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 问 集》抽屉

6、胡庆馀堂墙下 好像已经把

　　胡庆馀堂墙下
　　□抽屉

　　2003.12.29-2004.1.2

　　爱趣三说你回来啦，我说还没走呢；为什么手机总无法接通，因为根本没开机；那我过来看你，一起吃午饭吧。

　　然后两人横在单人床上午睡。

　　几年前送给你的画贴在蚊帐上，一名英俊的独眼龙在吻他的小儿子。
　　所有故事里总会有个最英俊的独眼龙，这点大家都知道。
　　他向未来的主人公悠长地道别之后，就会转身消失在情节的洪流中——犹如外婆家蚌壳明瓦透下的烟霭光辉，只剩下灰尘在慵懒地翻身。
　　钢丝床咯吱咯吱地叫，你跳起来拣了本书垫进床脚。
　　满陇桂雨在哪里？手头有张公园赠票；只有一张？如果我们变成一个人就好了。

　　你说起昨天的招聘会，为拿两百块报销路费，有人被踩断了腿动脉。
　　“让我想一想——为路费而玉腿飚血……”
　　“我也觉得好笑——毛腿，是男的。”
　　就像侦探剧，大家关心的是剧情，谁也不对受害人感兴趣。

　　周日下午。
　　地球诞生了46亿年，至少制造了2392亿个周日。
　　我们是2392亿个假日所排泄的尘埃，也没有人会对我们大发慈悲。
　　那个周日下午，满陇桂雨的桂花不屑于绽放，你我凭空端着一包门票兑奖得来的洗衣粉，就像举着炸药包。

　　好像已经把话都说完了，只好默默地搀手穿过短短的河坊街去看电影，题名肯定不叫《暴风雨一样的星期一（但是星期二同样糟）》，买两张票售票员就卖了情侣座；但我们没有在电影院最后一排接吻的必要。

　　那个周日的最后，你面对垃圾箱手持二十五公分的甘蔗说“我一口把它吃下去”，我说“哦”。于是你奋力地从一头嚼到另一头，汁淌进领子里，牙关一定发麻……结束后你一言不发，我也一句没表扬，至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干。我们各自挤上了相反而行的公共汽车，广播里RADIOHEAD在哭诉一首老歌，“你是如此特别，如此该死的特别！”问：他唱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骂人？答：因为对无疾而终的害怕。

　　“我想要完美的身体，我想要完美的灵魂”，我想变成与你一模一样。
　　我带着《冥王哈迪斯卷》去了乡下，偶尔还能再见你一面，一起点水煮大白菜和筒骨萝卜汤。每次手机接通第一声总是“哎”而不是“喂”，随后同声窃笑，一瞬间有十年的回忆。

　　回忆中每天的晨跑绕着操场气喘吁吁地谈昨晚隔壁电视中传来的台词。早自习时你把所有剧情都写进周记里，我则在晚自习用圆珠笔影印“花开花落，再灿烂的星光也会消失……”不停地区分星座与圣衣，甚至打算去劫持贴纸店老板。你竟然为得麻疹而万分高兴，以为那样可以留在家里看风靡了全世界的《圣斗士星矢》。

　　然后，成田美名子、CLAMP、田村由美、渡濑悠宇……她们都来了，我们看啊看啊也就不再胆战心惊。这就是我们蹩脚的回忆，同这大地上所有没能成为漫画家的其他孩子一样。如果知道十年后会有人飞去日本与车田正美握手，有人在全国最繁华的商业步行街为卡妙庆祝生日，正对着史昂发愣的我们又该作何表情呢？

　　“人们仅仅因为没有从事某项事业，而觉得自己背叛了理想，这种感觉有时会使最可口的饮料也苦涩不堪。”有一段时间我连看到电视广告中的动画效果都会感到痛苦。后来慢慢学会了接受，一个人只能做他所能做到的事情。我仍会写圣斗士的同人，把你编造成超越相对论的小姑娘，像织布机上的梭子在时空中穿过去又穿来；但你已经没有时间阅读，所以我也不再特地寄去书刊。我开始对自己这持续不退的穷骨头发烧感到很羞愧，就像被堵在一辆超载的火车中间，一站又一站地错过了下车；感谢你的熟视无睹！谁不是对彼此的一部分视而不见，保持我们那墨守陈规的甜蜜生活？

　　这就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这就是我们一块九毛五的闺中密事。

　　十年前的那个雨天，一页翻过，十二黄金圣斗士死了，漫画看完，你也要走下长长的楼梯回家了。那时已明白，将来所能做的，就是去满陇桂雨或者别的随便什么地方，谈一些所有当时的人应该谈的东西……然后默然无语地跳上40路公交车，带着十年前与你守夜时磕坏的牙一起走在胡庆馀堂墙下。

　　END

　　动漫NEWTYPE 创刊号 2004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