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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墓碑 【见字如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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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字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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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予舒,窗外的雨停了。
寄信人:谢易安
写信时间:2019年6月8日】
一个月的学习与玩乐的交织闪过。
八月二十二日的晚上,孟予舒失眠了。
她坐在院子里,蝉鸣微弱地响着,时不时有远处传来的狗吠声。
她的怀里抱着小乖,一下一下轻轻地顺着猫猫的毛。
身后传来门开门合的响声,孟予舒没有转身,只能是奶奶,只有奶奶。
“小予,失眠了?”
奶奶搬着凳子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手里拿着蒲扇,轻轻地扇着。
孟予舒点了点头,仍仰头望着数不尽的星星,这都昭示着明天是个晴天。
她尝试着从东边的星星数到西边的星星,一遍又一遍,发现每次数的数目都不一样。
孟予舒靠在奶奶的肩头上,慢吞吞地开口道:“奶奶,你说,今晚的星星,哪两颗是我的父母呢?”
奶奶微微地笑着,手里拿着的蒲扇,一扇一扇,扇去飞来的蚊子,扇去夏日的热气,扇去身边人眼眶的湿意。
奶奶也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说:“你的父母啊,是顶闪耀的人,在你我的眼中,所以今晚哪两颗星星最闪耀,哪两颗就是你的父母。”
孟予舒轻轻地点头,她从小到大每个有星星的晚上都会这么问,而她的奶奶每次都会这么回答。
她的父母是顶闪耀的人,可是只闪耀在封存的照片中,闪耀在奶奶的记忆里。
而她都快忘记了,上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今夜,哪两颗星星最闪耀。
八月二十三日的晚上,意外地,孟予舒竟然睡了个好觉。
次日是八月二十四,快开学的日子。
天阴着,孟予舒穿着一身黑裙子站在房门口,盯着天空中飘着的阴云。
她突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今年的军训生真幸福。
院子里的花灿烂地开着,孟予舒看着它们的热烈。
记得上次搜索过洋桔梗的花语之后,她觉得这些事情甚是有趣。
把院子里的所有花都拍了一遍搜索花语,甚至搜索了花语大全,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翻看一下。
“小予,走吧。”
奶奶从后面走来,把大门锁上,将钥匙插进小三轮。
孟予舒这次没有坐到后面,而是坐到了驾驶座上。
和奶奶并排。
两人俱是沉默,三轮车没有前罩,奶奶戴着头盔,迎面吹来的风让什么也没戴的孟予舒不适地眯了眯眼。
“要不要坐后面去?”
孟予舒闻言摇了摇头,向后面缩了缩,避开了点吹来的风。
奶奶并没有再勉强。
不知开了多久,孟予舒的意识早已飘散到很远的地方,刹车的动作将它拽了回来。
孟予舒顺从地走下了车,随意地抓了几下自己被吹得没型的刘海。
她从车座底下拿出花束,跟在奶奶的后面走进陵园。
陵园里的人很少,来的人也都无比安静。
孟予舒和奶奶走了一会,走到两个墓碑前,将手里的花束放下。
拿出放在包里的布在墓碑上擦了几下,擦净上面本不该存在的灰尘。
墓碑上面的照片渐渐清晰,露出两张面庞,不用仔细看便可知晓,孟予舒的眉眼间和他们很相似。
孟予舒看着上面的照片,面容平静,没有一丝悲伤的流露。
奶奶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不知这话是正在心里说,还是每晚每晚仰望星星时说尽了。
孟予舒的母亲叫蒋婉君。
蒋婉君是在孟予舒生日那天死去的,拼劲自己的全力生下了她,将生的机会留给了她。
孟予舒这个名字,是在六月怀胎时,蒋婉君躺在摇床上和自己的丈夫孟昶畅想未来时取的。
据孟昶讲,那日,她的母亲躺在摇床上,阳光倾泻,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微微地笑道:“六个月了,肚子里的宝宝都没有闹腾过,当真是予我以舒,自在安然。”
“那如果是女孩叫予舒,男孩就叫自安吧。”
蒋婉君对未出生的孩子带有无限的期待。
她想,要是男孩的话,就从小教育他尊重女性,教他懂得爱护自己的另一半,她不会像自己的父母那样溺爱男孩,也不会将自己的怨恨放到他的身上。
如果是女孩的话,那就更好了,她的女儿不会遭受她小时候遭遇过的事情,会快乐地成长,她们可以在一起讨论哪个明星最帅,可以讨论哪款口红更美,会在父母的呵护之下长大,接受教育,最终是否寻找伴侣,都让她自己选择。
蒋婉君将宝宝的一生都畅想过很多遍。
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没有参与进那似乎无比美好的未来。
最后,甚至只看了刚生下的孟予舒一眼,就阖目长眠,自此安然于这一方黑暗。
孟昶从孟予舒有记忆开始,就讲述着有关她的母亲的一切。
每每笑着讲完一件事,总会安静下来,不自觉地向窗外看去。
小时候的她很不解,为什么讲母亲要等到晚上,还总喜欢往窗外看。
而且讲述的母亲那么好,自己却从来未见过。
“爸爸,我的妈妈那么好,那她在那里啊?”
孟昶总是和孟予舒一起躺在蒋婉君那日躺过的摇床上,他看着天上寥寥几颗的星星回答说:“你的母亲啊,她太过闪耀,于是天空就把她带走成为照耀世人的星星了。”
“那她也在照着我吗?”
“当然,哪颗星星最亮,哪颗星星就是她。”
这个言语直至上幼儿园之前,她都坚信无比。
四岁时,孟昶被老师以自己的女儿打架为由叫到了幼儿园里。
他问了孟予舒打架的缘由,孟予舒咬着牙不肯说,孟昶只好作罢,向小男孩和小男孩的父母道了歉。
临离开办公室,小男孩突然开口道:“还说你妈是星星?那她为什么不来这里让我们看看啊?你妈就是死了。”
四下沉默一片。
有时童言无忌,反而更伤人。
小男孩的父母本来得意洋洋的面容顿时变得僵硬,他们扯了扯小男孩的胳膊,小男孩却把这个警告当作底气,更加有劲地接着道:“我有妈,你就是个没妈的孩子,略略略......”
“别说了......”
小男孩的父母话音未落,孟予舒就挣开了父亲的手,像一个未点着的炮仗,响得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她冲到小男孩的身上,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打到他的身上,嘴里还嚷着:“你才没妈,你才没妈......”
孟昶都未料到,他的从小乖顺懂事的女儿真的在打架。
但他还没吸收完这个事情,就看见小男孩的母亲一巴掌落到了孟予舒的身上。
“卧槽......”孟昶也冲了上去一对二。
只留下幼儿园老师呆呆地站在旁边,直到校长赶过来这场闹剧才结束。
最后的结局是双方和解,回家反省三天。
孟昶身心舒畅地带着孟予舒回家,却发现女儿沉默地做着同往日没有不同的事情。
窗外的太阳已经下了山。
他蹲下身,看着低着头的孟予舒,擦干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还没开口,就听见她小声的说话声:“爸爸,我的妈妈不是被天空带走了是吗?”
孟昶叹了口气,他给幼小的女儿编织四年的谎言就这么被戳破了,即使这件事早晚都会被捅出来。
“所以,我的妈妈没有看到我对吗?我每天晚上对她说的话她也听不到对吗?”
孟昶一怔,他竟不知道在孟予舒一个人仰望夜空的时候,竟尝试过对星星说话。
“小予,你的母亲能听得到,你的思念,你的话语,在心里只要足够大声,她都能听见。”
孟予舒停下了泪流,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父亲,抽泣道:“真的吗?”
孟昶听着女儿奶奶的声音,心里直泛起滚滚的父爱,他点点头笑道:“真的,你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说我妈是星星的时候,你说带我去游乐场结果没去,你说今晚吃鸡爪结果你买了猪蹄......”
孟昶闻言顿时傻了,他张了张嘴,笑了笑:“没想到你这么记仇。”
孟予舒自己擦干眼泪,声音有些粗粗的说道:“那当然,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所以你要给我发个誓,说你不会离开我变成星星。”
孟昶哈哈大笑两声,惹得孟予舒有些恼羞成怒正准备打他,就听见她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孟昶,孟予舒的父亲,今天几号来着,对,2004年5月31号发誓,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宝贝女儿变成星星。”
孟予舒闻言开心地笑了。
“还有啊,女儿,以后谁再惹你,你就打回去,咱不怕,有爸给你撑腰,我赚钱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给你花的,今天的架打的是真漂亮。”
四岁的孟予舒懵懂地点了点头。
而十六岁的孟予舒蹲在父亲的墓碑前,泪眼婆娑地回忆着。
骗子。
她想,都是骗子。
她对小时候记得的事情并不多,唯那日的事情记得尤其清晰。
甚至于那句发誓仍在记忆里存着。
可是她记得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不还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孩舍弃了自己的生命,抛下了自己,成为了众人口中称颂的英雄,成为了夜里最闪耀的星星。
值得吗?
可惜这个问题没人能再回答,躺在四方盒子里的粉末不能,只会闪烁不能传话的星星不能,活着的人不能。
他们独留孟予舒和奶奶于世相依,而她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对别人的欺负还手,只能忍着。
墓碑前的桔梗花随着风摇曳,似是根系仍在地底,它们仍活着。
孟予舒感觉到脸上传来湿意,她的泪滴明明没有流下,哪里来的水珠。
她昂起头,墨色的夜空掉下雨丝落到她的面庞。
你也在为我哭泣吗?
孟予舒直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把黑色的伞,撑开,和奶奶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两座墓碑。
伞外的雨细密地下着,滴滴答答,冲刷着每一个墓碑,冲去上面无人擦拭的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