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靡道途》萧羲

6、流光湖

　　兰桂宫带来的人除了景致都在玉叶苑里，皇子们单独住在无涯居。

　　送完唐玖儿后景琚就不急了，慢慢悠悠地朝玉叶苑走去，朝颜虽然心急，却也不好一直催促主子。远远就看见夕萤提着灯笼在门口着急的张望，看到景琚和朝颜时差点激动地高声喊人。

　　“怎么才回来？再晚些估计娘娘都要生气了。”

　　“母妃不会生气的。”

　　景琚笑了笑，似乎并没有把晚归当回事，堂而皇之走进苑内，看见苏颜芩的时候才挂上了紧张的神情，

　　“母妃……”

　　“和谁？去哪里了？”

　　“和唐将军的女儿，在山庄附近一棵大合欢树下。”

　　“唐玖儿？听陛下谈起过几次，挺不错的，小琚觉得呢？”

　　“儿臣认为，很配皇兄，只是父皇似乎有意将她许给太子哥哥。”

　　“那……”

　　“不过就算如此，赐婚圣旨一日未下，就无碍，就算最后没有许配给皇兄，至少不配给太子哥哥便好。”

　　“小琚这两年书念的很不错啊，等哪天陛下检查你的功课，可不要给母妃丢脸。”

　　“儿臣谨遵母妃教诲。”

　　还是稚童年岁的人一丝不苟地拱手低头跪拜在堂中，直到听见茶盏落桌，脚步声远去许久，才缓缓起立起了身子，却仍旧没有站起来，直直地望着苏颜芩离去地方向。

　　“皇女，山里夜凉，快起来吧。”

　　景琚笑了笑，没有搭上夕萤过来搀扶的手，独自走回了后院，夜风呼啸着搅动黑发，灌进衣袍。

　　仰躺在花梨木床上，景琚借满月明亮的光线细细观察着手中的玉石手串，材质上好，格外清透，这算是苏颜芩真正意义上送她的唯一一个礼物，在她满周岁的时候。

　　值得一提的是，这玉石来自自家亲皇兄玉佩完工后的边角料，是不是就注定，她一辈子都只能是皇兄的陪衬，母妃眼中替儿子夺取皇位的工具？

　　真没意思。

　　景琚一把将玉石手串丢到窗外，状似无意又在刹那间起身关上了窗，但还没合上就被挑着手串的纤纤玉手挡住了。

　　“这么好的手串，扔了真是可惜啊，小师妹这么铺张浪费么？还是说早就察觉到你师姐我在，特意送的见面礼？”

　　来人顺势打开窗门，轻轻起跃就进了屋子，她身着一身黑色劲装，曲线凹凸有致，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一双狐狸眼灵动闪烁，唇红齿白，肤如凝脂，让人见了忍不住为这美貌都长叹一声“红颜祸水”。

　　“师父呢？”

　　“老头子在南海找鲛人玩呢，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你那几个师兄也是东飘西飘的性格，只有我念着我们家小师妹。”

　　“明明就是花师姐和师兄们打牌输了又没钱，只好可怜兮兮拿辅导小师妹一次抵债？手串你拿去吧，正好又够你逍遥不久。”

　　景琚睁着大眼睛，语气真挚，一副单纯天真的模样，偏偏说的话真实得让人气得牙痒痒。

　　“也不知道是谁可怜，我一到这边就看见跪在地上。你和你那母妃，到底怎么回事？”

　　“她一边介意我我明白太多不该明白的，一边又嫌弃我不能坚定地把镇远大将军拉到景致的阵营。”

　　“你这母妃，倒是可以和我家那个老头子有得一拼，又蠢又野心勃勃。。”

　　花堪折倚在墙上，手中盘转着玉石手串，没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过了一夜，直到鸡鸣破晓，花堪折朝着景琚挥了挥手，几个跃步便出了山庄，临走前还留下一句话：“可千万别跟师父说，今夜又是一个被浪费的夜晚。”

　　“倒也没有浪费吧……”

　　景琚远望着花堪折，似乎自己也已经奔往了照耀万里云彩的朝阳。

　　在避暑山庄待了几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少了袁祈那个闹腾鬼，反倒比皇宫里还要无聊不少。

　　景琚临摹着谷傀子之前留下的字帖，一笔一划看似随意潇洒，却虬劲有力，每写完一页纸便被随意地揉成团，积累起来在火盆中消逝。

　　谁能想到八岁大的小皇女能写出这样的字体，若是被人知道了，是福是祸就说不太清了。朝堂上下盯着二皇子和苏家的人多的是，就连她也免不了受到一些关注。

　　“阿琚！”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景琚快速将手中练字的纸攥成纸团丢在桌下，别过头看向窗边。

　　“玖儿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路过玉叶苑，看见里面没有什么人，就想进来见见你。”

　　“母妃和皇后娘娘她们去后山赏荷了，只剩我和朝颜夕萤。”

　　“正好，这几天都没有一起玩，山中阴凉，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好嘞！”

　　继承了师门祖传翻窗动作，景琚利落地出了房间，自然而然地牵起来唐玖儿的手，往后山清池的另一边走去。

　　流光湖。

　　“好漂亮的湖！”

　　唐玖儿走在前面，湖边是一片青绿的草地，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四周树木丛生，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湖面开阔，几只鸥鹭蜻蜓点水般掠过惊起一圈圈荡漾，微风起，阳光照，水波层层，真似流光溢彩。

　　“这里的湖，和北境真是大不一样！”

　　“真的吗？北境的湖又是什么样？”

　　身穿绿色裙裳的人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个美丽的世界，将这片湖永远留在心中，景琚在后面紧紧跟随着，笑得开怀又自在。

　　“北境的湖很沉稳，只有大风才能引起它的波动，一旦波动便是吓人的阵仗。冬日里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腊月的时候常有人在湖面上舞冰戏，打冰球。”

　　“那北境的人呢？和京城有什么不一样？”

　　“人倒是没什么不一样的，就像你和我，你觉得有什么区别吗？”

　　景琚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她下意识想说有，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区别。大家都是人，有情绪会跑回跳的人。

　　直到很久之后，景琚才明白，她和唐玖儿有什么区别。唐玖儿长在北境，却像流光湖一样惹人喜爱，闪着自己的光芒。而她长在京城，却更像北境的湖，只有特定的时候才有人关注。

　　国土千里，北琴湖上的风是否能引动流光湖的一丝涟漪？

　　“阿琚！你看到了吗？”

　　唐玖儿指向湖岸交接处，一条有着金色花纹的白锦鲤朝着唐玖儿的方向不停游动着。

　　“锦鲤？怎么游到岸边来了，可没人给它投喂。”

　　“兴许它是喜欢我们，感应到了便过来了。”唐玖儿蹲下身子，近距离地看这小家伙，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急促地扯着景琚的衣服：“阿琚，你仔细看看它，像不像你？”

　　仔细观察了两眼锦鲤，景琚又站起身来打量着自己——一身素净白衣，偶有几处金线绣出的纹路点缀，和这水里的鱼儿着实是有几分相似。

　　“看来真的是缘分，说不定下次我们来的时候，它还在呢。”

　　唐玖儿似乎很喜欢小动物，试探着想要把手伸进水里摸摸锦鲤，那只锦鲤偏偏也不躲闪，乖乖地在原地等着她的触碰。

　　“阿琚，我们可不可以把它带回去啊？”

　　“带回山庄好说，但要带回京城就不太方便了，而且它从小生活在湖里自由自在，放到那逼仄的缸中，指不定会有多郁闷。”

　　“可是……”

　　原本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唐玖儿眼中满是不舍。

　　“没事，要不……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说不定下次来的时候，一叫它就过来了，这样只要想见来这流光湖就好了。”

　　“阿琚你真聪明。”唐玖儿一时笑靥如花，转过身抱住了景琚，“那叫什么好呢？要不叫小阿琚？你们俩这么像。”

　　“怎么不叫小玖儿，玖儿姐姐这么喜欢它。”

　　“好主意，那就叫它小九吧！”

　　说到这里，湖中的锦鲤跟着摆了摆尾巴，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唐玖儿两人也是注意到了它的反映，一遍遍叫着“小九”，小九也不断回应着她们的呼唤，左右游个不停，一会儿靠近景琚，一会儿又偏向唐玖儿那边。

　　出来的时间本就不早，一会儿太阳渐渐开始往西边落，再不回去估计又要有人来寻了，景琚和唐玖儿没有多留，同小九告别说了几句话后就回了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