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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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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站在弗朗西斯家门前时还是蒙的,虽然想过再次见面的情形,但此时他怀里抱着一堆绷带和消毒水,怎么都不像见情人的。
因为不太懂怎么去包扎伤口,只好将不同样式的都买了一边,天知道收银员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亚瑟敢发誓再多说几句收银员的手就要按响报警器了。
大概半小时前亚瑟接到了弗朗西斯的电话,距离他们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近一周,亚瑟正忙着将小说完结,呆在家里几乎不出门,那时他刚刚将稿子传给编辑,弗朗西斯就打了过来,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不知道怎么回事,弗朗西斯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亚瑟问他怎么回事,他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无可奈何似的,
“你可以来我家一趟吗,顺便买点包扎用的东西。”
“哇哦,可真是不错的邀请。”
“嘿,我可没开玩笑,我这边只认识你了。”
“你这语气好像刚处理完尸体发现没清洁剂了,我去了会被灭口吗?”
“我只是不小心受了点伤,拜托你了。”
然后,亚瑟就这样带着东西来了,此刻的氛围,要是手里的东西能变成玫瑰就好了。
门开了,亚瑟缓慢的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拉上了窗帘,帘子很厚,即使正值早晨,房子里也十分昏暗,这和亚瑟想象中倒是不一样,他以为像弗朗西斯这样的人,家里应该不论何时都会是被点亮的。
玄关处的鞋子被摆的整整齐齐,鞋柜上有个东方的汝窑白瓷瓶,里面插上了三四枝红艳的玫瑰,玫瑰有些不新鲜了,深绿色的叶子无力的耸拉着,娇嫩的花瓣微微干枯的向内卷曲,一副垂垂老矣的姿态,这让亚瑟有些不舒服,房间里过分安静了,亚瑟叫了声弗朗西斯。
过了很久才从房间里传来了声回应,弗朗西斯哑着嗓子,不愿意从房间里出来似的,感谢着让亚瑟把东西放在门口就好。
“所以你这就赶我走了吗?我可是专门为你跑了一趟,先生,这不合适吧。”
亚瑟也没有走近,他靠着门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烟头是昏暗房子里唯一的光亮,晦涩不明光浅浅照在亚瑟的脸上,柔和了他的面容。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亚瑟,其实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总得让我见见你吧,不然我为什么要来。”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似的,不过声音太小,亚瑟没有听清。
“请小心一点,地板上很多玻璃碎片,或许我该把灯先打开。”
弗朗西斯推开房门,就看到在门口的亚瑟,猩红的烟头不知道为什么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本来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让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英国佬帮忙,可笑的是偌大的伦敦,弗朗西斯真的只认识亚瑟一个人了。
从前的音乐天才,众星捧月的钢琴家在这一刻如一个沉重的铁锤狠狠的砸向了弗朗西斯的脑袋,砸的他头晕目眩,过去的一切终于在这缓慢的镜头中,成了镜花水月,成了黄粱一梦,成了一块陈旧的疤,疼的他痛不欲生。
“弗朗西斯,你是哭了吗?”
亚瑟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这让他想到遇到弗朗西斯那一天,在酒吧见到的那个女孩,但又不像,这哽咽的声音压抑的情绪更浓烈,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呼救。
亚瑟摸索着打开了灯,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客厅地板上零零碎碎的碎片撒了一地,茶几上的东西也是东倒西歪的被胡乱堆放在了一起,最严重的还是厨房,不论是餐盘、锅具、还是茶杯都被摔在了地上,机器的插头被拔出,里面的奶油被打发到几乎要凝固,有些还沾粘在墙上,亚瑟认不出来做的是什么。
毫不夸张的说,这里就像是被龙卷风入侵了一般。
弗朗西斯手紧扣着门框,支撑自己站着面对亚瑟,他的肩膀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着,手臂上全是干涸了的血迹,右手掌心还滴着血,浓稠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在木制的地板上,嵌入缝隙,绽放出一朵朵花。
亚瑟不由得呼吸一滞,面前的弗朗西斯如此狼狈着,脱掉了外表精致的伪装,如同鞋柜上那玫瑰一样,虽然美丽,内里却早已腐朽。
亚瑟走向弗朗西斯,将他拉到沙发坐下,将棉签沾上酒精仔细的擦拭着,手臂还好,手掌的伤口上还卡着稀碎的玻璃残渣,亚瑟只好先去找来镊子将玻璃一点点拔出来,玻璃混着血肉,亚瑟看着就疼,反倒是弗朗西斯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淡金色的头发没有被束起,但依然柔顺,弗朗西斯低着头,亚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却能感受到他的低落,此刻的弗朗西斯像个无机质娃娃,透着死亡的气息,这和亚瑟见到他的第一面时截然不同。
亚瑟说不上来为什么对这个完全不了解的,只见过一面的人这么上心,这感觉与见色起意无关,就好像,在此之前他们就认识,
或者,他们就应该是认识的。
“比起让我来处理,你或许更需要专业的医生来看看。”
亚瑟终于取完了所有的玻璃碎片,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碎片才开始包扎,他看着弗朗西斯,
“所以,可以说说了吗,你看起来很需要安慰的样子。”
“你看到了,其实我有双相情感障碍,就是躁郁症。”
弗朗西斯扯出一丝微笑,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我本来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不过之前一次比赛有人抄袭了我的作品,本来一切并没有什么问题的,我证据确凿,就是他偷的。”
弗朗西斯用没有受伤的左手不断扣挖着右手的绷带,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是他死了。“
"他死了,这件事不由得越闹越大,我也从受害者变成了所谓的加害者。”
“所以你瞧,我就是这么失败的人,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弗朗西斯终于抬起头来正视着亚瑟,带着冰冷的恨意又混着无可奈何的悲哀,蓝紫色的眼睛里的情感复杂,压抑的苦涩将他掩埋,亚瑟没有做声,他看着弗朗西斯淡金色的睫毛闪动着。
突然眼前的景象变了,弗朗西斯消失了,亚瑟不在那伦敦的公寓里,而消毒水的气味充斥在房间周围,门外传来护士和一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眼镜男的争吵声,他无力的坐在病床上,手臂上缠满绷带的人变成了亚瑟。
他看着终年如一日的白色天花板,孤独和空虚包裹住他,如同走向生命终点的一个被白丝包裹住的蝉茧,然后,他又看到弗朗西斯摇摇欲坠的身影,似不忍再做一个旁观者一般,他突然伸出手来,紧紧的抱住了弗朗西斯,如同一个溺水者用力的抱住海里最后一块浮木,在此刻突然有了依靠。
弗朗西斯渐渐冷静了下来,他跟保洁人员打了通电话,对着亚瑟笑了笑,
“看来我家是待不下去了,吃饭吗?我请客。”
“你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当然得你请客了。”
亚瑟回怼到,两个人相视一笑,那一刻亚瑟突然就想说出那句老土的搭讪情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但他没有开口,亚瑟有强烈的预感,如果问出口,那摇摇欲坠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至少今天,让它就这么平和下去吧。
亚瑟目送着弗朗西斯去换衣服,内心却无法平复,这是第二次出现如此的幻觉了,他无法再告诉自己这只是没休息好造成的,从接触到弗朗西斯开始,什么事情就要脱离了掌控,或许是即将回到正轨,他不清楚。
两个人来到法餐厅,点餐的任务交给了弗朗西斯,亚瑟虽然喜欢做饭,但实在算不上擅长,他突然想起今天在弗朗西斯家看到的,
“你很喜欢做饭吗?”
“是啊,我一直都很想给喜欢的人做一次甜点,可惜现在看起来是不可能了。”
弗朗西斯恢复成了亚瑟一开始认识的那个他,看起来从容又自信,他抿了一口醒好的红酒,紫色的眼睛也因此染上淡红,像五光十色的宝石。
弗朗西斯的眼睛真的很让人着迷,亚瑟很难形容被弗朗西斯注视着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世界上属于自然的紫色总是很少见,它向来和神秘梦幻相关联,可此时又真实的存在,存在于面前人的眼中。
“会好的,躁郁症是可以好起来的,不是吗?”
亚瑟坚定的说着,
“你会给你爱的人做很多的甜品,这不是难事。”
弗朗西斯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眼睛里涌上一丝哀伤,他看着那抹祖母绿,
“是啊,躁郁症而已,没有什么可怕的。”
“要是我能不再将这平凡的事情视作奢望就好了。”
“弗朗西斯”
亚瑟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有人会给你做甜点吗?”
弗朗西斯想了一会儿,最终摇头,
“这么说起来好像确实没有。”
“那你现在有了,虽然我做的不怎么样,不过还是能吃的。”
亚瑟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个炫耀自己玩具的小孩。
“所以,不要哭了,你笑起来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