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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叶殷红犹未遍,雨后青苔满院。 如果说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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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从旧忆出。
五月初三,浅夏欲眠。陆夫人早早将思年和小玉叫了起来,着人一番侍弄,打扮得俱是明艳。三人及其仆从一行,坐上马车往邻县的静山寺去了。
之所以要远赴邻县,自然是陆先的安排。去的远些,一时三刻便难以回来,这件事便可瞒得住思年等人。之所以要同这小狐过不去,他确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这桩丑事已经压下十年,自己怎能甘心再来揭破。因此哪怕遭思年责问,也受着便是。
溪塘县,映晴山,静山寺。
思年等一行人好容易行至这山寺,时间也已然到了正午,众人都是额上见汗,小玉放下团扇,将长发拢起束高,这才略觉得凉爽。
一旁侍女云露扶着陆夫人从车上下来,马车停在寺门前歇脚,车夫和仆从二人留在车上等候,只有云露服侍三人入寺。
径直走进寺中,眼前正是大殿。金红之色笼罩着整个殿身,极其恢宏大气。两侧飞甍与天同宽,檐下更有无芯铜铃微微颤动。中间一座大大的匾额——大雄宝殿,字迹刚正雄浑,正气凛然。殿前是两座沾着灰的香炉,其上云雾缭绕,恍若仙迹。
陆夫人和身后三人拾级而上,走入大殿。殿顶高悬,其上纹彩鲜妍,神秘古朴;四周金身肃穆,气氛极其祥静。陆夫人跪坐在左侧一个蒲团上,阖目许愿,思年和小玉也学着她,跪到她的身侧。云露不敢逾矩,退到殿外等候。
陆夫人告愿完毕,侧首问思年道:“你可有什么心愿?”
思年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对前道:“今者思年,一凡人尔。吾心至诚,愿佛祖佑我一家平安,父母身子康健,妹妹貌美性慧,如此足矣。”陆夫人听罢默默点了点头。
待他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老僧微笑行至他侧前,俯身对他道:“难得,难得。小施主只为他人发愿,未曾提及自己,这份气度,已是他人难及。”
思年闻言,对他报以一笑:“师父谬赞,如此只因思年本来幸福,未复有求。”陆夫人没说什么,只是抿唇浅笑。
那老僧颌首道:“老衲见小施主眉宇和善又不乏刚毅之色,眸光清明,将来必是成大事业者。”
思年并不以为意,只当他在温言相勉,反而淡笑道:“承蒙大师高看,思年心中感激。众生芸芸,我只愿做一介平民,安然而度终生。所谓无限前景,莫过折了平常之心罢。”
老僧不曾想到他会如此回答,倒怔了一下,回道:“不错,小施主天生心慧,是老衲叨扰了。”于是不再多说,径自离开了。
陆夫人面有讶色,但并没有出言相询。她道今日来此,家中想也不得平静,心中烦闷。听了思年与老和尚一番对话,心中却有些安定下来。于是她又对小玉道:“玉儿,你又有什么愿望呢?”
小玉转头看着陆夫人,点了点头,也对着佛尊道:“弟子小玉,见识浅薄,闻说兄长前途广阔,愿以一片诚心求佛祖加佑,许他将来成为不凡之人。”见思年讶然看来,她盈盈一笑道:“哥哥已求佛祖相顾于我,小玉再无可求,便求哥哥能有所成,有何不可?”
陆夫人见到兄妹二人和睦,心中宽慰,起身拉起他二人道:“此刻天色尚早,我们不必急着回家,远远来这一趟,实不容易。这山中风光甚好,你兄妹俩去山上玩玩吧,我去问大师求几支签,半个时辰后咱们再启程回去。”
“那好吧,娘。我和小玉去了,半个时辰后到寺门口找你们便是。”说罢便走了出去,小玉也跟着他出了寺门向山上行去。身后还传来陆夫人叮嘱小心的声音,只是二人都不大放在心上。
映晴山中,不知名的溪流边。
“哥,”小玉对身边的思年道,“这山溪好美啊,简直能用晶莹剔透来形容。”
背对着她的思年转过身来,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随口应道:“嗯。”便又转了回去。
“怎么了,你在做什么呀。”小玉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嗔了一句,也往他那儿望去。
那是一个峡谷!深深的峡间云雾缭绕,云海之中还不时突出丝丝烟气,在阳光的笼罩下,光华流转,金影浮沉,恣意非常。因着这云气,光芒归处映出一道淡淡的虹影,此景美极,撩人心弦。
小玉一时看的痴了,竟怔在原地,思年见她这入迷的样子,也微微一笑道:“很美吧。待我们长大了,再回来这里赏景可好?”
小玉回过神来,不禁露出笑意,一双明眸弯月似的。她道:“好啊,我记着了,到时即便哥哥忘了,我也拉着你来。”
思年忽然转身回去,小玉随他回身过来时,见他弯下腰去不知做什么,眼中露出奇怪神色,问道:“哥,你做什么?”
“嘘,”思年抬头看她,声音中带着笑,“看。”他手所指处,是一朵花面很大的野花儿,有成人手掌大小,它淡鹅黄色的花瓣之中,竟拢着莹绿的花蕊,十分奇异妖艳。
小玉轻轻吸了一口气:“这花儿之奇,恐怕是天下无双的。不想这映晴山中,还有这样的仙品。”
思年笑的有点奇怪:“你切莫碰它。这花并非什么仙姝,你看它那外瓣脉络之中流淌的是鲜红的汁液,不管是不是鲜血,定是株妖物。”说罢隔着衣袖将它连根拔起,果然从妖花根部滴出艳红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惑人的腥味。
小玉俏脸泛白,大概有点惧血,退后一步道:“你,你怎知它是妖花?”
思年将那妖花扔入深谷,这才叹道:“方才我见这花儿美丽,本想采来与你。但与你对话之时,忽然想起爹爹药经中的记载,才知此物不妥。方才若是一不留神,只怕我们两人已是不测。”
小玉犹有余悸,长出一口气道:“谢天谢地。哥哥认得这个东西?”
思年沉吟道:“若我记的不错,这花应该叫做三里烟,其生长之处附近必是云气弥漫,现在看来,恰是如此。这花极嗜水汽,沾上之人血气亦会为其所夺,往往不觉间断送了性命。”思年低头看了看方才拿着花的那只手。
“哥哥没事吧?”小玉看了看思年的手,果然有些发白,眼中闪过忧色。
思年摇了摇头:“我小心隔着衣袖碰到那花,也才片刻。手指只消几日就会恢复血色,没什么大碍。”
小玉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微叹道:“世间之物,愈美愈能迷人心志,我和哥哥能够逃过此劫,但将来行事便知该小心谨慎。”
“走吧。”思年牵起小玉,“半个时辰大概要足了,我们回去吧,免得娘又要担心。”小玉知道他不愿自己多想那三里烟之事,目光不豫半晌,还是依了他。
这事叫夫人知道,她一定会担心的。还是瞒住她,大家相安。
静山寺门前。
“娘,我们回来了。”思年远远看到陆夫人站在马车旁,便携着小玉走上前去。
陆夫人见了他才放下心来:“你们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
“过了很久么?”小玉讶道。
侍女云露接口道:“莫说半个时辰,只怕一个半时辰也是有了。”小玉抬头看了看天色,怔住了。
“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你我也算体验过仙家的日子,这又有何奇怪的。”思年打趣道。
“走吧,再晚路上该不安全了。”陆夫人随口催促几句便上了车。几人也都上了车。
山寺渐渐离得远了。
陆府门前。傍晚。
云露将夫人引下车子,自己来到府前敲门。
“咚。咚。咚。”竟是无人应门。此刻庭中本该在准备晚膳,有人来往,却偏偏听来极其空荡,敲门的回声兀自不绝。
已是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都忙着回家,收摊的也寥寥无几,只剩零落的几片人影,透出萧条之意。门外的五人心中都有种胸闷的感觉,仿佛有种巨大的不安正向胸口撞来。
云露疑惑地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向陆夫人。
陆夫人是几人之中唯一知道些许的,此刻更是心中发凉,一字字轻声道:“你们去把门撞开。”
车夫和男随相顾讶然,也意识到事态古怪,只得硬着头皮去撞门。只是这陆府的大门岂是等闲,很快两个孩子也上前帮忙。陆夫人站在略远的地方,情绪复杂已极,担心塞满了她的心,再无半点别的心思。
门终是被撞开,这么大的动静,门内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莫说思年和小玉,连云露也知道出了大事。
木屑纷纷扬扬的,轻挠着众人的心。他们见到府中一片狼藉,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底,寒意已是用语言所说不出来。陆夫人拔足冲到后堂,众人竟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回神后赶忙追踪而去。只是片刻,后堂传来她悚然的悲声:“啊!”思年心中一痛,也奔到那声音的源处。
陆先正在那儿。——不,准确的说,陆先的尸身正在那儿。他面色发青,怕是已气绝多时,思年见状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来。随后而来的小玉看到他这副样子,也是不堪其苦,两行清泪从美眸中涌出。
思年咬着嘴唇,泪流满面,没有发出声音,背却剧烈地颤抖着。陆夫人更不必说,一时哭昏过去。云露流着泪迈进屋中,茫然四顾,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用颤抖的声音轻声唤道:“少爷。”
思年朝她看去,双目红肿,脸上泪迹花乱,哑着嗓子道:“何事?”
云露看着与早晨判若两人的他,心下不忍,指着屋角暗处道:“你看。”
思年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掠去。陆管家正倒在那儿,神色沉痛,与昏倒的路夫人极像。不同的是,他的身子毫无起伏,显然是去了。然而,他的身旁好像有什么东西。思年又流着泪,强忍悲痛凝神看去,那是一个写在地上的,鲜红的字——狐!他浑身一震,心中出现了那月白身影。是它么?发生了这种事,它又在哪里?
思年缓缓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起身向后院走去。树丛中有一道月白的影子!他飞奔向那处,看到一只小狐。只见那小狐面露痛色,像是吃了什么毒药似的。他擦了擦脸,凑低些,果然嗅到淡淡的药香。思年颤颤伸手向它颈上摸去,然后呆住了。
如晴天霹雳!这是怎样的感觉?呵,爱他的,他爱的,全都去了,都走了。那为什么又留下他呢?留他一个人承受这莫大的痛苦吗?他只觉脑中像要炸开,口中亦酸涩难当,似要咳出血来。
这样荒谬的事情,怎么会在他身上发生?他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哥……”一个低柔的女声唤回了他些许神智,原来是满面泪痕的小玉走到他身旁。
她轻轻蹲下,看着抬起头来的他,凄然道:“这是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么,我们不是还求佛祖庇佑么……”说到后来,也是不成声。
思年红着眼睛苦笑道:“什么佛寺,寺畔能有那样的妖物,只怕不是祥兆。”小玉怔了怔,再也无话可说。
思年擦了擦眼泪,深深呼吸几口,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残泪,道:“妹妹,别哭。如今娘也病了,陆家只剩下我们两人,坚强些,该忘的就忘了吧。”
府中的下人不知所踪,想必不是遭了毒手,就是四散而逃。只剩我们两人了……小玉双目一虚,仰头看天。
天穹一片清明,却空荡荡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然而她暗暗咬牙,应道:“我知道了,哥。”眸中泪光之后,那么隐晦地,有一抹坚决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