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许栀怜

50、尾声（上） 靠着我，不

　　这个冬天的雪下了又下，上次这样连绵的白还是几年前。
　　天地间总能找到间断的一片闪眼的纯净。除了有暖风的地方，竟再也找不到一个能称之为“安全区”的空间，张口就涌出来团团雾气。

　　时间摇摇摆摆走到新年前。

　　高三嘛，最紧张的时候，没什么跨年晚会等等大型活动的参加权，但获得了一个两天的小长假。
　　大家念叨着“要放松”“好累”“凭什么不让去看节目”，直到高志远和李柠神秘地在跨年周的班会课上一笑，紧接着大手一挥。
　　元旦晚会就这么匆匆忙忙地准备了，时间短，他们还凑出了不少节目。
　　老师没有明令禁止带零食，也没有明令禁止带相机。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拍美照的拍美照。
　　31号晚上，整个高三楼亮亮堂堂，笑声和掌声能顶破天，基本上所有班级都在享受这一场分别前的跨年夜。

　　“来来来，看到这块板了吗？往上面写你们高考完想做的。”李柠拎了块白板，手指弯曲敲了两下，“不要写目标大学啊！你们压力很大很累，咱们该放松就放松，别玩的时候再给自己安道坎。”
　　“目标咱们要有，劳逸结合咱们也要有。”
　　“等你们打完这场仗，记得看看有没有做到当时最想干的事。”

　　高志远显得没那么善言辞，这个和学生平日里从来没有代沟的正值壮年的男士，只是提了个板子，简单讲了两句之后就退到一边，举着手机录像。
　　好在1班的学生从未改变活跃这一特性，一个人带了头，一群人都拥了上去。

　　最后的板子被各个班的班任立到教室一角，颜色花花绿绿绚丽夺目，大家抬头就能看见，也算是给自己加了把劲。
　　他们手挽着手，大步走向光明的未来。

　　——

　　“江桥，这个我不会。”
　　“我看看。”

　　“江桥，这个你写了吗？”
　　“没。你急的话我现在看看？”

　　“江桥……”
　　“来啦。”

　　有些话说出口后就像经久不散的浓雾天过去，终于放了晴。
　　起初暮迟戴着他织的围巾说完那句话后，还在床上滚了好久，心里七上八下。一是小小的害羞，二是再见会不会尴尬，最后是坚定和自豪。
　　她认为自己敢迈出这一脚简直是太勇敢了。
　　无论是当初想明白赵逸凡给自己的伤害并不足以留下过多阴影，还是看清心意后挣扎但是依旧坦然接受，她发现自己从不缺少了解、理解和表达的能力和勇气。

　　可是两人再见竟完全没有预想中的情况。

　　江桥还是老样子，成日里笑吟吟的，稳重可靠还会开玩笑打闹。到两人面对面时，暮迟只觉得他笑意更浓，连语气都轻快起来。
　　几次她见到他愁眉苦脸，甚至心情烦躁的时候，刚想出言安慰，江桥就跟开了修复模式似的看到她就喜笑颜开，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然后暮迟就会按原来的程序说两句，颇有语重心长的长辈感。

　　从小到大的好处就这样彰显。即使整个短暂的寒假暮迟和兄妹俩常待在一起，别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外人也觉察不到有什么细微的变化。两家长辈也乐得这样。

　　江溯不乐。

　　江溯按计划完成每日任务，休息时就托腮看着这俩不知疲倦的人。
　　她姐“江桥”“桥桥”“阿桥”，桥个没完；她哥“来了”“嗯”“对的”，应个没完。
　　她又不是傻子，一开始还纳闷怎么暮迟变热情了，后来一想，啥都通了。
　　于是乎，这也成了她放松的一部分，一线磕糖，但没再跟心动观察组说过。他们也常见，即使面上再隐藏，自然能看出来细微的变化，心照不宣。
　　“家人”变家人还未可知，但江溯冥冥之中觉得八九不离十。

　　“你在板子上写了什么？”暮迟靠在沙发上，脑子突然一道光闪过，“就是元旦那个。”
　　江桥怀里抱着靠枕，身子斜靠着在沙发上，几乎要倒在她肩上，闭着眸回答：“想去看海。”
　　“啊。”暮迟点点头，手里的词典已经翻得卷边，封面开始褪色，“自己吗？”
　　她的食指蜷缩一些，刚好勾起一页，目光连移都没移，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

　　明明是长假，转眼就到了尾。三个人在过年时放肆地休息了几天大玩特玩，基本都是泡在书里。
　　江溯在房间里睡午觉，他们俩就在沙发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林淑在房里办公，甚至能听到她打电话踱步的细微声音。

　　暮迟和他单独在一起时已经没有了那种忐忑和羞涩，就像以前无数个日子一样，心境平静且祥和。
　　只是有一点，她没把自己放在“姐姐”的位子上了。他和她，是一样的、同等的。就像江桥说的，她把自己箍在那里太久，有些事情会被混淆。

　　“嗯？”身旁的人闭上眼，轻轻地笑了声，“不是啊。”
　　“哦……”暮迟的手一勾，蓝色词书翻页，上面花花绿绿地标了许多。
　　肩上一沉，她下意识偏过头，江桥的脑袋不偏不倚倒在她身上。
　　她无声地挑眉，眼睛张大一瞬，最后轻轻摇头，没有反抗推开。只是还是有些慌张，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暮迟分明觉得自己的动作都僵了。
　　江桥催促道：“快问我想和谁一起去啊。”
　　“江老师想和谁一起去？”暮迟很配合，心下隐约觉得那个人是自己，或者说，她期待那个人是自己。
　　“你。”说完他自己都笑了，“我怎么感觉你是在明知故问。”
　　暮迟心里咯噔一声，故意往旁边挪，那个脑袋立马又跟上来架好了。
　　“啧。”她假意不满，“靠着我干嘛？没骨头啊？”
　　“你可靠嘛。你最可靠。”江桥还得寸进尺上了，“困了，我休息一下。”
　　“那你回房间睡啊，这是你家。”暮迟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撇开眼，“靠着我，不合适吧。”
　　江桥立马用手撑在沙发上，抬头眨巴眼。
　　“小时候都可以的……”
　　“你又小时候！”暮迟扬拳要捶他，“那现在都长大了……反正不好。”

　　心意就差一层纸，就是不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江桥顿了顿，伸出手把她拳头包住，慢慢往下放。他看着她刹那滞住的动作和抿起的唇，不由得笑。
　　“不好呀？不好那你早把我推开就好了。”
　　“你明明就很高兴。”
　　“……”她低头看被握住的手。
　　暮迟把手抽出来，拎起书作势要打，江桥很配合地躲，毕竟这一本厚三千五百词可不轻。她呲牙吓唬一下，随便找开一页，吃了瘪似的盖在脸上。

　　“江桥，你期待吗？”声音被闷在词海里，“三月成人礼。”
　　闹了一遭，江桥老实地坐在沙发上，歪头反应了一下：“期待啊。哎，成人礼的时候，也就百日誓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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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宣布，百日誓师暨成人仪式，现在开始！”

　　整个高三年级肃立在操场上，一群校长和主任进行讲话接力。晨风微冷，气温回升的慢，偏大家还穿的正式，各色各式的礼服上身，人靠衣装，最好的年华倒是更显得他们鲜活。
　　唯一一点不好，冷。漂亮衣服没什么保暖措施，大家都披着校服外套，有人连着贴了很多暖宝宝才回温。
　　家长被邀请来校园观礼，见证孩子走过成人门，真真正正迈入人生下一关。迈过了那道门，他们不仅要面对现阶段一场一场的考试，还要承担更多更重要的责任。

　　此后前路，山高水远任尔探。

　　“冷啊冷——”江溯选了一条淡绿色缎面裙，收腰设计，刚刚好把她的比例凸显出来。
　　她披着羽绒服，悄悄凑到暮迟耳边说话：“我姨来还是叔来？”
　　台上的领导还在滔滔不绝，话筒音质差，有点噪，搞得暮迟听她说话有点模糊。仔细辨了一番刚要回头，又让宣誓。

　　“你姨。”等到宣誓完毕，暮迟稍稍偏头小声说，“就在后面呢。你们呢？”
　　“我妈来啊，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溜到哪了。”江溯拢好羽绒服，又把她身上的校服冲锋衣往上提了提，“可能会先去隔壁班吧。”

　　流程走完，大家得了允许，在操场上自由活动，随便拍照合照。家长都给孩子带了一捧捧的鲜花，虽然样貌大同小异，但各人各风格毕竟还是不一样。

　　“你怎么没重新买个或者租个礼服？还是三年前那件啊。”江溯抱着和她礼服相衬的一捧洋桔梗，耳边留着的头发卷曲，修饰脸型的同时又不失她本身的灵动。
　　“哎，我也有花啊彭女士？”彼时暮迟刚接过花被彭梦娇拉着拍了好几张，“当然啊。这件可是意义重大呢！”
　　李柔嘉一身黑色西装，又酷又飒，不知道从哪探出头揽过暮迟的肩：“怎么说怎么说？什么意义？”
　　暮迟轻了轻嗓子，掰起手指：“首先——”
　　江溯大概已经猜到，在旁边先笑上了，脸颊上的腮红正如此刻初开的桃花，热烈坦荡。
　　“这是我最好的妹妹兼好朋友送我的裙子！”
　　“其次，这是我高一被稀里糊涂拽去当主持人的时候穿的衣服！那么多人的场合呢，意义重大吧！”

　　她说完扬扬眉毛，眉眼绽开，接着和江溯还有柔嘉抱成一团。
　　“以后再送你！送新的！哎，这条我还穿过一次。”江溯看着她身上的裙子道。
　　暮迟鼻尖嗅了嗅她的花：“什么新不新的，一定是你穿它的时候不怯场，所以我当时没出差错。”
　　“那真的很重要了。”李柔嘉手下滑，从暮迟的肩到腰，眉梢微扬，“迟迟，小溯，来拍照吗？”
　　“拍！你今天特别帅！”暮迟抱着花，另只手也揽过她的腰。
　　李柔嘉勾手指：“你们是女王，我给你们当骑士！来来小溯。”
　　江溯站到她俩前面，微微蹲下，一手举起花束一手比耶，旁边已经准备好镜头的同学适时按下快门。

　　“我们班小姑娘真俊。”李柠正和彭梦娇交谈，听到这边的动静转头注眸，拍手连连。
　　彭梦娇笑着附和，想记录下女儿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是啊，是啊。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阿姨，我帮您和迟迟拍张照片吧？”李柔嘉举起手，像个要自告奋勇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好呀好呀，谢谢你。”彭梦娇握着李柔嘉的手晃了晃。
　　快门按过，暮迟又把江溯拉过来：“妈，小溯别忘了。”
　　“我……”江溯刚要开口，彭梦娇已经拉住她，“对，我看着长大的，都是我闺女！”

　　林淑被同班家长绊住脚程，有人一直在追问她两个孩子都优秀的秘籍，客套不完。
　　“我忙，都是孩子们自己努力。”林淑挥挥手，“你们的孩子也很优秀，江桥和江溯或许不是最好最顶级的，但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最好的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心……”

　　江桥理好西服袖口，身姿挺拔踏步过来。
　　“妈。”他唤林淑，实质上是给她解围，冲着对面的家长微微点头笑，“咱去找妹妹吧？”
　　“好。”林淑拍拍他的手，和那几个家长道别。

　　何年选了一身白底新中式，左肩延伸下来翠色绣的竹，版型很好。
　　他和江桥一起过去的，江溯看到他的第一眼只发出来一个语气词：“嚯。”
　　何年看着她礼服的颜色，目光又落到自己左肩，抿唇笑了：“怎么样？”
　　“挺好的。”江溯咂吧嘴点头表示赞许，“像个人了。”
　　何年“啧”一声：“江溯你就不能好好夸人？我一家子全来了！留点面子。”
　　“你也没夸我啊？”江溯从怀里抽了支花，回头示意，“我一家子也在呢。”
　　江桥闻声看去，何年只得抿嘴耸耸肩。
　　下一刻，江溯手中那支桔梗递到何年面前。

　　“何少，送你了。”江溯指尖一转，花枝抵上他下巴，指尖发力微抬起一点，而后又放开，花举在他手边。
　　她这一出直接给何年定在原地，愣着接过花。

　　江溯刚才的神态收放自如又运筹帷幄，又带了些俏，指尖流转时颇有女侠的风度。她身上的绿被映得更加鲜活，灵的让人移不开眼。

　　“何年，你今天很好看。真的。”女侠认真打量后，盯着他的眼睛，说得极其诚恳。
　　何年的嘴张了张，不听使唤似的：“你也……特别漂亮……不是，你一直都很漂亮……”
　　江溯冲他抬抬下巴，转身走了，留他一人握着花。

　　转过身那一刻江溯就憋不住了，柔嘉看她笑弯腰莫名其妙。
　　风没那么大，何少耳朵红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