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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返魂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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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历十六年雩风月末,余自宣城溯溪北上,去棹南漪,桨归旧都,欲再游钟阜秦淮,聊慰季鹰之思。舟行胭脂水,中得绍兴闺友祁湘君书,始知修嫣已殁于上巳修禊之日,余猝然如锥刺心,顿作汍澜涕泗,横波哀泣久不能自已。恍惚之下,思及旧事前缘,愈加哽咽,难陈片语,神牵綪带,魂绕帘纤,恸修嫣何乃去之早矣!吾侪姊妹十七人,至今存世者,零星可数,忆昔兵祸时疫,家变国亡,二十余年,倥偬慵歌,孤影茕孑,而今画成一梦,香灺红残,其痛如何慰之?侍女苏落、白琐皆以他事苦苦相劝,余方扶钗整鬓,拭泪揾情,随即舟返固城湖,东向胥溪、溧水,后自宜兴放波太湖,过东苕溪,疾趋钱塘、山阴,以吊兰闺之丧。
行旅长劳,舟次钱塘时,余等五人朝食于丰乐楼,以饷辘辘饥肠。坐之未久,忽闻楼外有流徽之音,弦丝寒彻,恰似寒雪弹铗,哀怨使人抽魂剥魄,不亚姜女之哭。余遣侍女苏落寻得此人以告曲名,其意惟在冰雪之丝,金石之声而已。余自豆蔻之年起,至今学琴已有二十年,凡江左庸夫所能弹者,余多得其法,惟此曲未曾有闻,是以有此嘱也。
未几,苏落归而谓余曰:“此曲名《阚玉操》,乃一落魄书生周西湘所谱,至今传唱杭州,已逾十载。”余又问:“曲何以名?何以如此凌寒凄冽?”苏落具言以相告。余得闻此事,神思恍惘,悬杯停箸,泪眼凌濛,概闻斯语,又起下九之思也。修嫣平生所累者,不竟与此浑似邪?念昔西泠苏氏有“王孙芳草为谁绿,寒食梨花无主开”之句,岂非余此时之感?乃付金离席求访周生,追效魏时嵇叔夜之举。然绕桥苦寻数匝,终不再遇,怅然若失,便又折步以返。
余友钟筠,杭州仁和人也,因其之力终得周生居所,乃不令此行抱憾而去。余衔笔封书,先遣人送至其家,以期回信。逾两日后,周生复书答以约定之期,余又雇舟一叶,携婢女、侍从共五人同往之。约过半时,便即停舟改步,于村中招一小童为余等延巷引路,俟至其家,又叩环求应,忽听得二三犬吠,实为一惊。
未几,双门对开,忽见一书生伫立门内,手捧数卷《武林旧事》,其头尚裹乌巾,身着青色道袍,面容素净,然形骨瘦削,与余所见市井中卖柿饼之苍贩无有差略。周生见余,大为诧异,惊问曰:“客从何来?到此寒舍为何事?”余拜对曰:“余等从金陵来,乃前日得书之人,先生还记否?”周生忙答曰:“原是琴友,怪在下实在眼拙,竟不知捎书之人是位姑娘,快且入内上坐,待我备些茶水,以解诸位远行之渴。”遂至前厅,环视其家,只见蛛网百结,四壁空然,灶房之爨尚有残灰余火,柴薪累累堆于北院,其下已为雨水所浸湿。阶苔新绿,令双目为之一新,步行其上,犹滑素履,独梨案桐君殊为清秀,不染片尘,周生实为爱琴之人。
其琴名曰“寒玉”,乃唐人沈镣所斫成,历数百载,几经流落,终遇此伯乐。余之“愫忱”,先父所斫,虽非传世之名物,然亦为我特所钟爱。前汉时,陈留名士蔡伯喈著《琴操》而欲使千古名曲得以传世,至永嘉时此书半数已佚失,然君子之德音,犹系于丝桐,凡得指间之法,虽《下里》《巴人》亦能招凰引凤。余又睹视其今,善琴者远多于浮萍柳絮,然有琴操者,不过凤毛麟角而已。周生即今世有琴操者,尝少时学琴于何紫翔女弟子镏姬,洎逢甲申之乱,乙酉之变,海内震荡,九州骚然,烽烟燎人,铁蹄缤纷,春时之骨至雪霁堆白犹未收葬,遂闭门不出,久不问外间事。俟其兵乱方平,遂与二三子访遗问老,游于塘栖镇,忽遇一老媪,怀抱数张残纸,行唱于闹市之中。昔日过往之人皆恶此媪,谓其曰“疯婆子”,独周生能与之相坐谈并供以饭食。媪涕泪跪谢,周生忙将扶起,问及兰因,遂晓絮果,知其为阚玉之老母。
媪本姓钱,万历三十九年生人,及笄后于天启七年出适同乡阚士弘。士弘乃万历四十七年秀才,有名士之风,长媪八岁,夫妇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家中庄田五百亩,房屋数栋,虽输陶朱猗顿,亦远胜于瓮牖藜藿之门。自永结俦鸾十有余年,可谓是鹣鳒情深,好不令人徒生艳羡,如今落至如此凄凉,岂不令人吁嗟长叹?
阚玉者,媪之爱女也。崇祯五年生人,少时容貌端丽,性灵钟慧,七岁能诗文,十岁工绘画,特为其父阚士弘所钟爱,然却不为其兄阚沇所容。沇自七八岁,逃学已成惯例,后又交结无赖,每日出居在外,归必向媪索要银两。媪若不给,则逼问其妹阚玉,玉素胆怯,不敢告其父。玉若不给银钱,沇便夺其珠钗而去,当之换以赌资。士弘性素检,身孱体弱,故久不能约束,遂乃听纵不管,父子相见,有如仇雠。
崇祯十七年,阚父以哭甲申国变病笃死,玉与母及兄嫂居。是年冬末,民间讹言征选淑女,玉母谋匿女以避此祸。然不得其所,一日有菜傭卖菜而过,玉母询以外间选女状。傭狡黠之徒,暗揣玉母之意,因言城内人情汹汹,民争相嫁女,且闻媪有小女,里中将具报官府,若非匿,惧不能免。乃具言某所居在村腹,匿之可不虑外人可见,必无此忧。母念女才十三,而傭夫妇朴老,颜和而气怡,其子军役宁远十余年未归,盖已殁矣,遂信之。
事既息,母将携玉以归家,傭忽持豚蹄朱柜来,曰:“幸托婚姻,以结秦晋之好。”母大惊,闭门而诘之。傭曰:“某子已获婿,贵门大郎主之矣,奈何今又拒之?十日过后,吾儿当来迎娶,还望夫人应允。”言毕,即丢下聘礼而去。而其所言大郎者,即阚玉之兄,阚沇也。
初,阚父病笃久不能愈,玉亲尝汤药,昼夜侍疾于床前,三日未曾进粒米。言及父病,恸辄与母相抱对泣。而沇私窃其父购药之金,昼则靡烂赌坊,夜则淫宿青楼,归家亦不问父病。寻不久,其事为阚父所知,怒而斥之。沇破口大骂:“老翁何不快死!尔病终究不能治,倒不如省些家财让我赚个新妇才好哩!”阚父捶床大骂曰:“尔真乃不肖子,怎敢如此,快些与我滚出去!”
“滚便滚,看你能活几日!待你死了,家产还不都是我的。”沇即咒骂拂袖而去。过后三旬且半,阚父奄奄将去,以指示之私谓玉及其母曰:“我命终矣,家财断不可尽与阚沇。我在书架中尚藏有银锭一百两,权计他日以作小玉嫁时之资,万勿将此事告之与沇。”语尽而目睁,独留母女二人曳泪垂涕,浑然不知此话已为婢女汀兰所听去。
汀兰本为阚玉侍婢,崇祯十五年,杭城大疫,死者枕藉,腥臭百里,汀兰亡父丧母,为牙婆所诓,强卖为奴婢。玉性本良善,一日同士弘入市购书,适逢汀兰为无赖所凌辱,竟出银十两求父买之。士弘素爱此女,立许之,玉便携其手而归,自入府后,待其如亲姊妹,夜则同寝昼则同食,教其女红书画,形影终日不离。然自沇勒索逼吓以来,汀兰整日神魂游离,每至中夜而梦魇频生。后又遭戏谑,终为阚沇所赚,竟心生幻念,谋图他日能脱婢籍,以得自由,甚至嫁作阚沇为妻。
明日,阚沇得其消息便抚掌大笑而归,急令仆从买一口薄棺,以水沾面,戴孝披麻号哭于灵前。乡里戚朋来吊丧者,皆夸沇真孝子也,以为阚父可于泉下瞑目矣,而对内庭伶俜泣毁之女,全然不问。七日既过,灵幡森悬,缄绳寒锁,而其执绋恸哭者,即昨夜青楼狎妓之客,人皆夸颂之孝子也。丧事既毕,白客星星四散,沇之本色,豺狼凶戾之相,遂毕露于人前。
是时其先与汀兰共谋玉之嫁资,诓其母曰:“儿欲娶妻,奈何囊中羞涩,连个聘礼都备不齐,母亲何不将那一百两,留与儿作聘!”
阚母大惊:“此事你怎知道!是谁知会你的?”
“唉,母亲甭管我怎的得知的,当速将那一百两为我取来才是,日后娶妻生子,买田置地,方不失为咱阚家的孝子啊!”
“你尚在丧期,何谈娶妻!倒不如好好读书,也像你父一般,考个秀才哩。况且那百两纹银,是你父留与玉娘的妆奁之资,怎能随便与你?”阚母苦劝道。
“读书有啥用,老翁读了数十年,到头来连个一官半职也没捞到,说是秀才,倒也比不上城里的赵员外,人家良田数顷,商铺骈街,连小妾都娶了好几房。且依我看,玉妹出嫁还早哩,哪里用得着如此多的银两,不如让我这个做兄长的先替她管着,以防遭窃,要是被那偷儿盗去,岂不可惜!”阚沇轻佻地坐于厅前的紫檀木椅上,毫不掩饰地嘲讽道。言毕还将一口名贵的金山翠芽全部吐了出来,忙说道:“这茶也忒烫了!如此苦涩,怎能下咽,还不快给老爷我换一盏上好的日铸雪芽来!”随即将茶盏推撂在五足高腰香几之上,那五两银子买来的泰昌年制的青花茶盏就这样碎了一地。苦得一旁的婢女是手忙脚乱的,又是收拾满地狼藉,又是把之前收集的雪水给它煮成半沸,沏来一壶能让阚大公子称心如意的好茶。
“你怎能如此出言不逊,俗语有言‘臣报君恩,子孝堂前’,看看你如今还有个做兄长的样子么?我真后悔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实令我们阚家蒙羞!”阚母泫然欲泣,指斥他道。
“有何羞!母亲莫不要忘了,那老东西已经死了,现在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哩!要谈论起家道纲常来,您也得听我的!”说完便摔门而出,直奔书房而去,在房中翻书倒柜,直至搜取一番后,便抱着装银锭的箱孑逃走了。任凭双眼青肿的阚母在后面如何哭喊,都挡不住这孽子的影子,消失在黑夜的巷道中。阚玉既知此事,竟不生怨,亦不落一泪,而独自提灯入室,收拾珍本画卷,整理遗故,至子时完毕方才落锁封门,最后搀扶着老媪回到了内院。那一晚,她房里的灯一直亮着,下面的奴仆都私下里议论起来,只有汀兰一人守在门外,踟蹰踱步,等到天亮后又径直离开了。
没过几日,百两白银,即为沇挟邪荡尽,半数都落进了那赌坊掌柜王金宝的钱箱里。等到丧期过后,老阚家的财产,特别是那几百亩的好田,十之七八都被沇所败光,从前结交的无赖,也都不再与他往来。沇计不知所出,终日在家纵酒,心有不快之处,动辄欺侮仆婢,汀兰亦不得免。汀兰颤栗踧躇,思虑全身之法,乃屈心献上一计,谋陷阚玉于不义也。
一日,沇谓阚玉曰:“现今室无余财,留这些仆婢有何用,不如卖掉,以缓家急。小妹婢女最多,就从你院里开始吧,我打算把汀兰卖了,换些饱腹的酒钱。”
“为何要卖汀兰?兄长你未娶妻,可小妾已经买了两个了,为什么不放她们回家,让她们去孝养自己的双亲呢?这样或能省些银子,也就够你花天酒地的了。”
“我是家主你是家主!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汀兰一定是要卖的,若想不卖她,便拿一些值钱玩意来换吧!”阚沇知其所讥,不欲多添些麻烦,便直接挑明道。
听毕此话,阚玉明白,这头豺狼又是为钱财而来的。犹豫再三,就扯下颈上的银锁子,扔向阚沇。“这个你拿去,汀兰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卖的!”阚玉抱着一言不发的汀兰汲气哽咽道。
“算你识相!汀兰那就先不卖了,改日再说吧。”自此之后,阚沇隔三差五便相要挟,直到三个月后,汀兰她真的被卖掉了……
“老爷开恩!老爷开恩!奴婢知错了,不要把我卖与赵员外,汀兰再也不敢忤逆老爷了!”
“兄长,别卖她,我还有钱,别卖掉她!”,说罢,多日来已经不堪其扰的阚玉就摔在了泥地上,十枚万历通宝和七枚崇祯通宝也从荷包里飞了出去,淌在泥水里打着旋儿。
“就你这几个臭铜板,够买啥!还是别耽误我做生意了,她可是能卖二十两银子呢,够我潇洒小半个月了。”一脸得意的阚沇拿了银子,就略过跌倒的亲妹妹,拂袖离开了。
“小姐救我,汀兰不想被卖给赵老爷作妾,他都是半截子快入土的人了,我真不想去。”汀兰说完就哭了,她掉的每一滴泪,都像是一根根针,扎扎实实地刺在了阚玉那颗红柿上。
“老婆婆,您能稍宽限几天吗?我马上去凑银子,求您不要带她走!”阚玉哭求着,跪抱在牙婆的膝前。
“宽限几天,那我这生意岂不是不用做了,我孙氏做牙婆几十年了,还从没听说我们这行有这么一档子事哩。我劝姑娘你还是自求多福,且先为自己想想吧,方才你兄长可不光要卖这丫头呢,就连你的身价可都问好了。”牙婆说完,甩着手绢就把汀兰一把推进了小轿子,命两名彪形大汉给抬走了,独留阚玉一人僵在原地,听凭唢呐鼓吹的声音慢慢地小去。泪水从上面浸湿了她的衫袖,身下的泥水则从下面沾湿了她的裙裾,泪水与泥水交织在了一起,阚玉竟尝不出这眼泪究竟是咸还是苦涩了。
一个月后,阚玉收到了汀兰的死讯。消息是闺友兼表妹钱锦带给她的,钱府和赵府隔得不远,自然也能打听到一些坊间的消息。
汀兰她是上吊死的,死在一个秋雨之夜。
自她到赵府后,就受到了赵员外和其他小妾的虐待,手臂上的淤青,阚玉看过一眼,便永远都忘不掉。临死前,她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阚玉的,另一封也是写给阚玉的,但都没有寄出,因为她根本寄不出来。直到阚玉亲自为她擦拭身体,整理遗容时,才在那一双新布鞋里发现了这两封信。鞋,是阚玉亲自纳的,一双给了母亲,一双给了汀兰,她的原名,叫顾汀兰,从进府那天起,一直都没有变过。
汀兰被送来的那天,正好是阚沇的大喜日子,他终于肯娶妻了,新妇是银饰铺老马的独女,嫁妆给得着实丰厚。尽管这时阚沇已经有了三房小妾,数位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