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许栀怜

51、尾声（中）

　　“同学，可以和你拍照吗？”
　　江桥是突然出现在暮迟身后的。
　　暮迟抖了个激灵，下意识抬头看，那张见过千百次的脸加了修饰更精致。
　　她转个身，白色裙摆在绿色草坪绽开又站定，盘起的头发微微晃着，臂弯蓝白相间的花苞随动作摇曳。

　　“哇……”她先是赞叹。
　　江桥也没忍住，几乎同时：“天……”
　　他竟有些不敢看了，脸偏向一边，视线飘忽了半天聚不上焦，手抵在唇边微咳。
　　暮迟也差不多，只是直勾勾地看他，一点躲的意思没有，哪怕心脏大声叫嚣。

　　“非常可以。”暮迟点点头，把花递给他，“丰神俊朗又玉树临风啊江桥。非常非常非常帅。”
　　“给我的？”江桥接过，定定地看她。
　　“看那。”她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指了个方向，那边有镜头对着。
　　江桥一转身，主摄影师是李柔嘉，副摄是两位妈妈。
　　这豪华阵容。他拘谨了些，手捧着花，另一个手反手比耶。

　　“行啊，这默契。”李柔嘉挂着同学的相机招呼他们，“怎么做到同一个姿势的？”
　　“啊？”暮迟凑过去看。这一看，连带着两位母亲都乐出声。
　　完全没商量过的两个人就这么做出同一个手势 ，背景全是各色迷人眼的漂亮裙子，虚焦恰到好处，只有他俩清晰。
　　李柔嘉把背景构图劈了半，一半看台一半地面，光线正合适，俩人庄重又大气，还带着学生的青涩。
　　一连拍了好几张，江桥低头就能看见暮迟趴在显示器前毛茸茸的发顶，颈背线条流畅，他耳热。“能发我吗？”
　　“行，等我收到的。”李柔嘉满口答应，“哎，江桥，我好像没你联系方式。”
　　“我回头转给他就行了。”暮迟冲她眨巴眨巴眼，“妈，林姨，我去找卿伊他们了啊，你们要是冷就回楼上待会。”
　　彭梦娇点点头，把衣服递给她：“别冻着了。”
　　林淑眯眼，看了会儿子。江桥用手摩挲了下脖颈，不知道看哪，最后暮迟抬头跟他打了个手势，他点头。

　　切，不是挺能，怎么还害羞上了。林淑一脸无语又无奈。

　　“你们玩吧。”林淑揽着彭梦娇，很酷地冲江桥仰下巴。
　　江桥嘴角抽搐了下，总觉得林女士在嘲讽。

　　“花给我，帮我拿下衣服。”暮迟手在他面前一张，却转着头搜寻人影，半分眼神都没给他。
　　江桥撇撇嘴：“还以为你送我了呢。”
　　“我也……没说不给呀。”暮迟两步蹦到他面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特意踮起脚尖。
　　江桥视角内的她，现在就跟小精灵似的，蹦蹦跶跶就来了。略微粉饰的脸颊，恰到好处的发稍，映着光的眼睛，弯起的唇。
　　还有，白皙的脖颈。
　　艺术节他还说披发更好看，绝对错了。
　　只要是她，就好看，他不能久看的好看。今天的她完全看不出每日伏在桌上憔悴的样子，光彩照人，但看上去还是比原来瘦了。

　　“还在线吗？哈喽？”见他没反应，暮迟挥挥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以为脖子上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有。”江桥垂下头，手指捏捏自己的耳朵，好烫，“不穿上衣服？小心感冒。”
　　暮迟耸肩：“等会儿的。我们去找卿伊吧！”
　　“我刚才看见他们已经凑一起了，徐谙好像也在。”她拎起裙子就走。
　　江桥跟上：“慢点啊。”
　　“你看见没？”暮迟果真慢下来。
　　“什么？”江桥一脸茫然。
　　“这啊。”暮迟指指耳侧的发夹，“你送给我的。”
　　江桥的表情像是被提醒了什么完全没印象的事似的。
　　“就寒假，林姨天天给我塞东西，吃的啊发卡啊，可爱的那些。”暮迟好笑地看他搜寻记忆，“我有一天一掏，它就在我掌心了。”
　　“很漂亮的蝴蝶啊，还有钻，亮晶晶的。真没印象？”
　　他终于找到那么一点点记忆：“有点…没见你戴过啊。”
　　“很少，现在头发长长不用夹了。”暮迟锁定目标群体，大幅度挥臂吸引视线，“那你刚才看的什么？那么久都没看到。”

　　“……你，因为你太好看了。”江桥声音放轻，有种边叹气边笑的感觉，“就没看到了。”

　　何年和李蔚正聊的欢，注意力转移倒快，几乎同时注意到暮迟的动作。
　　下一秒，他俩就架起廖葉，喊着万卿伊还有徐谙往那个方向走。
　　大概是速度太快，何年的发型都凌乱了，微微喘着气。女生们在后面笑说别这么激动，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还有两三步的距离，五个人停住不动了，几人的视线互相徘徊，又一万个假动作开始互相整理外表。

　　“……”轻飘飘的话，一下子如重石落水，她本就不平稳的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这人真是。
　　三言两语的就把她伪装若无其事的假象打破了。

　　江桥等着她回话，展开她的外套，还抿唇偷笑。
　　“还是披一下……”话音未落，暮迟截了他的话路。
　　“停。”暮迟竖起食指，“江老师，你今天很不一样。”
　　江桥的手还举着衣服悬在空中：“嗯？”
　　“除了之前你比赛，很少见你穿这么正式嘛。你今天看起来很稳重，但是又有少年气，就，挺不一样的。”她一字一句，说的有点迟缓。
　　积累了这么久的好词好句全不见了，单字单字往外蹦。

　　他的呼吸起伏被微微绷紧的布料变得明显，收腰处让平常掩在以下的线条展示出来，胸膛处的肌肉也隐约能看到轮廓，腰和肩的比例就像小说里的具象。
　　或许是对他的感情不同于以往般雾蒙蒙了，她这才发现眼前的人的变化有多大。
　　暮迟深深地吸气，笑意从眼底荡开：“我有两个请求。”

　　她的视线从校服外套落到他的西服外套上，再简单不过的款式，被撑起来一种淡淡的矜贵感。
　　江桥点头，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他觉得，她所谓的“请求”对他而言应该是好事。

　　“我们交换花吧。”暮迟先轻后重，因为第二个念头确实超出了他们现在的关系可做的，搞得她很犹豫。
　　她知道只要她说出口，他一定会答应，可能不会停顿一秒。
　　“我的没让林女士拿下来，应该在教室，回来给你。”江桥心情很明媚，答应得爽快，“第二个呢，是什么？”
　　“你外套不错，能借我穿着拍个照吗？”暮迟躲闪他的眼神，还找补一句，“挺帅的。你冷就先挤挤我的外套，我订的185应该能勉强塞下你。”

　　于是当暮迟终于结束这两三步的路途时，大家都想笑又不敢笑的，更有甚者脸都憋红了，又被江桥“笑我就收拾你”的眼神制止。
　　暮迟不是不知道尴尬，尬笑两声。
　　江桥的体温似乎还在外套里
　　这次似乎过于明显，大家不多过问，都心照不宣。

　　“迟姐，你这样比他帅多了，飒就一个字。”何年揶揄道，又不知道从哪掏了个CCD，“来，我给你整点大片。”
　　“我也要和你拍——”万卿伊几乎是扑上来的，“一会给我们女生拍个合照啊。”
　　何年比了个“OK”：“必须！”

　　廖葉穿的也是西装，藏蓝色，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上有点像领导开会穿搭。
　　万卿伊走国风路线，一身明制汉服，发型也是特意梳的，头饰戴的简单，裙上的织金在阳光下耀眼。
　　徐谙一袭水蓝色抹胸礼服，纱层层叠叠却不厚重，倒显得灵动，腰后还有个蝴蝶结。她还有点羞涩，直到江溯和暮迟夸个不停才终于正视自己的美。
　　李蔚是新中式，和何年不一样，整体以黑色为主，内外扣子都是盘扣。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里有垫肩，男生今天的脊背似乎比以往挺得直。女生们穿的华丽庄重，妆面的映衬下一举一动透着成人的韵味，却总也逃不脱青春独有的气息。
　　明朗而张扬，轻快又灵活。
　　前十七年，如同破壳的雏鸟，跌撞又磕绊，一次次受挫又立起的换羽期，终于来到飞翔的前夕。

　　“弟弟妹妹们，紧凑点啊！整得跟不熟一样。”何月自告奋勇接下这个“瞬间制造者”的活，举起相机还不够，身上还挂了拍立得，兜里还有手机，装备齐全，就为了出片。
　　整体上女孩们站在前面，单个人时候想不出来的动作这时候流水一般都出来了，鬼灵精怪地互动。反观后排，像是得为了这身衣服矜持地装一下似的，又或者别的原因，看着僵硬。
　　何月手舞足蹈地指挥：“你们要卖保险还是卖车？又不是头一回拍照，来点动作啊。”
　　“这样？”何年自己没变，倒是把江桥的手举上来，两只手做了个猫耳朵，不偏不倚在暮迟头顶。
　　廖葉最先笑，“吭哧”一声，万卿伊正要回头就被他按住肩膀，只得不动了。

　　“就这样很好！3——2——1——”

　　成像定格在显示器的瞬间，何月垂眸看了许久，有点恍惚。自己请假来这么一趟，不白来。
　　两年前她也站在这片草地之上，红跑道配蓝天白云，裙摆荡开时笑也漾开。
　　仿若两个时空的重叠。

　　——

　　成人礼是冲锋前的狂欢，下午给了半天假，第二天一切照旧，有点像从未发生过。
　　休息时间被压缩到最低，课中偶尔小测，一周一测，周末能喘息的时间也减少。教学方面，平日里严厉的也好慈爱的也罢，老师们都约定俗成地给学生更多鼓励，整日和颜悦色，说教的频率下降了。
　　一模到来前，和以前一样的，各地市的卷子，管你模考还是联考，但凡是好的质量高的，通通发下来练。
　　油印室里纸张被印刷机吐出来的的声音几乎一刻不停，刚到手的卷子总感觉还带着热气，凑近闻那种略微刺鼻的味道就会萦绕不散。
　　总有些喘息的时候可以被发掘。比如笔芯用空了为它举办的“葬礼”，一伙人会一窝蜂地上来凑热闹，开怀过后又回到原位做该做的。再比如早读时犯困小声唱起的经典曲目，说不定还能和同桌连上蓝牙，一拍即合地哼两句。
　　自习室高峰期的时间倒总是固定在晚上，大家习惯于这个模式，乐于合作，为了自己也给别人搭把手，讲起题来滔滔不绝。

　　三月底一模，有人重创，有人依旧焊在排行榜上。
　　压力直线上升暴涨，几天之内大家都保持着一个低气压。偏抬头还能看见这年伊始写下的高考后愿望。

　　“我不想学了……怎么这么难……”江溯面色灰白地盯着电学题，几近流泪又都忍了回去。
　　“我给你讲。”何年接过她的笔，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了回去，“坚持到最后啊，这次题就是难，出题人故意的。”
　　江溯没说话，盯他下笔一下下写出字。
　　片刻，她搓搓脸坐直身：“我没事。我肯定能学会。”

　　廖葉的题目旁边画了血亲关系分析，整张卷密密麻麻地圈画，让人头疼。
　　“我数错了啊，这个是四代……”他又翻面对着答题卡上的答案和参考答案比对，“天，我咋没想起来这点？”
　　万卿伊看小论文也是焦头烂额，还搭句话：“再背背，别心急。哎这答案我感觉我写的行啊怎么扣这么多……”
　　小芒和徐谙也是力竭，列了框架后又开始回想要点。从推拉力到措施，大差不差的术语搅得人头疼，自然地理更是灾难级，越会越错。

　　“我不会这个。”江桥脸上显出疲态，用力眨眨眼让自己清醒，“姐你会不会？”
　　“……”暮迟接过来看，生物好歹算她小科里强的，“好像对了两问吧。”
　　“讲讲——”江桥又“咣当”倒在桌上。
　　暮迟捏捏眉心，自习室里讨论声沸反盈天，有点闹又很上进：“好。”

　　这种时刻的重要不言而喻，所有暗流涌动的情愫都被稍后，全心扑在前途上。
　　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世界的功利性，没有好的学历就少了一条高质的通道，没法去到更远的地方，拥有更多可能。
　　不是说没有前途，只是三六九等从未消失，决定眼界的第一步从这里开始，怎么能不认真？
　　少年心气自比天高，与世界抗衡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在现实面前又待如何呢。
　　想去的更远，想得到更多机会，想看看未见过的世界，和谁有联系甚至走进对方的未来……
　　都得从这开始。
　　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精力全力以赴。

　　老师都强调今年一模题比以往难些，是因为高考改革浩浩荡荡，虽然还没席卷到这，总归是要有影响的。这次成绩可以参考敲响警钟，但绝不能止步不前。
　　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不要因为小石子就绊倒不起。

　　暮春，二模一过，大家都没什么感觉，已经可以彻底的坦然接受。春季的花期到了尾声，他们的人生才刚刚迈入春季，即将欣欣向荣。
　　五月初，最后一次模考。所有人都门清这是提升信心的考试，可能难度比常规还低一些，但依然严肃谨慎地对待。
　　重复的日子行进到现在，站好每一班岗，或许是最重要的。

　　倒计时逐渐来到尾声。
　　收拾考场离校那天，暮迟大包小包拎着，背上也背着，看上去滑稽，但人人如此便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在这个地方走过六个年头，她回头望了一眼学校。大批高三学子涌出校门，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考点和必备品的事。
　　燥热的风撩起她有些磨损的衣角，树树青翠，天色澄蓝。
　　“走啦，站着热不热？”江桥也是抱着书，比她出来的晚了些，“先走就好了，这么晒等我干嘛。”
　　暮迟回过神，扯起嘴角笑，慢慢挪步：“你就堵那两步地，又不是多久。”
　　江桥也笑：“那走吧。”
　　“回家回家。”考试在即，暮迟心里暗暗激动起来。
　　“不只是回家。”江桥腾出手，猝不及防揉在她头顶，“也是走向你的未来。”
　　暮迟偏开头躲：“干什么……也不全对啊。你呢？这里有两个人。”
　　“那……我也在走向未来！”江桥歪歪头，用胳膊肘轻轻怼了她胳膊。
　　“嗯！这下对了。”两个人对视总是不约而同地笑，暮迟待笑声停了，望着前面悠哉飘动的云，语气轻轻：
　　“我们在走向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