鱼老板娘的衣服里，勉强当作是赔偿金。
　　做好这一切，李华就准备离开了。可就在他将要跨出库房门槛时，身后的李倩却突然叫住他说：
　　“哥哥，你想让我不陷进去，可你又何尝没陷进去呢？你的那位公主殿下，她会当着你的面约人，甚至在舞会上和别的异性跳舞，你难道没有比我陷得更深吗？”
　　李华的眼瞳暗了暗，却仍然头也不回的出了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