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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在     周 ...

  •   周燃六岁的时候,父亲出轨,夫妻俩打官司的时候,周燃判给了周启。周启那个时候还没有做珠宝生意,但足浴产业已经做大做强,像他这样的人,身边的女人随换随新。那个时候周启找了家里面的年轻女管家,后来那个女人怀孕了,逼宫不成被周启带到了医院强行打胎。那个女人拿了一大笔钱,后来听说周启立了遗嘱所有家业都留给周燃,于是在学校放学时接走了周燃,卖给了人贩子。
      周燃逃跑了很多次,被抓回来很多次,也被打了很多次。后来发现只要他跑一次,就被卖一次,有时候他甚至特地出逃,就幻想着或许有一天能够被卖回到离家近的城市。最后七岁的小男孩几经转手,被卖到了杂技团专门给动物洗澡。
      杂技团团长试图训练他的平衡能力,让他跟猴子一起走钢丝,周燃摔了很多次,最重的一次悬空掉了下来,伤到了大脑皮质,被扔在鹅棚里醒来的时候就不会说话了。杂技团老板时常酗酒,喝醉了酒就开始打人,桌椅板凳都是他趁手的工具,在那里吃不饱是常有的事,那个同样被拐来的哑巴老板娘会在半夜偷偷摇醒睡在鹅棚的周燃,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裹着草木灰的米团。周燃后来被家里面找到恢复说话后,派人给了那个可怜的女人报了警,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回了河南老家。

      周燃本来还想跑的,经常来看表演的一个小姑娘,经常给他送饭吃,白色的校服领子上歪歪扭扭绣着:六年2班懿。
      双马尾的小女孩总是撅着嘴许愿: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考上河清大学,赚好多好多钱,这样妈妈就不用那么早起来摆摊了。
      周燃坐在黄泥土墙边,狗尾巴草绑成小兔子握着女孩手里,湛蓝的天远得看不到盼头,杵着双手,纤细的两条腿在光里荡啊荡,墙角的人无言地编了一个又一个草兔子,一次次地仰望着递过。

      “小鹅,你知道河清大学吗?听说要很厉害的人才能上。我也要成为很厉害的人。”
      “小鹅,他们都不喜欢跟我玩,因为我身上总有一股油烟味。我的同桌在滇西古城买了一条天蓝色的扎染裙子,我不小心摸脏了一块,她们更不想跟我玩儿了。”
      “我也很喜欢这样的裙子,以后我考上了大学,我也去买一条这样的。”

      孟懿偷偷带了很多顿饭给小鹅,有时候店里生意很忙,没时间去找小鹅玩,孟懿就把一天发生的趣事悄悄写在许愿瓶里,瘦的见骨的男孩穿着一件永远不合身的宽大男性T恤,劣质黑色的面料褪出了红,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牛仔裤上沾着白色的轻飘飘的鹅毛。
      孟懿找了很久,只有一套白色的校服,还是邻居阿婆孙子留下的,袖口破了一个大洞,阿婆洗得很干净,过小年的时候,孟懿提着衣服和昨天晚上客人吃剩的烧烤还有两听钙奶又去了那个倒塌的土墙。

      “小鹅,以后我就转学了,这是八十块钱,你想吃什么你自己去买,我再也不能给你送饭了。”
      “小鹅小鹅,你别哭,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妈妈说有缘的人总会相见。要是那个男人还打你,你就跑。知道了吗?”孟懿靠坐在支离破碎的土墙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揪着蛇皮口袋的碎絮。
      总是吃不上饭的男孩,抱着散发着柠檬洗衣服味儿的衣服,瘦骨嶙峋的却不说话,眼睛眨啊眨。

      周燃最喜欢给杂技团的大白鹅洗澡,它们性格温顺几乎从来不咬人,冬天的时候会和他依偎在一起取暖,夏天的时候洗完澡会开心的踱着步左右摇摆。黑心的老板,在幕后赶着大鹅过火圈,滋啦滋啦的火焰燎着乳白的鹅毛,发出焦糊的味道。
      后来孟懿转学了,周燃果然也没有再见过她。

      杂技团老板宰了鹅棚里最后一只大鹅下酒后,周燃没穿鞋跑了一个晚上,去到了一个小小的派出所。那天的地面结满了冰,脚底心嵌入石粒,血液凝了又模糊,风带着腥味刺入鼻腔,凛冽的刀刮着耳朵,只有手心里那八十块钱却攥得热乎乎、湿漉漉的。
      后来,一到冬天湿寒就会钻入骨髓,疼痛遍地生花。在无数个黝黑的夜里,乱发般的思绪见缝插针,周燃总是一遍一遍触摸腰腹的伤口,那些赤白的疤痕带着身体的温度,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时节。增生的疤痕像丛生的锁链也像捆绑的蛛丝,束缚着皴裂的情绪。
      爆发的记忆,突然偃旗息鼓。
      心脏抖动着,如同溺海者突醒,浑身的血管撕裂开来,落水的水手在波涛起伏的重新海面抓住了甲板。

      段梓石知趣的带着许繁青参观楼上房间去了。
      孟懿端正在沙发上,柔软的沙发包裹着孟懿,孟懿找不到着力点,手垫在腿下,橙红色的沙发套衬得人越发柔白。
      温热的水轻轻摆在茶几上,孟懿把水杯握在手里,低敛的眉毛抬起又落下,嘴巴张了又合,看着对面好像陷入回忆的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孟懿。”
      对面的女孩抬头,眼睛穿过方圆的空气照向另外一双脸。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说……?”
      “我们之前认识吗?”
      同时开口也同时沉默。
      周燃撩起袖子露出白皙和错杂裂痕的手腕,不饰一物,裸露而峥嵘。
      “孟懿,我……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我,一直记得你。”
      孟懿看着倒三角的疤痕恍然如梦,以前的小鹅就是这样一个疤痕,杂技团老板总是一脸横肉拎起小鹅的右臂就往鹅棚里扔,孟懿也撞见过一次,裹着灰色头巾的女人笔划着劝阻挥舞双手的男人,尼龙鞭倏地朝着趴在石头上的肩脊一甩,血红的印子烙在瘦小的肩胛和胳膊上,咬着嘴唇的小男孩不掉眼泪也不说话,只是爬起来抱着肩膀把大鹅往棚里赶。
      “我之前有一个朋友,我叫他小鹅。”试探性的征询,答案已经在心里。
      “我在。”
      没有长篇大论的铺垫,在某一个平和的日子,互相确认,蒲公英的种子发散四处,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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