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初晴

1、第一章

　　怀雾山，苍青派

　　今天是各大门派三年一度的门派招生，身为修仙界第一门派，怀雾山山门前人山人海，就连山脚下的问道城都挤满了人，客栈里更是一间房都腾不出了。

　　“麻烦让让啊。”“麻烦让一让，感谢感谢。”
　　王奉熙冒着被挤成骨头渣的风险到了山门前，抬头望见苍青派山门。

　　山门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一个门派的门面，更别提是苍青这种大宗门，山门修得别提多气派了。

　　刻有阵纹的玄灵岩不要钱一样往上面砌，精致恢宏的雕花中肉眼可见地流淌着若有若无的灵力。
　　就连脚下踩的都是勾勒着阵纹的寒冰岩，苍青派深厚的底蕴可见一斑。

　　没见过世面的王奉熙大开眼界。

　　随着几声悠远的鹤唳，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有几只仙鹤在天空中盘旋，俯身冲到高台上，化成人形。
　　是几位身着鹤纹道袍的师姐师兄，向人群躬身行礼。

　　人群里有人低声惊呼：“鹤纹道袍是内门弟子的装束。”

　　“感谢诸位于三千宗门中选择了苍青，”其中一位师姐面带微笑开口说道，“各位通过试炼后便可成为我苍青的一员了，静待各位的表现。”

　　“有意参加门派试练的诸位请到此处来领取试炼玉牌。”一位师兄发话。然后他身边顿时围满了人。

　　本能使王奉熙想掉头就跑，但她耳边又响起某人的话，只好去领了一枚玉牌。
　　玉牌的材质看着也并非俗物，大门派果然有钱。

　　第一重试炼是步行到山门。

　　白光一闪，原本还在山门前的人忽然被送到了山脚下。
　　“欲明大道者必先炼其心志，心性坚定者方能修得正果。”先前分发试炼玉牌的师兄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心性坚定……王奉熙老脸一红。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周围不妨有人自信地踩上台阶，却寸步难行；也有人天赋异禀，神态自若地走上每一阶；更有甚者在掏出法宝之前被取消资格。
　　总而言之，大家都不愿服输，除了王奉熙。

　　她不情不愿地怀着一颗装满杂念的心踏上台阶。
　　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和在走普通的台阶一样。

　　王奉熙心不在焉地走在台阶上，周围不乏有比她更轻松的人，有些人大概是想要广结善缘，总是找别人搭讪。

　　“诶，这位姑娘，”很快有人找上了王奉熙，“你看起来很轻松啊。”
　　搭讪她的是一位看着长得不错的年轻男子，此时正满面带笑地走在她旁边。

　　“哦，你也是啊。”还有闲心找别人聊天。
　　年轻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吗。”

　　王奉熙：是不是你心里没点数吗？

　　年轻男子继续问：“敢问姑娘修炼至哪个境界了？”
　　“不知道。”王奉熙也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年轻男子又补了一句：“哦，在下刚到筑基。”

　　筑基？什么是筑基？
　　看着对方淡漠的脸，年轻男子心里自觉王奉熙是境界比他高的修士，偷偷把她归为对手。
　　但王奉熙只是单纯不知道筑基意味着什么而已。

　　在修仙界，筑基期基本算是还未加入门派的年轻人修行的天花板（当然，出身世家另说）。

　　“敢问姑娘为何不愿理会在下？”年轻男子作出一副受伤的样子，继续对王奉熙穷追猛打。

　　……你才明白啊？
　　王奉熙觉得这人过于讨嫌，只好敷衍了他一句：“在下实在内向，并不是针对公子，公子别多想。”
　　然后步伐加快，将那个烦人的年轻男子甩在身后。

　　越到后面，王奉熙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
　　忽然刮了一阵风，有些人干脆直接停在原地，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在爬台阶的人寥寥无几。

　　王奉熙疑惑地从某个目光呆滞的人身边走过，观察了片刻，猜测她大概是产生了幻觉。
　　这应该也属于试炼的一个环节。

　　在王奉熙快要爬得不耐烦之前，她终于看到身为终点的山门。

　　看样子她是第三个到达的。

　　而第一个到的正在和旁边的苍青派弟子交谈。

　　“今年的第一关好像难倒了不少人呢，师兄可知道这重试炼是谁设计的？”第一个通过的是一位看样子十六七岁的小公子，此时正双手托腮，兴味盎然地看着在台阶上寸步难行的人们。
　　“轻弦师弟你还不清楚吗，这一看就是那位的作风啊。”那位主持试炼的内门师兄笑着回答。

　　“师兄还是先别这么叫我了，试炼的路还长着呢，”柳轻弦嘴边带着不怎么真切的笑，定定地望着下方还看不见一个人的台阶，“不愧是赵师姐，颇有师叔当年的风范。”

　　坐在一边休息的王奉熙精准地捕捉了“试炼的路还长”这几个字，感觉半条魂都从顶门出窍了。

　　第二个到的是一位长相英气的少女，看着和柳轻弦年纪相仿。此时正不屑地坐在一边，时不时还用眼角余光瞟向柳轻弦那边，鄙夷之情相当明显。

　　“嘿，这位姐姐，交朋友吗？”红衣少女却并不是那种不愿搭理人的性子，相反，她很熟络地冲王奉熙打招呼。

　　王奉熙很懒散地仰面，背靠着一颗大树。“我很穷，交不起朋友。”

　　“……”红衣姑娘一脸怀疑，穷人哪能当修士，“认识一下，我叫乐辞尘，十六岁，幽燕人。”
　　乐辞尘有了个伴，脸色也不像先前那样阴沉了，只自顾自地说：“没想到今年的第一关就这么难，我竟然没拿到第一。”

　　“你第二个到嘛，对你来说不是没什么？”

　　“我也爬得很辛苦啊，”乐辞尘撇嘴，“不像别的某人，不用通过试炼都能和苍青弟子师兄弟相称。”
　　这句话明显在暗讽那个叫柳轻弦的小公子。

　　“敢问姑娘在说谁？”原本在和监考师兄谈话的柳轻弦忽然出现在乐辞尘身后，声音仍和方才一般和善，却无端地让人不舒服。
　　乐辞尘冷笑：“呀，这不是掌门的侄子吗？”

　　“幽燕乐氏，也是很有名望的大世家。”柳轻弦恭敬地笑了笑，略施一礼，在乐辞尘旁边坐下。

　　“柳公子的礼，在下可受不起。”乐辞尘嫌弃地往王奉熙那边挪了挪，王奉熙只好又找个地方坐，反正凳子很宽。

　　“不知这位姐姐来自何处？”柳轻弦又笑着问王奉熙。
　　“只是散修而已。”

　　柳轻弦讶然：“竟然是散修吗？”
　　每次门派试炼，出众的人似乎都出身世家呢，没想到这次倒碰见了个例外。

　　王奉熙没说话。

　　气氛越发僵硬，就在王奉熙快睡着之前，台阶下方终于现出几个身影。

　　“诶，又有人了。”乐辞尘眼睛亮了亮，朝那几人走去。

　　王奉熙睁开一只眼，目光扫过那几人，余光却瞥见柳轻弦审视的视线。
　　锐利而深沉，和他笑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小年纪，城府倒是很深。

　　这次通过的人总共有五个，三女两男，面色无一不疲惫。
　　那五人坐在一起，大概是合作关系。

　　接着便陆陆续续有人上来，大多是选择合作的团体，也见几个独来独往的人。

　　时间一到，钟声敲响，还迷失在环境中的人如梦方醒。
　　第一层试炼就这样结束，竟然刷下了将近一半的人。

　　已经正午了，苍青派组织用膳并宣布修整一个时辰。

　　“这次的试炼真难，是存心不想招人吧？”某身形肥胖的男子抱怨道。
　　“谁知道呢，听说是内门的大师姐设计的。”和胖男子作伴的是一位瘦高男子。

　　“就是掌门的那个女儿？”胖男子翻了个白眼，“活该她被说是妖女，孤僻又刻薄。”
　　瘦高男子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她以为我们多能耐啊。”

　　王奉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偷听他俩议论赵鸢。
　　妖女？

　　修整时间结束，第二重试炼开启。

　　“欲明大道者必先心中有道，心怀大道者，为天地容，仙途无量。”
　　这一次的试炼无非就是和自己法术属性相反的东西打斗，很简单，也没有人骚扰。

　　王奉熙修火道，烈焰之下，寸草不留。

　　她觉得自己挺享受这种方法的，简单粗暴不用动脑。

　　乐辞尘同王奉熙一道进来，她修风道，土克风，风虽无形，却被她使得同刀刃一般。事后乐辞尘还向王奉熙吹嘘她的绝技“风刃”，声称可“割断万物”。

　　接下来的试炼大多是考验术法，王奉熙都能应对自如。
　　“你会得真多，”在亲眼看到王奉熙造阵引杀魔物后，乐辞尘由衷地赞叹，“你不会是哪个隐世大族出来的吧？你是阵修吗？可是你还佩了剑啊。”

　　“不是世家出身，不是阵修，”王奉熙淡淡回应并重申了自己的贫穷，“你要是实在欣赏我，可以给我点灵石。”

　　“啧，你不要总是提钱嘛，钱财乃身外之物，铜臭是有污仙途的。”

　　“什么？有污什么？”一直懒懒散散的王奉熙忽然回头看着乐辞尘。
　　试炼秘境内天色昏暗，乐辞尘看不清她的神色。
　　“没，没什么啦，开玩笑的说法而已。”看出了她的异样，乐辞尘很快改口。

　　王奉熙“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

　　到了第三天，王奉熙和乐辞尘来到最后一重试炼，此时参加试炼的人只余下原本的十分之三不到了。

　　“最后一层很简单的，”乐辞尘小声地透露，“我们差不多稳了。”
　　王奉熙不怎么在乎，她只想快些结束。

　　“欲明大道者，须忆其过往，不忘初心者，方修得至真。”

　　这一层是回忆自己的往昔，剖出心里最深的记忆，直面自己的恐惧。

　　这一次，乐辞尘过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这辈子最深的恐惧就是被教书先生用戒尺追着打了，现在再看，倒挺好笑的。
　　她很快从幻境中醒来，准备找王奉熙一同去交试炼玉牌。

　　“诶，你、你你怎么回事？”乐辞尘惊呼。

　　王奉熙全然没有了之前那番云淡风轻的姿态。
　　她的神色很痛苦，额头上沁满冷汗，似乎在经历一场常人无法承受的灾难，一场完全超出试炼程度的灾难。
　　她半跪在地，唯有用剑抵着才不至于倒下去。

　　“忆其过往”，总有些人的过往是心里最隐秘的旧伤，有朝一日被强行剖开，再回味一遍，其痛苦不能说不深。

　　乐辞尘这才注意到王奉熙的佩剑。
　　非常陈旧，磨损得很严重，甚至连剑鞘上雕刻的名字都看不清了。

　　此时在这把剑的剑柄处，被王奉熙攥着的那一段，却忽然发出淡淡的红光。

　　没有人能帮她，违反了试炼规则是会被收回玉牌的，乐辞尘只能干着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还有三刻钟试炼便要结束了。

　　“你别动，我帮你叫人来啊。”乐辞尘往出口处跑去。

　　谁知主持试炼的师兄态度很坚决：“这位师妹，出了出口就不能再进去了。”
　　“可是她很不对劲，她的表现完全不像在经历试炼！”乐辞尘自认为解释得很清楚，可那位师兄仍然不为所动。

　　“那只能怪她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
　　乐辞尘的双手攥得死紧：“若她在里面出了什么事，你们也不管？”
　　“试炼是绝对安全的，从未出过意外，这位师妹莫要无理取闹。”师兄的态度开始变得不耐烦。

　　“其实当然可以派人去救她出来，只是会被判为失败而已，乐姑娘可要帮她做决定？”柳轻弦温润的嗓音不适时地响起。

　　乐辞尘狠狠瞪了柳轻弦一眼，自顾自地朝里面张望。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看不见。

　　试炼已经接近尾声，时间只剩下一刻钟不到了。

　　从秘境出口处隐隐可看见一点红光。
　　红光越来越明亮，昭示着不祥。

　　忽然间听见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声音很清越，碎的似乎是某种玉制的东西。

　　出口处，有人困惑：“试炼玉牌裂开的声音这么响吗？”
　　“不……不是试炼玉牌……”主持试炼的师兄瞳孔紧缩。
　　“快！快去找九长老！碎的是——”

　　这位师兄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炸裂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