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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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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桂宫。
床边的人儿手撑在两边,还不及够到地面的双腿晃来晃去,数着外面打更声,吹熄烛火,下一刻出现在了窗前,满月当空,银辉倾泻,映在湖水般清澈的眼底。
“小琚儿!老夫来晚啦。”
后宫戒备森严,却无声无息间潜进了一位老人,年逾花甲却步伐稳健,精神矍铄,大手一挥封住门窗,往桌上一坐,拿出随身携带的酒葫芦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朝人大大咧咧地喊着话。
“拜见师父。”
景琚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一张小脸表情肃穆,眉头微皱,和白日里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大相径庭,若是唐玖儿见了,怕都会觉得自己白天见着的是个假人。
“小丫头年岁不大,规矩还多,老头子我见了你爹,是不是还得恭恭敬敬来个三跪九叩?”老头变戏法似的拿了个瓷杯出来,招招手让景琚过来,“这酒是我前几天从西域上路上跟人家换的,别有风味,来尝尝?”
“身在宫中,不便饮酒。”
“冷漠!相当冷漠!老头子的心都让你丢冰窟里了!”
说着,还痛心疾首地锤两下自己的胸口,若是偷偷瞅景琚那两眼没有被发现,说不定还真落个欺师的罪名。
“号称江湖第一的谷傀子,在小徒儿面前撒泼打诨,传出去得把别人大牙都笑掉。”
“知道你师父是江湖第一,整天在这宫里缩着干嘛?干脆直接点,我帮你假死脱身,反正没人管你,跟在我后面也没人敢惹你,多逍遥快活?”
这句话说的带了七分认真,老头是真想带走景琚,多少年了才遇见一个这么合眼缘的,收作了关门弟子,谁知道除了当初拜师时候,这小丫头没一句听他的。
“算了算了,聊聊正事,查验一下上次留下来的功课。”
所谓功课,谷傀子每月十五都会来宫中一趟传其六艺经传,之后一个月时间便待她自己领会,所幸景琚记忆力好,悟性高,想找茬罚酒一杯都迟迟不得。
室内昏暗,却并不影响景琚的动作,一招一式如龙游凤移,凌厉之时衣袖猎猎作响,完全不似女儿家的柔弱;有时却又同鬼魅爪牙,与黑暗融合得无声无息,杀招潜藏。
“好!”
拳脚方收,对面老头一声叫好,迅速暴起逼近,化手为爪,直扼咽喉,似是意料之中,抬手格挡在前,脚步如影变换,瞬间拉开足有五米距离。
但对方步步紧逼,如同跗骨之蛆随之变动,景琚一咬牙,狠狠送出直拳,无招即无解,敌方只能硬抗,趁此良机,伸腿一扫,不出意外便能将人放倒在地,可惜……
景琚年岁稚嫩,个子矮小,这一腿只沾着了衣角,接着便肩膀一痛,忍不住往后仰,一声闷响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哈哈哈哈哈,竟然败在了腿短!不过不怪你,这一腿说不定还能把老头子给扫倒!”
躺在地上的人变成了盘腿而坐,五官都要皱成一团了,脸色阴沉沉的,面对为老不尊师父的嘲笑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好了好了,算你过关吧,毕竟身高,以后还能长,武艺一途你也算精进了,就暂且放下。今日,为师要另传你一道。”
“何道?”
看着逐渐严肃起来的谷傀子,往前这老头可都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小人儿明白必不简单,顿时眼露精光,三两下爬起来。
谷傀子面容凛然,深深地看了景琚许久,最终背过身叹了口气,随后一字一字地说道:
“帝王之道!”
众人都只道谷傀子武功江湖第一,却不知他曾师从前朝国师,谋略计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是天下第一谋士也不为过。国师的弟子,对于帝王之道了解的可谓入木三分,只是改朝换代后,谨遵师训,从未对外展露。
只是前朝国师也没想过,自己的徒孙竟会是后朝皇女。
“弟子不敢!”
膝盖瞬间重重磕在地板上,非储君而习帝王之道,便是谋逆大罪,轻则流配千里,重则株连九族。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不过有些事,你若不知道,老头子我放心不下……”
也不叫景琚起来,谷傀子坐在藤椅上摇动,似是在诉说夜间哄孩童的故事,但语速极快,若一不小心便会落下半句,则意思偏差万千。
今夜注定无眠。
云层微吐灿阳,曦光照耀九越国辽阔国土。
“小琚,过来。”
苏颜芩是当朝左相之女,在永宸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已经嫁入东宫做了侧妃,太子登基,顺理成章升为贵妃,原本还算安分守己,自从诞下二皇子景致,宫内宫外都开始蠢蠢欲动。
两个孩子早就年满六岁,该送往重华宫,可偏偏苏颜芩在永宸帝那连连梨花带雨地哭了十日,说不舍亲生骨肉,惹得帝王怜惜,一道圣旨把两个孩子留在了兰桂宫。
“给母妃请安。”
“小琚,听闻你在翰林院同安都王府的小世女私交甚好?”
“绝无此事,儿臣同袁祁不过是同窗之谊,出了翰林院便再无交集。”
“既然是同窗就要打好关系啊,致儿是你亲哥哥,你的事便是他的事。”
“儿臣明白,谢母妃教诲。”
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脸,景琚不咸不淡地回应道,没说两句就被放走了,又自顾自地在院子里看花逗鸟,余光却一直停留在那边,苏颜芩同景致交流,轻抚着他的肩膀,温声一句一句地说了好些话,最后还把永宸帝前些天赐的青玉佩亲手拴在了他腰间。
握着树枝的手渐渐攥紧,又放松,嘴角掀起一抹笑,同面前叫个不停的鸟儿一句一句地讲话,一唱一和在偏殿倒也是热闹。
“景琚!”
每每如此,在翰林院百步之外就听得见袁祈的声音,景琚也不在座位上安分了,跑去迎接自己唯一的“狐朋狗友”。
“喏,翠玉坊的糕点!我今天一早就让下人去买了,这翠玉坊生意真是越来越好了,现在还搞什么,限购?每人每天只得五块,早知道就多叫几个人去。”
“五块?”
景琚打开油纸袋往里一看,明明就只有四块。
“我路上馋,实在忍不住,偷吃了一块儿。”袁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来是想不告诉景琚,结果这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不过没关系,剩四块两个人对半分刚刚好”
“确实刚刚好,我两块,玖儿姐姐两块。”
“什么嘛!人还没来,都叫上玖儿姐姐了,我还比你大六个月,当初让你叫我一声姐姐,你差点没把我挂树上!”
轻轻把属于自己那两块儿糕点拿出来,剩下的用油纸重新整整齐齐地包好,至于袁祈那幽怨的注视,景琚是一个轻瞥都没给她。
小孩子白天的精力总是很旺盛,太师今天又迟迟未来,这翰林院都差点被掀翻,唐玖儿一来,就看到景琚手上高高举着什么,袁祈围着她一蹦一跳的,就是拿不到,安都王妃才给梳好的发髻又要散了。
“你们在干嘛啊?”
清澈温婉的话音刚落,景琚就不跟袁祈闹了,乖乖的把手背到身后,像是被发现做坏事的孩子,任凭糕点被袁祈拿走都不顾及。
“玖儿姐姐,快尝尝,我专门给你留的!。”
“这是什么?我第一天进学的礼物吗?”
景琚期待又有一丝忐忑地看着唐玖儿打开包装,送入口中,直到对方露出欣喜的表情才笑得彻底灿烂。
翠玉坊的糕点,个个模样精巧,口味甜而不腻,伴有花果清香,京城中难有少女孩童能逃过它的魅力,常常大清早门前就排了一队长龙,就算是年逾古稀的老头老太太,偶尔也不免想来上一口。
一入口,糕点的清甜便充斥了唐玖儿的感官,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形,景琚最喜欢看她这副模样,连带着自己也笑得眯了眼。
“笑得像个傻子……”
翰林院内的石子儿被暗地吐槽的袁祈踢飞了转儿,高高升到空中,又迅速坠下。
“噔——”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袁祈的眼神随着掉落的玉冠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抬头一看,太师正滞在门外,似乎是被这无妄之灾惊了神,半天没反应过来。
临阵脱逃的脚刚刚挪出半尺,后领就被人揪住了,袁祈想走也走不掉。
“小世女,何故如此戏弄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