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为歌》临舟渡月

1、薄荷柠檬 薄荷混着柠

　　内蒙古庭北市有三所非常出名的重点高中，其中广大学子一致推选出来的理想高中的就是庭北附中。
　　附中建校早，在近郊抢了块风水宝地，一直清净自在。直到前几年某些富豪过够了纸醉金迷的生活，跑到附中正东面沿着山根建了一片别墅。
　　要说别墅也没什么，毕竟人家不扰民。
　　但是前年附中南面那条街建了一片娱乐区，有些豪门败家子不从那浪一晚上都对不起他们的钱包。
　　那花天酒地的动静气的附中校长天天想从离娱乐区最近的实验楼扔包TNT过去。

　　附中的日常是和隔壁一中以及隔壁的隔壁易高拼升学率和名声。
　　附中学子争气，年年联考和竞赛都大展风采。成功把三足鼎立的局面扭转成了附中老大哥和他两个随时准备篡位的小弟。
　　除了联考和竞赛，分班——附中人的命。
　　先不提精品班的学习氛围和金牌教师们的教学经验，光是说出去也格外有面子。
　　于是哪怕附中本意不占用学生们宝贵的时间，在午休时间贴分班榜——谁想学霸们一个个提前大半天等在校门口，等着教导主任去贴他们心心念念的榜。进校就径直蹲到明德楼楼下的墙角处。
　　美名其曰，其实也没有多在乎排名，就是睡不着出来随便逛逛。
　　历届以来，贴榜当天必定有人不合眼成了附中定律。

　　教导主任站在二楼走廊窗户旁，神情复杂的向下望着一群宛如猴一样蹲着的文一和理十预备役们。
　　凭借惊人的听力，他还听到了预备役们的窃窃私语。
　　“冻死了，榜怎么还不下来？小海是不是在偷懒？”
　　“哥们，十一月了，你穿个春秋外套就下来，不冻你冻谁？”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醒醒，今天最高气温-4℃。”
　　李铭海沉默了一下，转身回办公室拎起了分班榜。
　　要不是怕楼下那一群猴……不是，学霸着急，他还能磨一会。
　　楼下的猴……学霸们也拼命向着二楼望，甚至妄想打探他们亲爱的小海的动向。

　　李铭海再次推开办公室门，抬眼就和十几道如狼似虎的目光对上了。
　　板板正正的立了一排，全是打探消息失败的勇士。
　　他战术性沉默，任由这帮热爱作死的玩意儿从他手里抢走了分班榜，一路叫着你争我抢供神仙一样捧着跑去了楼下。
　　他在窗口看着他们如同猴王登基一样站在荣誉墙前传阅分班榜。
　　背着手看了一会，李铭海喃喃道：“我居然看这群玩意顺眼……辣眼睛。”
　　看了一会，突然想起什么，最近上边拨了特困生补助，在附中这二代云集之地，申请少得可怜。
　　上面那张申请的申请人李铭海让很难过。
　　不只是难过，还有惋惜。
　　李铭海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可惜了。”
　　他的手指慢慢划过申请人的名字。
　　上面字迹工整清晰，写着：许随。

　　许随推开宿舍后门，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值班室。
　　她手里没多少钱，住宿费交不上。但她姥姥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套平房，她便住在附中北面的一片平房里。
　　也不知道附中怎么想的，学生只能走西门。要不是许随会演，垂着眼皮一脸委屈的看着宿管阿姨活生生把人家看出母爱，她还得绕一小圈才能从西门进校。
　　附中的课间从不安静，特别是分班的时候。少年们东窜西跑，热闹的像过节一样。

　　许随推开宿舍大门，午后明媚的阳光让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
　　当她猛地觉得周围安静的不对劲，想退回宿舍大门却慢了一步。
　　一桶水“哗”的浇在了身上。
　　许随的碎发被拍在了脸上，水滴顺着脸一滴滴下滑。
　　已经立冬，许随穿着冬季外套，但桶里恶意装满了凉水，泼在身上还是觉得冷。
　　她抹去脸上的水，看向周围。
　　很多围观的人。
　　他们仿佛都在笑。

　　水泼来的时候她就知道是谁了。
　　十五班这几个吊车尾，靠着家里的背景和钱挤进了附中。看上去品学兼优，实际上品行恶劣且屡教不改。
　　尤其是姓郭的带头的女生，吃了无数处分，从不放在心上。

　　许随冷眼看郭萌从人群中走出。
　　“我们许随怎么了？是不是要哭了？需不需要找你妈抱抱？”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郭萌跟班最捧场，把手放到耳边假装打电话，说：“喂，妈妈——我被欺负了，我好伤心啊呜呜呜。”
　　不论周围的人如何嘲讽如何笑，许随都不做任何反应。
　　没得到任何反应的郭萌觉得无趣，快步上前用力推了她一个趔趄！
　　郭萌啧了一声：“我忘了，你爸妈离婚了，没人要你，更别提管你了。”
　　话音刚落，许随抬眼对上了郭萌的目光。
　　明明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人看出了一些阴郁的意味。
　　郭萌挑眉，扬起手，一边说着你看什么看，一边想扇在她脸上。
　　许随下意识合上眼，却没等到耳光扇在脸上。

　　她有些错愕的，余光中一个高挑的女生站在郭萌身后，牢牢地扣住郭萌的手腕。
　　很意外，她一直以为附中里没人敢惹这些二代。
　　郭萌皱眉甩了两下手，那女生的手却纹丝不动。
　　逆着光，许随又垂着眼，只看见了那人清晰的下颌线，脖颈的修长线条以及挺立的锁骨……她咳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站到更高的台阶上，垂着薄薄的眼皮看着郭萌。
　　涨红脸的郭萌想要挣脱被钳住的手腕，用力一甩，没想到那人却松了手。
　　许随向旁边让了两步，郭萌直接趴到了台阶上！
　　“砰——”的一声，格外的响。
　　女生绕过地上的郭萌，把校服披到了许随身上。
　　女生的校服上一股薄荷混着柠檬的味道，许随垂着眼，说了句谢谢。

　　郭萌被跟班扶起来，女生拎着手机怼到了郭萌眼前：“郭萌，你也不想我把刚才的事发给你父亲吧。”
　　她的声音很近，许随不自在地向右偏了偏头。
　　郭萌上下扫视女生一圈，不屑道：“那你发，有贼心没贼胆，你……”
　　女生一弯唇角，似乎就在等这句话，迅速在通讯录找到某个人发了两段视频过去。
　　发完之后把手机举起来，晃了一圈给围观群众展示。

　　女生的音色有些冷，嘲讽人的效果直接翻倍。
　　“附中百年老校重点高中，至于你们，怎么进来的心里没数？”
　　一时寂静无声，围观群众默默为她捏了把汗。
　　成绩不够家境来凑不算什么绝对隐蔽的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她居然敢公开揭郭萌老底……
　　郭萌和她的跟班们神色各异，女生慢条斯理的把手机收起来，平静的说：“等着小海找你们谈话吧，想想怎么解释你们欺凌同学。”
　　顿了一下，她又说：“而且我建议你回去翻翻词典，看看有贼心没贼胆的意思。”
　　郭萌气的跳脚，看那女生无所谓的样子，又生生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女生头也不回，拽许随的胳膊进了宿舍大门。给目瞪口呆的群众留下了潇洒的背影。
　　她后脑勺上好像写着几个大字：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女生带着许随上了三楼右侧的第二间宿舍。
　　女生边推门边回头说：“进来吧。”
　　这时许随才看清女生长什么样。
　　很漂亮，睫毛很长，眼尾微微向上挑，有点像小狐狸。
　　女生拿了干净的浴巾塞给许随：“洗个澡吗，立冬了别着凉。洗漱用品浴室里都有。”
　　许随点点头，把外套放在椅子上。走进浴室刚把门关上，又被开了一条缝。
　　修长的手迅速把洗衣筐从下边推进来，接着反手关上门。
　　外面闷闷的传来一句话：“我叫江希莱，如果遇到麻烦，你以后可以找我……”
　　浴室隔音很好，许随没听清她后来说了什么。
　　许随犹豫一下，把自己湿了的衣服脱下放到筐里。
　　她也不是没反抗过，但结果不如人意。
　　许随盯着淋浴头，水雾凝在长长的睫毛上，眼睫漆黑，像浓墨重彩的山水画。
　　她轻轻嗤笑一声，像是自嘲。
　　附中里靠成绩拼进来的学生不少，但像她这样的特困生倒是万里挑一。
　　怎么会服气，又如何不服气。

　　许随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江希莱猛地愣了几秒，随后赶紧把目光挪开了。
　　许随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镜子，还算端正，但……她怎么跟眼睛被蜜蜂蛰了似的？
　　江希莱咳了几声，指了指挨着浴室那张床，上面铺着找出来的衬衫和裤子。她留下一句“我去上厕所”，便闪走了。
　　许随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黑色运动裤两边有一条白色细杠，和附中校服裤子很像。
　　许随套上裤子，拿起衬衫，悲壮的准备镂空穿，却猛地看到床上还放着……文胸。
　　……
　　许随闭着眼，心情复杂的扣衬衫扣子。

　　浴室那位在平复心情。
　　不得不说，那个女生很漂亮，而且很有攻击性。特别是那双丹凤眼，很戳自己。
　　但她有点含胸，像是要藏什么一样，多少影响整体的美感。
　　江希莱自我感觉自己像个变态一样悄悄往人家那看好了几眼，才震惊地发现她没穿文胸。
　　她倒是听围观的学生说许随家里经济困难，但真没想到能困难成这样。

　　江希莱出去的时候看到女孩子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等着和自己一起走。
　　她们下楼的时候宿舍楼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大概是小海赶到后把那帮人都送去喝下午茶了。
　　许随不说话，江希莱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话题，于是她俩便一路沉默的走到了明德楼楼下。
　　到荣誉墙前江希莱停下了，转身顺手把校服披在了许随身上。
　　江希莱一直觉得自己挺高的，结果这人比自己还高了小半个头，依旧是低垂着眼看她。
　　江希莱错开目光：“到教学楼了，她们不会乱闹了。”
　　许随看着她脸上的跳跃光斑。
　　“嗯，谢谢你。校服……”
　　“你穿着吧，教室里我还有一件。”
　　“谢谢，那我先走了。”

　　江希莱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才抬头，恰好看到那道高挑的背影隐于人群中。
　　她回味了一下，刚刚女生的嘴角好像翘了翘。
　　江希莱将目光挪到旁边的榜上。
　　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正义感爆棚的人，不关她的事她才不管。不讨好不说，后续麻烦事还不少。
　　只不过看到那人的样子突然想到之前的自己而已。

　　文一和理十的人都是天才，愣是在一墙的人脸上找到一块空地贴文理科的榜。
　　文科分班榜第一栏赫然写着第一名江希莱，后面还附带高的吓人的成绩。
　　江希莱愣了一会，一时脑子空白。
　　她高一下学期转学进了师资比文一差了一大截的文二，期末不仅拼进了一班，这高二期中考还考了第一。
　　江希莱没忍住，轻笑出声。
　　妈……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啊……
　　她又向下看了一眼第二名……许随？
　　江希莱第一个注意点是分数。
　　落开四分？在一中她最少比第二高十多分。
　　任由心中情绪翻腾了一会，才去想许随是谁。
　　当时她刚走出宿舍楼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仿佛爆炸了，回头穿过人群，看到一个女生被泼了水。
　　她看了一会，正要过去，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她拦下了，和她说最好别惹在附中成绩差还能横行霸道的人。
　　……她愣是没听。
　　郭萌好像叫那个女生许随……大概没听错。
　　她啧了一声，堂堂学霸，就那么被吊车尾欺负？
　　江希莱对着分班榜啧够了，才移步进教学楼。

　　过了十多分钟，她才好不容易从文一那帮二百五的围攻中挤出门来。
　　那帮二傻子还从那高喊什么“苟富贵勿相忘”，引的走廊上的学生纷纷盯着文一门口堆着的一坨人看。
　　江希莱：……有病！
　　江希莱逃难似的跑去了厕所，万万没想到，从厕所回去后那帮人居然还在门口戳着。
　　她在一声声“大爷，来玩啊”中缓缓闭上了眼。
　　“能把一班解散吗。”

　　江希莱本来想迅速从后门进班，路过文二前门她却猛地精神了，半垂着的眼睛都睁开了。
　　她看到了一个酷似许随的背影。
　　江希莱补订校服的时候脑抽，把“170+5”写成了“175+5”，以至于有段时间她像极了唱大戏的。
　　许随穿着却刚好合适。
　　不过学霸收拾东西能这么慢？
　　贴榜当天的下午第一节课通常都用来给学生们收拾和换班。
　　这群家养的良驹能直接转化为脱缰的野马，走廊上乱哄哄的，串班的、打闹的……
　　她甚至看到有个女生笑闹着要往一个男生背上跳。
　　江希莱体内名叫烦躁的神在叫嚣，她靠在文二前门门框上，看到里面文二的人在后面围了个圈。
　　那道人影拎着书包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翻找东西……这就是人群空出来的地方。
　　江希莱用力吐了口气，手上青筋暴起的样子看来是打算直播徒手卸天灵盖。
　　她大步过去，无视问她干什么的二班人，直接一脚踹在了没被李铭海捉去喝茶的漏网之鱼坐的桌子上！
　　一声哐的巨响，连着整个班都安静了。
　　前面那人的动作一顿，江希莱撩起眼皮一看，无声的骂了一句。
　　还真他妈是许随。

　　薄荷混着柠檬的味道从身后传来。
　　许随忽的想起了之前的事。
　　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当天，她在去考场的路上被郭萌拽回了宿舍，被踢被打，被掐着脸喂脏水。
　　于是她被分去了二班。
　　下学期她改了走读，只不过上下学大概率会被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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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炙热的体温挨的近了。薄荷柠檬的味道也更浓了。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闻到这味道。
　　第二次是在江希莱的浴室里。明明里面的所有物品都和薄荷柠檬不沾边，却又都散发着那个味道。
　　强烈，浓郁，让人不能忽视。
　　许随被人拉起来，手腕被紧紧抓着。
　　她听到江希莱凉飕飕的说：“有病从医院待着，跑出来舞什么。”
　　她说话声不算大，但二班门口也能听到。
　　于是不仅二班没人敢说话了，连带着二班门外这一片的走廊都静了。
　　文一的人在门口堆着，要是情况不对，她们估计就冲进来了。
　　江希莱的冷脸吓退了一帮想劝架的人。
　　她抬眼看了一圈的人，开口是能把人冻哆嗦的语气：“欺负人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