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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不原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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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已经躺在王府的婚房里了,好像只是昨夜新婚等赵阙等得太晚自己先睡,等醒来我还是可以开开心心期待着我的新婚生活。
可左肩上的疼痛时刻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刀光,火海,还有绝情的人。
方程对我说过,我们生在好地方,总该付出代价,我当时还窃喜自己幸运,如今终于知道自己的代价是什么了。
小慧把我扶起来后又跪了下去:“小姐,对不起,没能保护好您。”
我知道这并非她可以决定的,昨晚她出门时,大概已经被敲晕了。
就算醒着又怎么样呢,我的婚礼本就是场骗局。
我看不见拜堂之人,但爹娘都能看见,他们却也什么都不告诉我。又或许甚至二拜高堂拜的也是请来的做戏之人——想来也是可笑,这场婚姻可能只有我当真。
“起来吧。”我说,“给我倒杯水。”
“你醒了。”赵阙推门进来,他穿着常服,一点都不像梦里朝我射箭的人。
小慧挡着他,不让他靠近我。
“小慧,”我声音微弱,“你先出去,我有话和王爷说。”
房间里只剩我和他,他想拥抱我,又怕压到我的伤口,只能握着我的手。
“我知道你会没事的。我们重新办一个婚礼,你要什么我都会补偿你。”
,“我要自由。”
“除了这个!”他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好像下一秒我就会消散,“你是不是怨我。我从没想要你的命——我知道他不会要你死的,他不够狠。”
我眼泪滑下来。
确实,他不如你狠。
他擦掉我的眼泪:“别哭啊,说过不想让你哭了。”
“那年生辰,你究竟许了什么愿望?是与我相伴一世,还是……要天下江山……”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是你当我的皇后。”
我想到自己许的愿望,笑了起来,笑得扯到伤口,血渗出来。
原来借来的生日愿望,是不会实现的。
“皇位于你,就这么重要?”
“皇位从不是一个人的,我母亲,我背后的臣子,我手下的一兵一卒,我若不成功,他们只能赴死。
“安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和你双宿双飞不理会那些被我辜负的血流成河——哪怕他们是因我而死?他们也有家人,也有理想,你教教我,我能怎么办?”
我被他的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说得对,没有解,自他出生为皇子,路便只有一条。
争抢皇位,然后不死不休。
原来我与他这场孽缘,不光是他错了,更是我把身不由己看得太简单。从头至尾,那些快乐那些难过那些信以为真的诺言,不过镜花水月海市蜃楼,终究一场空。
我冷静下来问他:“你什么日子登基?”
“下月初八。”
“我要在你登基之前,再办一场婚礼。”
他轻轻地抱住我:“当然可以。我答应你,我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这次你会到场吗?”我问他。
“忘记之前的事好不好?我也很害怕,每走一步我都觉得在把你推远。可无论我骗了你多少次,爱你这件事上我从未说谎。”
我当然相信他爱我,可爱又值几个钱呢,总归是比不上皇位的。
我不想反驳他,闭起眼睛:“我想睡一会儿。”
他知道我此时不想见他,离开前嘱托我好好休息,之后再来看我。
我被软禁在了象王府。
赵阙是担心我想跑,但不软禁也无所谓,我肩膀上的伤尚未痊愈,平日行动已多有不便,更别说躲过王府的守卫。
小慧传来外面的消息,皇后疯了。
那日赵岭一箭丧命,正好被赶来的皇后看见,皇后当场就疯了,如今被困在宫里,有专人照看着。我问她团圆如何,她说宫里有奶妈,团圆过得很好,只是年纪太小,什么都不知道。
我放下心来,不知道也好,过得能幸福些。
此次一役,皇帝身体彻底垮了,靠太医用补品吊着一口气,但也如风中残烛,不知能不能撑到下月初八。
这些消息大抵是赵阙故意放出来让我安心的。他现在忙于收拾残局,即使一有时间就来看我,次数也屈指可数,我并不想知道他在忙什么,只问小慧守卫排班的时间摸清楚了没有。
“他们排得太紧,两班人马相见才会换岗,我们很难找到空隙出去。”
“你想办法溜出去,去找方程,问他是否愿意帮我。如果愿意,让他在后日寅时三刻将车马备好停在左岔路口,之后便可离开,其他切莫掺手。”
大婚当日,守卫看管不严,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
我和赵阙举行了第二次婚礼,隆重盛大,与上一次别无二致,唯有衣裳不同——那件他亲手送给我的嫁衣,我们在小屋里一拜天地的嫁衣,被利箭穿透,如同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初。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婚礼会举行两次,赵阙不可能让那些闲言碎语传到我耳朵里,我像是皇城不可明说的笑话,又一次嫁给了他。
婚礼上我一言不发,他却不停地说话,告诉我真的是他,他真的在我身旁——可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始终不懂,我要的他从未给过我。
赵阙很开心,在宾客间敬酒谈笑。他是真的很开心,江山、佳人,终于一切都如他所愿,他从未压过什么赌注,却大获全胜。
谈笑声、鞭炮声、奏乐声混在一起,吵闹得几乎要把天地颠倒,而我在房间内静静地擦拭他送我的那把匕首。
它和从前一般锋利。
宾客至深夜才散去,我坐在床上等赵阙进来。
他并未喝醉,但身上仍带着酒气:“今天你嫁给我了,我好高兴。”
他掀开盖头:“你真好看。”
我像个不知礼数的姑娘,问他不合时宜的问题:“如果重新来一次,你还想要皇位吗?”
他沉默很久之后,说:“想。”
他终于不再骗我了。
我笑着说:“可是我不想爱你了。”
匕首在黑夜里闪着寒光。
他并未躲开,只是皱眉:“你想杀我?”
“我不杀你,”我将匕首抵上我的脖子:“你赌赵岭不够狠心,我今日也赌,赌你还爱我。”
他这才反应过来我是要自杀,慌张地让我把匕首放下:“我爱你,我当然爱你!你先放下!”
“赵阙!”我一步步退到门口,对他喊,“若你还念着往日旧情,放我走!”
他按耐住赶来的守卫,又好言劝我不要伤害自己。
我当然不会听他的,毕竟我是自己唯一的筹码了。
他摇头,眼中充满乞求:“安颜,你想要什么都行,你不想成亲也没关系,把刀先放下。”
“我说过,我要自由。”
赵阙下了命令,没人敢靠近我,我一路退到巷子口的马车上,让小慧驾着马车驶离京城。
但马车里坐着方程。
“你疯了?来这干什么?不是说只用备好马车吗?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吗?”我质问他。
他并不在意:“我那日带你去皇宫,不是希望你难过的。”
“我没有怪你。”
“我们一起走,”他摸摸我的头,“我带你去西北,我们去看胡杨。”
赵阙的人马还是追了上来,方程担忧他们人数众多我不好离开,说在下一个驿馆汇合便跳下去拦住追兵。我知道此生我欠他最多,交代他拦不住不要紧,一定要保证自己安全。
马车又跑了一会儿,小慧觉着这样不行,叫我下马车往山上跑,她先把追兵引走,我换上事先准备好的衣物,从山间小道里离开。
不知跑了多久,天蒙蒙亮时我竟然跑到了永安寺,想起上一次也是在这里,他对我说不要皇位,我决定全心全意爱他。
造化弄人。
“安颜,别跑了,跟我回去好不好?”赵阙带着一队人追了上来,旁边是被压着的小慧。
我退到崖边:“方程呢?”
“你离那里远一点!”赵阙尽量平复情绪,慢慢靠近我,“他很好,我没有伤他,你先往回走。”
“不许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好,我不过去。”他举起双手后退两步。
清晨的风很好,山谷里偶尔传来两声鸟叫,我低头望着深谷,这世间万物美好,只有我孑然一身。
一切都是圈套,相遇,相爱,很多个夜晚,和共同见过的月光。
“我会补偿你,”赵阙又一次靠近我,“你当那夜是一场梦,或者我们从头再来。你再相信我一次,就一次,我一定……”
我苦笑道: “你我都清楚,再来一次,还是这个结局。赵阙,我给了你选择啊,但既然选了皇位,为什么还要骗我?!”
“安颜……”
我慢慢向后退,已经有石子落入深谷:“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爱的是我,还是李安颜?”
“你就是李安颜!”
我明白了。
他至今都不肯面对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不是。”
我背过身,朝着万里云海看去。
“你今日若敢死,我杀了她给你陪葬!”他拽来小慧威胁我。
“你我之事,何须伤及他人。”
“你跟我回去,我不会追究任何人。”
一直沉默的小慧突忽然开口说话了,她问我:“小姐,你愿意回去吗?”
我摇摇头。
她突然笑了,却像是想哭:“小姐,我还是觉得你和方公子合适一些。”
时间被放慢了,血一点点从刀剑处渗出,最后溅上树枝,像开在黄泉路上的花。
女孩缓缓倒下,一枚树叶落在她头发上。
我知道她是我爹安排在我身边的,与其说保护,不如说是监视,但我不介意。可能将来有一天她会坦白她的来历,给我讲她的故事,讲她从前吃过多少苦。
她或许会离开我,或许会陪我一辈子,但无论如何,总不该是这样的。
她应该跟在我身后,每天开开心心地和我说街上又开了家新铺子,说我欺负她,说东街口的点心是世界上最好的。
而不是这样死去。
我双眼发黑,突然想起她说“小姐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因为小姐说我们是姐妹”。
我看着山川,看着不远处的寺庙,看着血泊里的小慧,最后看着赵阙。
清晨的雾散了。
赵阙没有想到小慧自刎,愣在原地——他失去了唯一可以与我抗衡的筹码:“我不是……”
“我这条命,能不能换你答应三件事。”
“你先回来!”
我摇摇头,看着我曾经最爱的人。
我们都回不去了。
“不可让团圆认你为父,好好照顾他,等他成年归于赵岭谢菀名下;
“今日所有的事,我一人承担,你不可迁怒任何人;
“最后,皇位来之不易,”我看着这个我深爱的男人,这个即将登上至高之位的男人,我因他计谋而生,因他欺骗而死,“当个好皇帝。”
他每一句都答应得干脆,如同曾经说为我放弃皇位一般情真意切,只是我已经没有精力去辨认真假了。
我后退两步,脚边已经有碎石落下,赵阙疯了似的喊我回去。
可我累了。
“这山很高,够我和你说两句话,”我伸开双手,似要拥抱他,最终却躺下去。
“你要听吗?”
风卷着赵阙的声音在我耳边呼啸,他趴在崖边向我伸出手,看起来伤心极了,却还是没有像话本里说的那般陪我跳下来。
我拿人生去赌的爱情,满盘皆输。
赵阙,我不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