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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百万人的呼声 这时窗外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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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
2003.12.21-22
天气不好也不坏,两位漫画家正在窗前边喝咖啡边寻求各自的新主题。因为酒足饭饱,大脑变得有点儿麻痹,其中一位什么也没想出来,所有隐约可见的情节都同以往作品相似,所有设定人物都像上部角色的姐妹兄弟。于是隐约不安的恐惧显现:江郎才尽、主题老套的恐惧,在重温旧作,无力开创新构思的迹象之前,油然而生。另外一位正在扼腕长叹,因为读者、编辑、作者三方角力的结果——兼顾市场与艺术的作品已经背离初衷太远太远,那么多未涉及的领域,那么多未竞的雄心,都已匆匆一笔带过。
这时窗外响起二百万人的呼声:“ECHO!ECHO!续集、前传、番外篇,一个都不能少!”
虽然人人都在劝说“成功的作品是一笔宝贵财富,作者有杜绝高级浪费的义务”,依靠稳定的读者群,轻车熟路地扩写再扩写……漫画家对狗尾续貂的高风险无一例外地保持着头脑清醒:问题不在于是否再续前缘,而在于怎样把故事圆得更加高明——他们中的大部分,必然地翻了船;偶然的那几位,全然不顾读者的钱包气势磅礴地开创着激流多部曲!
[旧瓶新酒CLAMP]
以“X一代”著称的CLAMP在当今漫坛乃至于未来十年都将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坐标,你可以对她们巍峨的姿态忿忿不平,但你始终无法忽视她们。
前身:CLAMP以往作品总集
今世:2003年3月起《XXXholic四月一日灵异事件簿》与《TSUBASA翼》
看到CLAMP把过往经典人物来了个大杂烩,当即我的心情就如同田纳西老农听说自由女神像要被日本收购一样愤怒。曾经连看到动画版《圣传》与《X》都有被背叛的痛苦,我们无法忍受一个绝对高超的画面向一个绝对程式化的命运定式滑去;无法忍受一个绝对意外而并不费解的结局被另一种形式再现。
但是,同人志出身的CLAMP早就习惯于操刀子在我们脖子上抹啊抹:《X》还未大张旗鼓地给皇昴流与星史郎一个别来无恙的交代时,开篇废墟上的天龙地龙,其中不就有尚在美少年期、未吸烟也未脱去手套的皇一门少主么?《CLAMP学园侦探团》与《学园特警杜克莱恩》中不是有孔雀与阿修罗父子当着老师,夜叉王在学生休息室喝茶,先天帝罚男主角打扫教室么?
作为第一代CLAMP的铁杆饭丝,我们有幸看着《圣传》怎样以一个完全成熟的姿态闯入人前,把漫画从故事主导带上了画面主导的列车并以《X》为代表,将美型贯彻至今整整十五年——你又怎么可能否认:《XXXholic》与《翼》是给多少跟风作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从无庸多言的出道巨作到不拘一格的《三叶草》,洗尽铅华的《人形电脑天使心》,她们反璞归真,以超级的黑白平衡感达到有力的装饰效应;并且以舍我其谁的姿态将同人志与商业志的界限一笔勾销。在日本,同人志市场已经形成一套与原作并行不悖的机制,并成为职业漫画家的人才蓄水池与作品后备基地,当今大批知名漫画家如今市子、峰仓和也、二宫悦巳都脱胎于此,甚至不少大名鼎鼎的作家隐姓埋名自费出同人志直抒胸臆;如果日后同人志有进一步飞跃,那么就是《XXXholic》与《翼》的先驱所至——构图的突破、少女漫画与各大题材的深挖与横跨、同人志范畴的拓宽,十五年来,她们始终走在漫画创新的最前端。
一个成功的作者,必须要保持作品强度与新作频率。平行交织的《XXXholic》与《翼》的意义何在呢?不仅仅在于复活人物,遮掩败笔,难能可贵的,两份连载在情节上并不是敷衍了事,尤其《XXXholic》,踏实地达到了某种回归,一洗世纪末的阴霾,以喜闻乐见的说教形式做出了前瞻。
《X》开篇显然是蓄意的,坚定地推进了五集后开始踉跄而行,在工作日志上神威与三叶草、魔法骑士一再相撞,无论CLAMP如何分秒必争,这故事本身过于强大,甩开了作者而成为脱缰野马,最终还是迎来了停刊与漫迷手中大小不一多种未完版本的悲剧。值得一再毁灭与始终都没有如约完蛋的的地球,其臭氧层的安危系于悲剧少年一手,在CLAMP所有其他作品中都说得通,可放到一而再再而三地没大病小灾的1999年末,就是白折腾。在正传中,与皇昴流消失在风中一样的无疾而终是最好的结果,但在《XXXholic》与《翼》中,他们轻松地走出失败阴影而再次出场。
当串起所有人物与故事的异次元魔女郁子(女版D伯爵?)在银座挥出“斩铁剑”之后突然提到一个“很痛苦倒很善良的阴阳师”,用手比画着“同姐姐是双生,从他这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物是人非之感从心际一掠而过,我们当然知道那是皇昴流。《翼》中长大了的小狼与小樱四处寻找失落的记忆羽毛,多少有搭《犬夜叉》的顺风车之嫌,但一见到脱下斗笠的暗行御使,完美的女性呵护三人组,妹之山残、伊集院玲与鹰村芳树,没有人会忍心不微笑吧?还有那超级幕后主使阿修罗王的复出,可谓千年等一回呀。而抱怨不可理解的新读者就必须去恶补(增购)啦。呵呵,这正是成年人才玩的游戏……可以解释为什么衣食无忧的艺术大师会致力于独立创作——如果这场悠长的道别之后,CLAMP再另辟蹊跷的话,将是下一次潮流的聚会。
咒骂CLAMP的勇士:他们激情的唯一源泉在于,若是不能随心所欲地猜对剧情,就宁可把它说得一无是处。反过来,如果对剧情发展十拿九稳,那更是一文不值。大概以冷静自居的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特别喜欢过什么东西,除非那东西遭遇了不幸,他们才开始喜欢它。
无可厚非的里程碑:虽说许多人认定《XXXholic》与《翼》是CLAMP抢钱新世代的开端与强弩之末,然而,恰恰是这两部汇萃集阻止了CLAMP的继续妥协与水准下降。自从21世纪漫画风潮的迅速改向,单线条的悲剧已经跟不上被911等现实灾难磨砺过心态的读者的脚步,同《黑客帝国》一样,平行世界的设定再次发扬光大。郁子是抢钱的周瑜,我们同四月一日君寻一样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的黄盖,而CLAMP为续集重新下了一个定义。
[拿捏得当由贵香织里]
CLAMP是航标,由贵香织里则是一座冰山。《天使禁猎区》是浮出水面的一角,《毒伯爵该隐》则属于水下的十分之九。经过《天使》举轻若重的七年洗练,身后更有二百万人的呼声支持,终于使她能够放手来举重若轻地继续《该隐》的原罪之旅。
前身:1987年秋《夏服的绘理依》/1991-1994年《毒伯爵该隐》系列
今世:2001年5月-2003年12月《毒伯爵该隐》之《God Child》
话说由贵是个道德狂——竖起英式硬领的该隐用火辣辣的眼光盯向画面之外,好像要把我嘴边的话推回去。
在解说时代背景时,请原谅我们作出一些冰冷的铿锵论调,任何人为的美化撞上19世纪这道厚壁都会刮擦出刺耳之声。成年的漫友们翻翻欧洲文学史就明白什么叫“维多利亚文学”,未成年的漫友们只要明白这个发动鸦片战争、带来殖民罪恶的日不落帝国,经历了两百年的“羊吃人”圈地运动与大机器革命,建立了所谓无可指摘的道德规范,其人格化的表现是一袭黑衣、黑裤,还有黑礼帽、黑靴、镀金手杖与黑伞,天啊,俨然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正人君子;谁还会记得他当年每个毛孔都滴着血与肮脏的东西?
也许由贵自己没有意识到,《该隐》凄迷的氛围恰恰与维多利亚时代汹涌的地下暗河不谋而合。雍容典雅与文质彬彬的表面之下是糜烂欲望与凶狠掠夺,越是庞大显赫的家族,那些贵夫人与小姐的身后让我们瞧见一幢幢鬼影憧憧的城堡,墙上落满灰尘的盾牌与族徽,庭前玫瑰丛中掩映着一段段血腥往事,而她们把我们只当作是稀奇古怪的野兽。
虽然由贵刻画了那么多阴暗的人性,但我们始终体会到沟壑分明的善恶尺度明镜高悬。《该隐》在上世纪90年代初局面大好之时,《天禁》开始了十回的企划。当然,后者的进度远远超出了预计,而不得不将前者搁置。诸神的黄昏,号角嘹亮之中,断然要求趁早结束《天禁》重返《该隐》的读者呼声不绝于耳,因此,《该隐》续篇无论是在市场接受程度,还是情节整合上,都与CLAMP的大杂烩相去甚远。对于穿行于罹难与悬疑之波的由贵而言,重开《该隐》是水到渠成,更因多年画技的磨练,额外地多了一份从容不迫,成为“以飨读者”的范本。暌违七年之久,与最初“胖硕的大叔”该隐相比,衣不胜体的美少年完全对得住读者的等候。
《毒伯爵该隐》这部处女作的整装再发,得天独厚的优势在于系列短篇的浑然一体,最大的成功是画风画技与叙述节奏上的日进万里。最后的结局虽让人爱恨到牙疼,尤其那句“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请有个人能来帮帮我吧”;他教会了我们,无何什么时候,都不要骄傲到不屑乞求。
反对者的呼声:让一个典型的日本女人去理解十九世纪的英国,难于上青天。由贵可以曲解宗教、凭借氏族社会余风把一切归咎到“血缘”上去,也可以一相情愿地放大美貌与恶毒的正比,但无论切割多少肢体也照样是视觉系的舞台游戏。
莎士比亚式的墓志铭:悲剧不在于最讨读者欢心的角色死去,或者最不讨读者欢心的主角竟然死不了,而在于那位人物正要成为一个有用之人或者距离幸福仅一步之遥时,他带着优雅的微笑夭折了。
[一如既往峰仓和也]
如果说CLAMP为少女漫画指明了方向,由贵具体化了表现形式的话,那么峰仓就是有望不朽的那一个:实力不可诋毁地存在着,犹如一艘潜水艇,终有一天要浮出水面,并保持不屑迂回的强势穿越直布罗陀海峡。她完全独立于既成系统之外的鲜明风格,使我们巴不得变成螃蟹举起八只手去呼吁她勇往直前。
前身:《最游记》
今世:2003年3月起《最游记RELOAD》《最游记外传》
每个好男人都值得捏造,又何况是四根超级光棍!这个世界是不容易埋没天才的,《最游记》与《最游记RELOAD》之间,只隔了一个“一赛社”,峰仓的的停刊与再开更多出于技术上而非理念上的原因,因而这部和式《西游记》保持了统一的风格,延续了凛冽气势,同时读者又可感受到前后微妙的心态变化。
之前不厌其烦地交代各主人公的不堪回首,让我们长吁一口气:可让这四人给摊上啦——到永恒的事业中寻求庇护,要想想有多少寻找彩虹的少年在碌碌无为地虚掷人生呀。三藏、八戒与悟净从两腮一直伸到下颏的凹槽,大概是由于当众发言造成的,悟空在微笑和烦恼之间经常存在着空白;他们揣测那些自认品质超群的人与妖所隐瞒起来的精神阴暗面,从而在心里造成了一点儿傲气,使态度更端庄,形体上近于傲慢。他们走得太快了,似乎是为了同死亡抢速度。
既而,峰仓的天分在《RELOAD》中张牙舞爪,人们可以分辨四人组脸上最小的差别和一瞬即逝的表情,峰仓捉住它并表达出一个男子形体上超出于可见外表的内涵,这种抽象美的流露,这种人所未知的某种事物的反映,独具令人捉摸不定的优点。
枪战者叙事曲:在下午岑寂的小巷,干瘦的他们站在那里,猛然一下,击碎了回忆。不难看出,峰仓讲述各个奇遇是有所选择的,比如对爱情就是浅尝辄止,如今终于可以一挥而就。四位流浪汉就像亚里桑纳草原上的田鼠,中了忠诚的诅咒,终身只为一份默契而依存。
[投石问路川添真理子]
以多年的追书经验,这位飘然而至的琉璃仙,原本必定出自川添真理子一个狭小的版面与甲斐透一个短短的刊登企划。造成空前轰动后,创作方乘胜追击,扩展为中篇乃至于长篇。这也是日本漫画业非常普遍的经验。
前身:《仙术师白费劲》
今世:2003年11月起《恋爱中毒的仙术师》
当初不过知晓了那位在华原大陆上御毯而行、乌鸦为伴的超级花痴,如今我们还掌握了他拗口到离奇的原名:路茨亚斯·拉兹亚舒泰恩。本来只是漫无目的顺路勾搭几位美少中青年不果,现在至少有了一两个不算厉害也不省油的终极BOSS。
不瞒您说,琉璃仙是我这个专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奥茨特洛夫斯基与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第四个签名(怎么?前面三位的好话算是白说了?)。美女使他不大安心,因为他对她们不太了解。他把她们看作狡猾而无知,伪善而危险,轻浮而讨厌的情敌!我们与琉璃仙流徙千里,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为貌丑的妖怪调动了多少公斤肾上腺,为花样男子激动得嗓子直冒烟,临到头,那些美男只是泛泛而谈“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如琉璃助我情”,仿佛仙术师只需要多几个酒肉朋友似的!
爱之劳工猎艳纪要:鬼怪故事自从引入佛教警句之后开始变得有迹可循,这是一种空前成功的道德训诫;从艺术水准上讲,它陷入了因果报应的必然俗套从而彻底丧失了趣味性。万幸我们有了以美男为准绳的琉璃仙,其百折不挠的BT基准在于“性格开朗无公害,多快好省谈恋爱”。
[杜绝高级浪费]
事实上,谁要说《星球大战前传》、《黑客帝国之矩阵革命》以及《无间道之终极无间》的坏话,我就跟他不来去!如何利用成功作品的剩余价值放读卖双方一条生路,续集的内涵与形式已经大大扩充,比如《圣斗士星矢》前传《Episode G》,北条司的《天使心》都进行了有别以往的策划。
当漫画家们以一种熟稔的方式向旧作招手,仿佛特地向独立于母体之外的虚拟人物致敬,到底是为读者服务,还是为自己的告别演说呢?在运作严谨的商业漫画流程中,即使是当红时期,且不论任人宰割的新生代,每月提交的连载大纲同样存在“无用退稿”的悲惨经历吧?所以把无法实践的设想来个咸鱼翻生,进行一次性补完?或者纯粹偷懒,以旧作为跳板?还是与一路走来的读者共勉?正如《非天梦魔》画集中所隐约透露的那样:虽然《圣传》完成后CLAMP几乎没有一个人有时间从头到尾翻阅一次(可见人气漫画家工作强度之大),但终有一天要与它再会——好比大仲马发誓在六十岁后重读《三个火枪手》,当儿子小仲马问他感受如何时,已经中风的他回答:“写得好!”
我们也不能不说:“续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