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郝依莲

5、新宇

　　傍晚入睡，我在梦里隐隐约约听到了笛声，又软又缠绵，我像是跟了声音各处飞，飞跃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飞到曾经熟悉的地方，我找了一大把青稞，得到了青稞草，却不知道要交给谁去。

　　转天，我们来到一个藏部酒庄，我向保罗新宇说了昨晚梦见的梦。保罗一个劲儿地向我换房间，想听一遍我梦里的声音；新宇一直在闷头摘着一把把青稞，我又突然想起昨晚梦见的一大把青稞。

　　又到了夜晚，我特意装作睡着的样子，想知道是谁在我门前吹笛。那笛声又迎面而来，美妙的笛声，让我不忍心打破。我还是走到了门前，透过窗户，看见一个侧影；我望着侧影，随着草原上的烛灯晃动，他的脸越来越熟悉，是新宇！

　　他放下笛子，走到我的窗外，倚着墙，垂着脸"我可能要走了，我已经恢复了，我担心我妈"

　　我的心悬空在崖岸边，随时会掉进悬崖，我追问着，要走多久，是去北京吗……

　　"可能很久，也许是永远。我从北京逃难来的，我爸的灵柩在北京，我妈死活不走，我觉得我是个懦夫"新宇用手捂着眼睛，他是在掩饰刚刚流泪的痕迹。

　　这一晚上，我都没有睡着……

　　新宇要走了，保罗也会要走，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我又要回到过去。明明什么也没有失去，却感觉失去了全世界。

　　我们游走在在草原上，一直没有开口，心里想着各自的心事，保罗也异常的安静新宇和保罗跟着藏部人马离开了这里。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相逢和别离，但是在离开的时候还是很难过，为什么人们明明知道最后的结局但是依然不肯罢休！

　　在他们离开前一天，我们在河谷边漫不经心地散步，心中有太多的不舍想着挽留，但在嘴边却无法开口。我不知道是不舍保罗还是不舍新宇……

　　保罗打破平静，他拿出两个精致的小盒，他单手开盖，小盒子马上喷火，小盒子叫打火机，外观精致，打火过程毫不费力，十分轻松，我真是爱极了这个玩意儿。

　　在我们这打火只能用火镰，可以生火，割肉甚至可以防身，但是不便拿去，需要很多技巧；而且不可以送人。

　　保罗将打火机送给我和新宇，我将自己的火镰送给保罗。烈日当空，犹如火镰上滑过的火光，将草原的雄伟宽敞点亮。

　　"不如我们拍张照片吧"保罗指着挂在胸前的相机。保罗用他拗口的中文向当地老人讲如何使用相机，我在保罗和新宇的中间，起初我和新宇面对镜头十分僵持，后来因为老人拍照的姿势十分滑稽，我们忍俊不禁开始大笑，笑走了烦恼就像风吹走浮尘。

　　三个人的照片是保罗拍的最后一张，他说好，等到回来时会把照片洗好送给我们。我想起阿妈抽屉里的照片，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像阿妈一样……

　　他们走后，又剩下我自己，回到家，阿妈问我保罗新宇回城了，我点点头，做到阿妈旁边摘青稞，"明天去一下酒厂，那里的青稞不够了，再送一些去。"我点点头。

　　这一晚上无聊的过去，我躺在床上盯着打火机，我学保罗单手开盖，火苗马上点燃，屋里马上照亮；我又盖上，火苗马上熄灭，周围又恢复之前的黑暗。黑暗突然明亮是惊喜，明亮突然黑暗是惊吓；在惊喜中我想起了保罗，他总是无忧无虑地，总是有奇奇怪怪的小东西，我甚至期待着下次他会带来些什么。

　　突然有一霎那的时候，我想起了新宇，但我都不停地打断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而这一晚上我一直在想着那天我看见新宇在波西的石狮旁的情景，我疯狂地去想保罗的相机里会有什么样的风景，明天去酒厂要下午还是上午，阿妈抽屉里的照片，结果都会被强拽过来。这一晚上，我第一次失眠。

　　身体的某一角落，总是唆使我去波西河谷。去那里做什么，是去看石狮还是去回忆新宇，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我该起身了，是去波西还是酒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