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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谢谢我们拥有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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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一片迷雾中,不知道身在何处。
“安颜。”
是谢菀的声音。
声音很远,我看不见她,便大喊她的名字,但她并不回应我。
“殿下和团圆,拜托你帮我照顾,交给你,我很放心。”
“别……”
她的声音越飘越远,“有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
我慢慢睁眼,阳光太明媚,刺得我眼角溢出眼泪。
“你醒了?”赵阙问我。
我只是呆呆躺着看房顶,没有讲话。
“想喝点水吗?”
他见我还是没有反应,便扶我起来喂了水,我像是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眼神空洞随他支配。
“我知道你难过,但别伤害自己。”
小慧走进来,接过赵阙手中的水杯:“王爷,谢谢您送我们小姐回来,现在小姐已经醒了,一会儿老爷夫人就来,不麻烦您照看了。”
他推拒道:“我再待一会儿。”
小慧神情严肃下来,正色道:“王爷,不妥。”
“照顾好你家小姐。”赵阙这才起身,又附在我耳边悄悄说,“晚一些我再来看你。”
我依旧毫无反应。
赵阙走后,小慧帮我擦脸:“小姐,你怎么和他走在一起了,皇室水深,你看你还未靠近就被折腾成这个样子。
“不过小姐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因为小姐说我们是姐妹。
“你不要担心,昨夜王爷送你回来,我们走的后门,老爷夫人那边我只说你受了惊吓,你好好休养。”
我爹娘来时,我依旧呆坐着,我娘急得请了太医,太医说我受惊吓倒还好,是心病严重,除了开些静气凝神的药也别无他法,只能等我自己慢慢走出来。
我便这样呆坐着,无论大哥许诺我什么,二哥如何逗我,我始终一言不发。
小慧担心我休息不够,偶尔会点住我的睡穴,让我昏睡过去,我也不反抗,等醒来接着看夕阳、落日、深夜、黎明,第三天的时候小慧告诉我谢菀下葬了,以肃王正王妃的名义,合葬在赵岭的墓中——赵岭做了自己的衣冠冢,也算替自己先陪着她。
我说出了这几天的第一句话。
“好。”
当天晚上赵阙来我房间,碰上小慧也不躲着,把她吓了一跳。
“王爷,这么晚来相府,不合适吧。”小慧冷静下来说。
赵阙反问她:“你会告诉李相吗?”
小慧不说话,赵阙看着床上的我,又问她:“还是这样吗?”
“一直不说话,肃王妃的死对小姐打击太大了。”
“我带她出去散散心。”赵阙要来抱我。
小慧伸手拦住他。
“我不会害她。”
赵阙见小慧还是不让开,解释道:“她再不出门透透气会疯的——我以我的姓氏起誓,绝不做伤害她的事,明早之前一定把她安然无恙地送回来。”
小慧有些松动,让开身来:“我家小姐若是有什么闪失,我折了这条命也会让你赔回来。”
赵阙没有回应她,将我带离相府。
我们乘着马车直至京郊城外的永安寺山脚,他扶我下车:“我们去寺庙里给谢菀祈福。”
永安寺与其说建在山顶,不如说是崖上,且新址搬去了京内,这旧庙也只有三三两两的僧人照看,落寞许多——先帝建造时费了那么多的人力财力,最终还是归于尘土。
赵阙牵着我一步一个阶梯登上去,山路不好走,身上也穿得多,寒夜里我竟出了汗。
永安寺里本就没几个僧人,深夜更是寺门紧锁,进去不得。无法实现来这里的目的,赵阙便拉我往远处走,近了崖边才坐下。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要照顾好自己不是吗?还有李相、李夫人,还有你哥哥,他们都很担心你,我也很担心你……斯人已逝,你更要勇敢活着。”
“……”
“你知道吗?方程在他大哥下葬的第二天就接手军中事务了,他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我终于有了反应,转头看他。
赵阙又说:“小橙子不是不难过,他是要接下大哥留下的担子,撑起这个家,这是他的责任。”
他指了指天空:“你看星星,漫天星辰,方秣大哥变成了其中一颗,谢姑娘变成了另一颗,他们都没有离开。”
我空洞的视线从他的手指移向山谷:“他们死了,就像我从这里跳下去也会死一样。”
赵阙猛地把我拉进怀里:“不许乱说话!我带来你散心,不是自杀的!”
我任他抱着:“赵阙,没有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的,他们被埋在土里,带着他的一生,带着所有人的不舍,被埋葬在照不见阳光的地底。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再也看不见他对你笑,再也摸不到他的温度。”
我声音嘶哑:“她才二十多岁,有爱她的丈夫、可爱的孩子……她应该有幸福的人生……”
赵阙紧紧抱着我:“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任眼泪滂沱,他慢慢拍着我的后背,直到哭声渐弱。
“心情好点了吗?”他问我。
我看见他衣服渗血:“你不知道推开吗?”
“我永远不会推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该对我这么好——我不敢爱你,甚至随时会离开。”
“你不能离开我。”
“可你有你的理想。”
“不要了。”他许下此生最大的承诺,“我不要皇位了,你好好爱我。”
我震惊地望着他,眼睛里还有没滴落的泪水。
他擦掉我脸上未干的泪痕:“不想看你哭了。”
那天晚上我随他回了象王府,仓促地找来那身嫁衣,与他一拜天地,共饮合卺,做了他一夜新娘。
我与他举杯对饮,红烛罗帐朦胧处,一对交叠的身影。
床幔的影子映在他身上,我借着烛光看着这个愿意为我放弃皇位的男人,看着他瞳孔中的自己,揽住他的脖子,把生命都倾尽在这个吻里。
我爱他。
超过我的生命。
赵阙将王府的下人都遣散了,只留他的心腹,好让我能在王府里随意些。
我恢复往日模样后,小慧便不再阻止我和赵阙相见,爹娘与哥哥们也放下心来去做自己的事,只是我心里的结还未真正解开。
我不敢去见赵岭,却又不能真的不管不顾。
从肃王府门口往里看,萧瑟之气扑面而来,谢菀曾经精心照顾的花也枯死了,只在花盆里留下蜡黄的叶子。
距我上次来这里不过几日,却恍如隔世。
管家见到我并不通报,直接将我带进府里,推开赵岭房门前,说:“姑娘劝劝王爷吧。”
我大概知道管家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明明是白日,赵岭屋里却昏暗的很,酒坛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案上和墙上铺满了画。
我从未见过如此落魄的赵岭,头发散乱地披着,下巴的青茬也长出来,他抱着画,眼眶发红靠在书架上,手边还有喝了一半的酒。
我扶起还在外溢的酒瓶:“王爷应该注意身体。”
赵岭眯着眼看了看我:“你来了?”他点点桌子上的画像,“看看这画,像不像她。”
“像极。”
“像就好……”他看着满屋的画喃喃到,“我怕时间久,忘了她的样子,像就好……”
“谢姑娘希望您能照顾好自己,还是少喝酒。”
他转头看我:“她给你托梦了?真狠心,也不来见我一次。”
“她害怕见到王爷就舍不得走了。”
赵岭说:“没关系,我们总会相见的。”
我担心他想求死殉情,忙说:“她希望你好好活着,王爷请保重身体。”
他摆摆手:“我现在不会去死,团圆还小,我答应她的事还没做到。”
我放松下来:“王爷想通了就好。”
我离开前,赵岭交代我多来王府看看团圆,过段时间孩子就会被送进宫交给皇后照看。我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告诉他谢菀的死或许与皇后有关——一来我没有证据,二来我不知道赵岭能否再经历一次打击,好在这是皇家第一个长孙,皇后指望着这孩子帮赵岭挣来太子之位,不会害他。
我独自去了谢菀的陵寝,门口的人没有拦我,想来是有人打过招呼,只是不知是不是赵岭。
谢菀的墓碑上刻着的并非肃王妃之墓,而只是“谢菀”二字,是她的大名。我伸手触摸石碑上字迹的凹陷,突然想通了什么,笑了出来:“你真爱对了人,他懂你。”
赵岭不愿意让她成为自己的附属。
他只是爱一个女孩,而这个女孩叫谢菀。
不是肃王妃,不是从四品官员家的庶女,不是孩子的母亲。
只是谢菀。
自从赵阙放弃皇位,果然清闲了许多,我依旧没有曝光我们的关系,毕竟丞相嫡女的优势太大,很有可能影响到当今政局,于是我们的主要活动还是在象王府撸狗——我们家三毛都快秃了;
赵岭又开始上朝,听说也不再喝酒,我放下心来,算是做好了谢菀的交代;
我偶尔会去皇后那里看看团圆,孩子长得漂亮,眼睛尤其像妈妈,皇后看我和孩子亲近,心里高兴,我知道她还盘算着要我嫁给赵岭,将孩子过继给我的事,但也并不表现出什么,如今见她不过强忍着厌恶赔笑罢了。
皇帝虽不愿立太子,但人老了,有了长孙还是高兴的,我心里白了一眼,人家大公主都生好几个了,也没见皇帝这么开心,重男轻女。
皇帝本就身体不好,如今又因为长孙之事大力提点赵岭,朝堂上站队赵岭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人说赵岭继位已成大势。
但就在所有人都明面上说皇帝万寿无疆,暗地里站队的时候,皇帝遇刺了。
皇宫行刺威胁到了所有皇室的安全,也掀起了极大波澜,皇帝几次下令严查,可依旧毫无头绪——刺客行刺失败后当场自尽,身上没有一点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皇帝无法给赵阙交代,只能将白贵妃追封为皇贵妃葬入皇陵。
因为白贵妃是替他死的。
那日皇帝不知怎么心血来潮,邀白贵妃赏花,白贵妃终于等到皇帝回头看她,打扮得明艳动人。
那时满园的花开得正好,女人的血比园子里的芍药还红——她替皇帝挡下了致命一刀,当场毙命。
白贵妃死在他怀里时,皇帝好像才想起自己曾经多爱这个女人,想起从前的风花雪月,想起她的美丽与爱情。
我赶去象王府时,赵阙正一袭白衣坐在大堂里。
他看见我来,冲我笑了笑,笑容充满疲惫:“你来了?别担心,我没事。”
我抱住他,并不言语。
“我真没事。只是想不通,她不是恨那个男人吗,为什么还要为他死。”
我说:“她太爱他了,所以才恨他。”
“你知道吗?父皇看起来可难过了,他现在不去后宫,居然还为我母亲戴了白袖。”他笑起来,尽是苦涩,“皇帝为妃子戴白袖,多深情啊,几乎都可以载入史册。”
他继续说:“我母亲盼了十多年的爱情,终于在死后又回到她身边。
“他为我母亲种了满园的芍药,你猜这次他的爱有没有那花期长?
“安颜,我绝不会像父皇那样,我一生只爱你一人,你可不可以不离开我。”
我摸摸他的发顶:“好,春夏秋冬,我都不离开你。”
我任他抱了一会儿,问永禾怎么样了。
“哭累了,我让她睡在我这边——虽然没尽到母亲的责任,永禾与她也总是有感情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拍拍他,他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想抱着你睡一会儿。”
“睡吧,我陪着你。”
赵阙坐在椅子上靠着我睡了一会儿,等他醒来又去办公,我便走进屋去看永禾。
永禾看见我后又开始哭:“我娘没了,我娘没了!”
我抱着她,拍拍她的后背,觉得原来只有痛苦的时候皇宫才会放出人心,所以即使平日里只能叫母妃,如今叫出来的还是娘亲。
她抽抽噎噎地说:“她对我们不好,可我还是好难过,我为什么这么难过?”
“因为你爱她,可能自己不知道,但你爱她。”
她抬眼问我:“皇兄呢?”
“他办公去了。”
“办公?他不伤心?他居然一点都不伤心。”
“不要这么说你哥,他也很难过,只是他的难过只能在心里。”
永禾泪眼朦胧看我:“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时语塞:“难过的时候不要想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