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江山重 ...
-
我隔着红布,看见他向我走来。
我的丈夫,我的爱人。
那个我承诺一生的人,他说:“安颜,我来娶你了。”
我乘着轿子被牵入王府,听着一拜天地,向往着与他的下半生。
直到深夜。
“小姐,王爷怎么还不来?要我出去看看吗?”
“不用,听外面还热闹,估计还在喝酒呢。”
小慧愤愤不平:“新婚第一天晚上就喝醉,什么意思嘛!”
“算啦算啦,当给他办一个单身派对吧。”我安抚道。
“什么是单身派对?”
“就是成亲前好好玩一场。”我劝她,“你要是累了就先去睡吧,不用陪着我。”
“我去外面看看再去睡。”
小慧推门出去,我听见什么东西闷响了一声,大概是小慧不小心绊到了什么东西。我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应该是已经走远了没有听到。
又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响了,我试探着问:“赵阙?”
并无人回答。
我以为他逗我,只好满脸通红喊了一声“夫君”。
“安颜,是我。”
我掀开盖头:“方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我挺高兴你能回来,怎么没提前跟我说,我好在城门口迎你嘛。”
“回来得仓促。”
“今日不太方便,明天再和你说,”我急着让他走,“我这成亲呢,你进屋不太合适——你也知道那家伙臭脾气,趁着他没来先回去吧,改日请你吃饭。”
“是赵阙吗?”
“当然!不然我会嫁给谁啊?”我笑着问他。
“可他……正在皇宫。”
我望着他,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今晚肃王逼宫,我专门赶回来帮他。但听闻你的婚事我实在疑惑,所以先来见你——他一下午都在军营议事,你和谁成的亲?”
我愣住了,回想到王府后,赵阙再没说过一个字。
是……假的?
方程补充道:“若今日事成,他必将登基……”
“带我去见他!”我打断他。
“不行,现在皇宫太危险。我来见你不是要你去冒险。”
“带我去见他!”我打碎茶盏,用碎瓷片抵着脖子威胁他。
“安颜!”
瓷片边渗出血来:“带我去见他!”
“我带你去,你先放下。”
方程才将我带入皇宫没多久,南边的宫门就要守不住了,他只好交代我路上小心,正殿那边已经差不多安稳住,赵阙也在那里,我往那边走会更安全。我向他道谢,让他不用管我,先去南门支援。
火光把整个皇宫照亮,刀剑碰撞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几乎破裂,到处都是尸体,我踏着血在皇宫里奔跑,嫁衣像另一抹火焰。
大殿确实已经稳住了,赵阙穿着盔甲站在正门口。他没怎么受伤,只是头发散乱了些,盔甲上有刀剑砍杀的凹陷,脸上也挂着血迹。
原来他穿的不是喜服啊。
“你怎么来了?!这儿危险,回去!”他看见我。
“你还想骗我多久?”
他走向我,眼神还像我记忆里一般温柔:“就一天,你当我今晚喝醉了,我保证明天早上你醒来就能看见我在府里。”
他想拥抱我,却被我后退一步落了空。
“然后呢?等到你登基那天再告诉我,你还是想要皇位?”
他皱着眉头问我:“你为什么不懂,皇位与你不冲突。”
我摇摇头:“是你不懂……”
话还未说完,赵岭突然现身挟制住我:“来的刚好。”
他受了伤,胳膊上刀剑划出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比起赵阙,他狼狈太多。
“放开她!”赵阙举起剑。
“三弟,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你把皇位让给我,我把姑娘还给你。”
“我叫你放开她!”
“看起来是不想玩了?”赵岭低头看到我身上的嫁衣,“都忘了你今日成亲。我还没送贺礼呢,现在正好给你。”
我冷讽道:“你便是这样送礼的?”
他并不反驳我,笑笑说:“安颜,这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
我并不能看见他的表情,但声音从耳边传来,那么得意。
“我查出来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你想知道吗?”他并没有等我回答,继续说,“落水后失忆,你难道就不好奇怎么会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落水?是谁串通了你府里的丫鬟,推你落水的?”
“你闭嘴!”我有莫名的预感,他接下来的话会让我万劫不复,于是大声斥责他想要他停下来。
“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啊?”他语气带着笑意,“父皇有意把你指给我,有些人得不到也不想让别人得到——寒冬腊月的水凉吗?大概足够要人的命吧。”
我再没反驳他,指尖的凉意慢慢传到心脏,像那年的湖水。
赵岭见我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
“你屋子里的佣人丫鬟全给换了吧,还有那个会武的丫头,都是李相为了保护你才安排的;
“你们第一次相见,他装作不认识你——在同一个书院读书,你失忆了不认识他,可他好好的,为何不认识你;
“他半夜出宫去哪里想必你比我清楚。夜闯女子闺阁,你若喊叫出声,虽说传出去不好听,却也只能嫁他,
“可你胆大,没喊出声;
“他倒也确实为你想了一些,从窗户进是他色胆包天,可从正门进便是你不检点,也算为你保留了一些名节;
“下狱倒是真的,但我告诉过你胡千里那席话并不能怎么样,让你坦白关系,迫使李家站队的,是他自己……
“安颜,瞧他为了娶你,费了多少心思。
“可是今夜你们洞房花烛,他怎么在这里呢……”
我听着赵岭的话,脑海里闪过好多画面,有人牢狱中叫我不要管他,有人给我讲他母亲的故事,有人和我牵手走在月光照亮的青石板上,有人半夜带着糕点帮我补课……最终画面定格在某个阳光正好的上午,茶楼上的明媚少年。
我仿佛被卸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反驳赵岭,只盯着赵阙,希望他破口大骂赵岭胡编乱造,说赵岭不过为了皇位在污蔑他,警告赵岭再瞎说必要他性命。
可他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我的血一寸寸冷下去。
我才明白原来无论谁是李安颜都可以。
赵岭问我:“安颜,这个贺礼你喜欢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传来大哥的声音:“赵岭,你已是死罪,放开她我们还有的商量。”
“呦,李家两位公子也来了?人齐了正好。”他拿剑抵着我的脖子,看向赵阙:“我还是给你选择,我今天若是活着,你这皇位终究坐得不够牢稳,总有一天会被我抢来;你当然也可以杀了我,我不会躲,但她也活不成。”
这个世界好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赵岭给了他足够思考的时间,但我知道他并不需要——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做好了决定。
赵阙扔下手中的剑,从背后抽出箭放在弓上对准我。
二哥疯了似的扑过去却被大哥拦住,于是破口大骂:“赵阙你敢松手!那是我妹妹!那是我妹妹!”
“等等!”大哥转头问赵岭,“我来换她可以吗?你知道我官居几品,比起安颜,我对你更有利。”
赵岭看向赵阙:“可对他来说,我手里这个更重要。”
二哥还在往赵阙那边扑,大哥只好将他打晕,然后望着我,眼里似要告诉我许多话,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我突然就懂了父亲说“从今往后,大局为重”的意义。
而赵阙始终一言不发,将箭牢牢地端在手中从未放下。
头顶上飘来赵岭的一声嗤笑。
我知道他是在笑什么,那日他问我和赵阙的关系,我说和他与谢菀一样——原来不同。
他们两情相悦,而我自作多情。
眼睛里的泪水快蓄不住了,可我偏咬着牙忍住,好像让他看见我哭,我就真的从头到尾输掉了一般。
赵阙还是松手了,他说:“安颜,我是真的爱你。”
我听见箭矢破开空气的声音,眼泪终于决堤而下。我不知道是因为面对死亡的恐惧,还是悲伤我满是谎言的爱情。
肩膀传来剧痛,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赵岭在最后一刻背过身挡住了我。
“你死了,菀儿会生气。”
赵岭死了,他看起来并不痛苦,也许他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也许他真的会和谢菀重逢,而我倒在地上,肩膀上的血把嫁衣染得更红。
东边的天快亮了,可世界最后还是沉浸于黑暗。
我再也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