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核废水与深海相碰》苏大壮

2、第一章 迁徙 太平

　　太平洋
　　古朴典雅的宫殿里，一个鲛人闭着眼慵懒的横躺在座椅上，任由骨节匀称的食指扣击扶手，鱼尾上的鳞片正泛着冷冽的光。
　　他面前有一个鲛人神色恭敬，正微微低着头汇报一些东西:
　　“王上，最近不知道人类又对海洋干了什么，我们新生的幼崽陆续死亡，而成年雌鲛即使怀胎，也很快流产。我们该怎么办呢，王上？”
　　王座上的鲛人名唤墨书白，是鲛人族的领袖。
　　墨书白缓缓睁开眼，平静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问：“稍大一点的幼鲛和成年鲛如何？”
　　鲛人恭敬道：“几乎不受影响。”
　　墨书白再次把眼睛闭上，眉间略显愁色。
　　鲛人族自古想要孕育一个幼崽就难如登天，因为雌鲛极难受孕。唯一幸运的是，若是怀上了，那几乎是不可能流产的。
　　这场危机不针对成年鲛，专针对还待在娘胎里的幼鲛，可谓是要将鲛人族逼上绝路。
　　静默良久，墨书白对离得最近的鲛人说：“朔清，我们几个里就你脑子最好用，你觉得呢？”
　　鲛人族分为四个部落：重溟、琼瑶、青黛、空桑，由鲛人王室统领四族。
　　这四大部落各有千秋。重溟族善战，琼瑶族善惑，青黛族善药，空桑族善智。每个部落都有一个首领，但这四个首领都要受到皇室的管辖。
　　作为空桑的领袖，朔清很快作出回应：“只能迁徙，逃到人类世界去，别无他路！”
　　听了朔清的话，墨书白并未表现出什么惊异的神色，他心中早已知晓会是这个答案，只是想借朔清之口说出来。可他还没来得及点头，另一名雌鲛就急忙站出来劝阻：
　　“王上，不可以！鲛人上岸到底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先不说海上海下压强差这么大，单是进化出人腿，幼鲛的死亡率就会疯狂往上窜！您不能不顾他们的死活！”
　　墨书白闭上眼睛，他也有个女儿，可他必须做出表率。于是他复又睁开眼睛，一道暗芒乍现：
　　“江岚，你知道的，深海从不缺危险！眼下这条最危险的路也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而若是一直待在原地，后果你清楚！”
　　江岚还在苦苦坚持：“那就不能缓缓么，把孩子留下来……”
　　墨书白还未等江岚说完，就打断她道：
　　“不行！因为这次污染，我们死伤惨重，而其他的海族倒是比我们要好得多。
　　听说虎鲸一族竟是集体长出了四个脑袋，而我们却长期捕杀它们滋养荆溟花。若是我们留下幼崽上岸，届时战斗力倍增的他们，会……”
　　江岚握紧拳头，打断墨书白大声道：“长出了四个脑袋又如何？就算他们长出十个脑袋，我们也照样可以杀光他们！！王上若是担心这个，那大可不必！我现在就去下达琼瑶令，我……”
　　江岚还没说完，朔清就打断她说:
　　“人类世界再危险，那也比被重度污染的太平洋好！带着幼鲛上岸，我们可以先让成年鲛化出双腿，找一处咸水湖将没化腿的幼崽们养起来。而若是将他们留在海底……你觉得，等我们治理好污染，我们的幼崽还剩几个？”
　　江岚没有朔清那般博闻强识，亦抬不出什么好的理由。她只能穷尽自己的辞藻，想方设法的让墨书白将心比心，这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坚持。
　　她离开座椅跪在墨书白面前，双手合一，脸上带着乞求：
　　“王上，求求您了，我有一个女儿，她今年也才不到两百岁……我知道这在人类世界已经是老妖怪了，可若是在鲛人族，这真的不算什么。您的墨姝虽然比我女儿还大些，但她今年也还不到两百岁，您真的忍心让她去吃迁徙的苦吗？”
　　墨书白靠在王座上的身子颤了颤，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不容置喙的取代。
　　墨书白：“墨姝身为鲛人族的公主，我自是不希望她成长为一朵娇花。我想，江然作为墨姝的母亲，亦不会希望墨姝未来会成为一个擦破点皮就掉眼泪的废物……”
　　江岚大吼：“那不是擦破点皮的问题！”
　　面对江岚的控诉，墨书白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死心吧，我意已决！”
　　江岚眼中的怒火眼看着就要实质化，可要她反抗墨书白，她也没有那个能力。
　　她是琼瑶的首领，没有左右墨书白的权利，只能被墨书白左右。
　　万般无奈之下，江岚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紧握复又松开，指甲上的鲜血很快变淡，消弭于海水中。
　　墨书白不再看江岚，转而对另一边一直当鹌鹑的宋琦玉说：“琦玉，你别老在那当鹌鹑！鲛人族要举族化尾为腿，那需要大量的秘药来辅助，赶紧去准备，知道吗？”
　　宋琦玉此时才终于抬起头看了看墨书白，领命而去。墨书白又对最开始汇报情况的那个鲛人说：
　　“传令下去，举族迁徙！散会！”
　　“是！”
　　几天后，青黛部落准备完毕，鲛人举国踏上登陆这条血腥之路。
　　五年后——
　　熊熊燃烧的夕阳半沉入大海，水天相接之处，天穹躺在大海怀里，一同泛着血色的光。几只海鸥披着光在海面上追逐海浪，亦或是与别的海鸥嬉戏，说不尽的缱绻艳丽。
　　然而，此时Z国海岸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化出人腿的墨书白站在一名貌美女子的身后，这名女子怀里正抱着一个似乎十三四岁大的孩子。
　　这个孩子的眼睛紧闭着，脸颊白得让人心惊，尾尖上的血水正“滴答滴答”落在礁石上，正是墨姝。
　　按照墨姝的年龄，她本是该带着尾巴上岸的。
　　可由于一次事故，墨姝意外吞下了化腿的药物，而现在的结果就是，上天并没有眷顾她，墨姝失败了。
　　江然抱着墨姝的尸体站在那里，她身后幸存并成功化腿的成年鲛抱着自己的幼崽沉默不语，脸上无一不带着愤怒。
　　怀里的幼崽感受不到成年鲛的愤怒，还咿咿呀呀的张开牙都还没长齐的小嘴去啃成年鲛的肩头，却没能吸引父母的注意。
　　独属于江然的世界早已充满腐朽的沉寂，她不知道，站在她身旁的江岚，脸上正隐约带着些愧疚的神色。
　　静默了片刻，江然突然朝大海伸出一只手，黑色的眼眸骤然变成紫色，脸上浮现出暗黑色的彼岸花纹。而此时原本红得滴血的天竟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乌云遮住，云层之间，隐隐有火光冒出。
　　“妹妹住手！”
　　见江然竟有如此动作，江岚脸上的表情由愧疚变成惊兀。
　　她猛地朝着江然扑过去想要阻止她，可手还没碰到江然，身子就被无形的力量震飞，浑身的力量在刚刚那一瞬被抽干。
　　江岚无力的跪倒在地，抬起头极不甘心的看着江然的乌丝终成皓发。
　　反倒是静在一旁的墨书白划破自己的掌心，接着将鲜血直流的手掌搭在江然光裸的肩膀上。江然冰冷的声音掠过海面飘向天际：
　　“海灵，吾以琼瑶族的名义起誓，从今往后，凡是经过死亡之海的人类，都要因漩涡死于非命，我要他们为我死去的女儿……陪葬！”
　　海灵，似灵非灵，似神非神，拥有排山倒海之能，庇佑鲛人族数万年而不灭，非鲛人王室不可召唤。
　　而死亡之海，就是R国排放核废水的那片海域。
　　咒术下达后，乌云散去，天空还是那个天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江然抱着怀里的尸体慢慢朝海里走，所有的“人”都跟着她的步伐紧随。等到海水已经淹到她的胸膛时，江然才停下。
　　她看向怀里的孩子------这个长了两百多年却仍然只有人类十三四岁大的孩子。
　　她凑进墨姝的脸，像往常一样亲昵的用额头触碰墨姝的额头，就像她的孩子只是睡熟了似的。碰了好久才轻轻的说：
　　“姝儿，等妈妈都解决好了……等妈妈都解决好了，我就回大海陪你，好吗？”江然手一松，“尸体”便沉入大海。
　　这次迁徙令无数的鲛人都命丧途中，可那些能留下来的，无论基因还是能力，都是万里挑一。
　　勇敢的鲛人们朝着瓷国走去了，他们要在瓷国扎根，为鲛人族的延续而战。
　　等他们都走后，沉入海底的“尸体”却突然又冒出一个小小的头，她睁着迷茫的大眼睛，想用鱼尾翻出些浪花，结果却是一双人腿伴随着浪花从水面翻出。一个念头在她的心中炸响：
　　她的爸爸妈妈……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