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丁小妖a

20、第 20 章 朝白阳

　　朝白阳，树打光。
　　碎隙里的晨曦穿枝过叶漏在驳了红漆的窗边，院子里的葡萄树有些萎黄，还有几点飞蚊在叶露旁边打转，隔壁的大公鸡刚刚打鸣，昨晚送来风干腊肉的领居儿媳汲着拖鞋抱起大公鸡就往后院塞：“可不打鸣，影响陈老师家里面得嘞！再叫不给你喂包谷了！”
　　禁了声的公鸡在草垛旁边朝地上磨着被稻草捆住的棕喙，左蹭右蹭，好容易才蹭掉，还没有重开广播嗓就被起来卖菜的阿婆一把逮住：“去去去，去后山上抓虫去，影响到隔壁就抱你去炖汤！”

　　只想尽职却无辜被虚踹了两脚的红冠公鸡扭着屁股去了后山，阿婆挑了担子，成捆的小菠菜和野葱压满了肩萝，再盖上一块浸过凉水的尿素口袋，灌了一杯山泉水，随便从灶里捡了两个裹着灰的还有热气的土豆便出了门。
　　衷心的大黄狗摇着尾巴跟在身后，脖子里的铃铛来回得响。
　　“程老师，出门阿？”阿婆压低了声音，看见在门口换鞋的程琳不禁问道。
　　“诶，小跳奶奶，我等下去一趟小街。这不是家里面来了吗，我爸爱吃猪肝，我去看看！”原本低着头穿鞋的人抬头道。
　　“菠菜要不要，野葱，新鲜的，老头子昨天刚挖回来的，炒肝最香了！”
　　“别拘束嘛！多少年的邻居了，我卖钱那抵得上送你啊！快拿着！等下推来推去的，多见外！”
　　原本推手拒绝的人推脱无效，露天灶台上早就摆了一筐新鲜蔬菜，都是昨天晚上陆陆续续的村民送来的，还有的，知道程老师的性格，干脆撂在灶上就走，也不留名姓。
　　去几天过年的烟火彻夜喧天，孟懿睡得不好。来了山里，昨天一夜无梦，睡到七点半，阳光透窗的时候，孟懿老早就洗漱好了。
　　“姑姑，我跟你一起去。”洗漱整齐的孟懿一溜烟出了房门跟上程琳。

　　“放假了，也不多睡几个懒觉！睡饱才有精神嘛！”
　　“姑姑，我昨天晚上睡得可好了，这里的空气可清新了，我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孟懿揪了根蒲公英握在手里，灰白的絮飘飞遍野，带着使命落地生根。
　　“快跟我说说，学校里面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事儿。我好讲给我的学生。”程琳一脸期待。
　　河清大学，无疑是山里孩子梦想中的学府，知识的殿堂以仰望的角度看，总是无比神圣。
　　“姑姑，我们学校里面有一个超级大的剧院，超大的歌舞厅和电影院，我去了那么久，我都还没有绕清楚呢！”孟懿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越好的大学，条件越好嘛！”程琳认同地点头。
　　循着小路，时不时挑着扁担去买菜的叔叔阿姨遇见程琳，隔着老远就开始招呼。要不是说明原因，家里面蔬菜已经堆不下了，这趟路恐怕又得提着不少菜回去。
　　小街不大，二十米不到，除了三两家肉畜类，其他几乎都直接铺一片芭蕉叶，蔬菜便摆在上面。
　　绿油油的叶子，红彤彤的果实，花花的白芸豆，各家各贩，一字排开，互相攀谈，一把香菜换一把豆苗，你家有的，我家没有，交换互惠后，才到买卖。
　　“程老师！”
　　“程老师来了！”
　　“程老师，菜！要什么有什么！”
　　烙腮胡的汉子，背着娃娃的年轻媳妇，抽着旱烟袋的光头大爹……每走一个小摊位，店家个个招呼着两人。
　　火一般的热情，燎燎得耀着这座山，满载着这里的老百姓对教育的一片赤诚之心。

　　“还有猪肝吗？”
　　“程老师啊！好久没见你来买菜，您真早，猪肝还有一整块嘞！”
　　稻草绳上系着的猪肝光滑鲜嫩。
　　“排骨也来几根吧，我侄子喜欢吃排骨。”程琳指着刚端上桌的一扇骨道。
　　“好嘞！给您挑两根好的！这肯定就是你侄女吧？喔嘿，一看就是大学生，有文化，斯斯文文的！”
　　割肉的老板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道，手里的刀磨得锃亮，三两下就卸好了三根排骨，剁成块儿后，也不上秤就直接递过。
　　“你看，你又这样！上次就硬是不收钱！这次还不收钱，我以后都不来了哈！我侄女在呢，可不能让孩子觉得我是吃白食的人！”姑姑假怒着，叉着腰就是不拎递来的袋子。
　　“好好好，我给您算钱还不行吗。”“想不收你钱都不行，那我儿子下次来你哪里补习，你也必须收钱了。”挺着油肚的老板不情愿得帮肉上称。

　　“那不一样，我那是教书，你娃聪明，我又没费什么心。”姑姑拢了拢头发，像小学生吵架般反驳。
　　“有啥不一样嘞，教书还不是需要吃饭。”找不到更好的反驳点，老板嘟嘟囔囔着。
　　“称好了，25块！”老板随便对着电子秤一按，眯着眼递过。
　　姑姑掏出一百块钱往桌上一撂，拽着孟懿扭头就逃。“不要找了，上次和这次的一起给！”
　　“诶，别跑！”绕过肉摊追出的老板捏着两百块钱追不上穿新布鞋的程琳。

　　“一一，好不好笑。每次买菜，我都害怕遇见他。我越跑他越追，之前五十块钱的东西非要对半讲，村里人也是，三天两头给我摘菜送面，我都不好意思嘞。”
　　拉着孟懿的手掌，温暖潮湿，嘴上虽然抱怨着，心里面确是溢出的甜。

　　回到家，坐在院子里，程琳架去火来，灶台里炊烟袅袅。
　　在门口蹲着抓蜻蜓的程醒拉着孟懿：姐姐你看！这个烟好直啊！像天梯一样。”
　　笔直的烟直入半空，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白墙灰瓦的人家，隔三连四的烟开始冒头，孟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想起昨天晚上没回周燃的消息，点开他的头像直接发送了图片。
　　周燃昨天的那句：玩得开心吗？
　　现在有了答复。
　　“孟懿，你看像不像，大漠孤烟直。”
　　看见周燃的秒回，孟懿仰着头，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绿水青山。

　　“我才不在大漠，我在世界上，最纯真可爱的地方！我姑姑支教的地方！”
　　字里行间的骄傲与开怀让手机另外一端的人心情大好。
　　顺着照片里供电塔上的字样，周燃找到了孟懿在的地方。

　　野葱炒猪肝，土豆锅巴饭，玉米莲子排骨汤，炝炒包菜，菠菜豆腐，黄瓜鸡蛋汤。两兄妹满满当当做了一大桌菜。
　　程醒感慨烟火味儿的饭菜就是好吃，爷爷奶奶哄着让他多吃两碗。

　　程琳半路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兴高采烈地宣布：“刚刚村长告诉我，有一个大老板，给我们村捐了一个乡村图书室！几千本书呢，还有几百套衣物！我得通知孩子们，到时候来领东西！”
　　何惠给老人舀着汤，认真得说道：“诶，说不定就是你教出去的学生现在有能力了来回馈家乡呢！”
　　程琳细想觉得也有可能，这里这么偏僻，鲜有人能知道，不禁又添了几分笑。那眉眼里的兴奋一如当年刚考上大学的时候，村里第二个大学生，带着红花，按照传统，村长挨家挨户收了一个鸡蛋，几框土鸡蛋摆在程家门口，村里的广播重振旗鼓：“恭喜我们村又出了一个大学生！”
　　那天的饭桌上，程琳高兴得列举着有了图书室的一一好处。
　　程爸端着碗，碗笼着脸，迟迟没有放下。

　　“让你那么骄傲，那么开心的地方，一定会是好地方。”周燃安排人，支付完款项，挂掉电话，像完成使命的侠客，收刀入鞘，眉眼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