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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番外·3 if线(假 ...

  •   宋槐在无名碑前连醉了三天。
      第三天时,一个身影遮挡了他头上的日光。
      “嗯?”宋槐察觉,抬起脸来,却看不清眼前人的面貌。“是谁?”
      他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山上的动静,不知这个时节,谁会来到他的茅屋前。
      衡胥看了眼他靠着的石碑,抿了抿唇道:“我来了。”
      “你是谁?”宋槐打了个酒嗝,顺手又在身侧摸出一坛没开封的酒,抱着往嘴里填。
      衡胥俯身,将他的酒坛子抢过:“我来了,你不用再喝了。”
      宋槐眨眨眼,徒劳地看着找不着确切身影的人,他轻哼一声:“我在等人呢,你是来做什么的?”
      衡胥答:“我答应过你,要回来处理醴奴的后事。”
      醴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宋槐扶着石碑颤颤巍巍地站起,背靠着冰凉的石头,对着衡胥道:“那你得等我一阵,我酒一会就醒了。”
      “……”衡胥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臂下将人扶稳。
      宋槐打了个寒颤,挥了挥满身的酒气,脸上略带些歉意,嘴里却说:“你等会我啊,我……睡会。”
      然后就往前一栽,落到了衡胥的怀中。
      睡梦里宋槐下意识攥住衡胥胸前的衣襟,通红的脸埋起来,睡得并不算安稳。
      衡胥将他抱进屋中,熟练地替他脱鞋褪衣,然后盖上被子。

      第四天午后,宋槐抬手按住太阳穴,头痛欲裂。
      幼吾趴在他的床边看话本,察觉到他醒了,把书往一边一撂:“先生你醒啦!”
      宋槐眼睛酸胀,但好歹是能看得清眼前景象了:“嗯,我还挺聪明的,知道睡觉还回家睡。”
      幼吾吐吐舌头:“不是先生你自己回来的,有个人回来了,是他把你抱回来哒。”
      抱?
      全天下能抱着他的,也就只有那一个人。
      “他在哪?”宋槐急切起来。
      “啊——好像在门派里,和长青长吉他们开会呢。”
      宋槐沉吟,果然是一回来就知道挑重要的事情做。他接着问道:“有什么吃的吗?”
      幼吾摇头:“我带了些枇杷,但是空腹不能吃的吧?”
      宋槐拍拍她的头,起身穿鞋穿衣:“我去饭堂里找点吃的就行了。”
      茅屋是有厨房的,从前陈长安为了能更好地给他做饭,专门挑了间屋子砌了灶台。

      宋槐刚踏出门,又想到了什么,转身问幼吾道:“他……是谁回来了?”
      幼吾不解:“还能是谁回来了?”不就只有那么一个人吗?
      “我的意思是,那个回来的人,是衡胥还是……”宋槐抿唇,他不太敢把那个人的名字提出来。他不敢想得太美,又带了点希冀。
      “这两个不是同一个人吗?”幼吾还是不懂。
      宋槐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她接着看书去了。
      是衡胥还是陈长安,自己亲自去看一眼就是了。
      是陈长安,那就骂他一顿为什么现在才回来;若是衡胥……
      宋槐自嘲地笑笑,眼下自己和他才是真正的云泥有别,就算衡胥亏欠了自己又如何呢,陈长安已经被他呼来喝去十多年了,还真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心情去和曾经的师叔重逢。
      ——衡胥应该不是很想和自己重逢吧,要不是为了镇压六界里炼制醴奴的事情,他也许也不会想来灵拂山。
      想到这里,宋槐又转念想着,衡胥或许还带了陈长安的一点习惯,还惦念着与自己的好呢?

      脑海里闪过九重天上冷漠面孔的衡胥,宋槐又断了这样的想法。
      自己明明和长安说好的,是他也只能是他,衡胥永远不可能和自己再有什么瓜葛,何况当年闹得已经够难看了。

      他娘的,这是他宋槐的地盘啊,怎么自己先瑟缩了?
      宋槐骂了自己一句,甩着袖子就往门派议事厅走去。
      一路上的小弟子皆与他问安,宋槐还是从前和善的模样,一一回了。
      还没踏进大门,宋槐已经感受到了那股不可侵袭的神识。
      宋槐苦笑,果然是神仙,有衡胥来这里一趟,他这座山未来百年内都要有不少山精野怪开蒙了。

      远远看见主事的肖长老,宋槐冲他笑笑。
      肖长老一错身,衡胥那张脸便露了出来。
      宋槐还是下意识地停了脚步。
      这张脸,从前在他的梦里出现过许多次。果然是回去了,陈长安的面容他真的是一刻也不想用。
      熟悉面孔的主人也看见了宋槐,或许在他踏进山门的那一刻,神识就已经告知了他的存在。
      衡胥淡淡地看了宋槐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只在宋槐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转回去和其他长老商谈着刚才的话题。
      宋槐耸耸肩,人家都没把你当回事,别太自作多情了
      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悲戚——陈长安,别是真的不回来了。
      骗子。

      其实并不算是商议,衡胥只不过是将自己的打算告知众位长老。他手上有数万天兵,要真的插手人间事,不过是动动手指。
      宋槐过去,也不见得能帮什么忙。且他到来时,这场商议已经快结束了。
      他被簇拥在衡胥身边,两个人中间有无形的壁垒。
      真生分啊。
      宋槐忍不住腹诽。
      一日夫妻百日恩,枉我和你睡了这么多天。
      无趣的男人。
      余光瞥见衡胥手腕上的传音木珠,宋槐一怔。
      这东西在陈长安死后就被自己埋进了墓里,没道理又从地里爬出来啊。
      长腿了?
      传音珠里也有器灵了?
      宋槐晃晃脑袋,眼下反正也不用他,有衡胥一个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因此他在看到衡胥的那一刻,脑子就懒怠下来了。
      想那么多干嘛,神仙插手,早就没有下界小人物的事了。

      商谈的结果在宋槐到来之后没多久就出来了,灵拂山众修士倾巢而出,辅助天兵渗入人界妖界,衡胥自己去接管欢喜场。
      至于一直在走神的宋槐自己,他摊摊手:“我是山神,你们都出去了,那我留下看家就是。”
      衡胥没有异议。
      便这么定了。

      “啊——好无聊啊——”幼吾倒挂在门口梧桐树的枝桠上,小辫子一甩一甩。
      “山里还有些别的人家,你怎么不找他们玩去?”宋槐托着下巴坐在墓碑旁边,捧着一本杂书神游天外。
      这是灵拂山安静下来的第几天了?
      童婶送来些点心,说自己这些天要下山走亲戚去。
      幼吾坐正,说道:“我皮糙肉厚的,和他们玩容易弄伤他们的。先生你忘啦,几百年前我误伤过人家的。还是修士们好玩,经揍。”
      宋槐笑着将头靠在墓碑上,浑身乐得打颤:“好啊,敢情你把他们当沙袋打呢。”
      “先生你怎么这么说呢,他们也打我的,我们有来有回,这才热闹。以前陈长安在的时候我和他不也这么闹吗,先生你都没管。”说到了陈长安,幼吾又住了嘴。
      宋槐笑意淡了,眼里怅然:“是啊,有来有回才热闹呢。”
      从前好歹有什么事情,衡胥还会拉着他一起去做,现在把他留下来了,这算什么呢?
      一点意思也没有。

      衡胥不愧是雷霆之势,掌控了欢喜场之后,灵拂山的众弟子也很快深入各界各族,快刀斩乱麻。
      但这一遭,灵拂山名声大噪,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上了这里。
      宋槐的防护阵已经扩展到山外十数里地,外间的变动在还未逼近时便已被察觉。

      这日宋槐刚给门外的坟茔除完草,忽然对着屋里道:“小家伙,去通知山里的百姓,这些日子不要随意外出了。”
      幼吾一道金色影子般蹿了出去,宋槐俯身轻轻抚摸石碑,无奈地道:“你啊,好好地等着我吧。”
      说完,他负手转身,往山顶而去。
      防护阵的阵眼在明月峰之巅,那里风大云厚,往山下望去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
      宋槐盘腿坐下,幼吾化为原形替他遮挡无孔不入的寒风。
      “高处不胜寒,这是真冷啊。”宋槐狠狠打了个寒颤,抬手捻诀,一张紫金色大网在天上炸开,顺着屏障倾倒下来,形成巨型的穹顶。
      做完这一切后,宋槐扯下身后树上的树叶,化作一件厚实的大氅,将自己包裹在里头:“好冷哦。”
      幼吾将自己团成一个圆,做宋槐的靠垫。

      什么叫报复,这就叫报复。
      挡了别人的升仙路,就要得到报复。
      修士与妖魔合流,惹不起欢喜场的衡胥,就往灵拂山泄愤。
      宋槐已经一连数月没从明月峰上下来过了。
      他摘下发丝上的霜,啧啧道:“你说他们有这个执着的劲头,飞升上仙指日可待啊,偏偏不把劲头用在正道上。”
      幼吾打了个哈欠,鼻尖顶顶宋槐的肩。
      她为了保暖,并不打算化成原形。
      山上没有数以千计的修士弟子,因此存粮足够山中居民食用。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觉得应该不用跟衡胥求援,灵拂山已经出名了,除非他能常驻这里,否则山下的这么多双眼睛不会放过咱们的。几年前我还说这里无聊,他们就这么贴心地过来给我找事情做。幼吾,离我的死期还有八十年,我还能挺,对吧。”
      幼吾把硕大的脑袋塞进宋槐的怀里。
      二十年了。
      宋槐这才想起来,原来和陈长安已经分开二十年了。
      当年说的那些话,已成谶言。
      长生是一种诅咒,但好在他宋槐的寿命也是有终点的。

      衡胥再一次踏上灵拂山的地界,已经又过去了三十年。
      宋槐知道他来,将幼吾喊下去给他带路。
      结界外一路上尸骨遍地,结界内鸟语花香,可见宋槐还是将山里打理得很好。
      衡胥在半山腰的岔路上下意识往茅屋方向去,眼看幼吾往另一条路上走,他一愣:“怎么,他不住这了吗 ?”
      幼吾甩甩尾巴,头也不回地往明月峰上走。
      衡胥疑惑地跟上,终于在峰顶看到了一间同样简朴的茅屋。
      宋槐把自己穿得厚实,从屋里走出来简单打着招呼:“啊,神君好久没来了,我已经搬家啦。”
      他连招手的打算都没有,只是对着屋里努努嘴:“里边有火炉,神君可以去烤烤。”
      衡胥垂眸,问道:“你这边情况如何?”
      “也没什么如何不如何的,有人和我说过,让神君回来是最快的解决办法。事情能办妥,其他的后续之事可以忽略不计。”宋槐没多看他,反而从炉灶边上翻出一只红薯。
      他放在手中,只用手指托着,一边吹气一边剥开红薯的皮:“刚烤的,神君吃不吃?”
      红薯上有些没熟,衡胥微微皱眉:“没熟透。”
      “啊?”宋槐道,“生的也能吃,就是吃这个热乎气儿的。”
      没有陈长安在身边,宋槐在吃食上格外的应付。

      “九重天上有事,我过几日便要回去。”衡胥道,“你这里能撑得住吗?”
      宋槐点点头:“能啊,只是神君回去了,外边的事情能压得住吗?”
      “有灵拂山的修士在,不会有事。”衡胥笃定道。
      “哦,神君有把握就行。”宋槐低头专心吃着半生不熟的红薯,不再搭理他了。
      倒是衡胥先耐不住尴尬,又追问道:“你没什么话要和我说?”
      宋槐眨眨眼睛:“从前长安和我说,因为记得神君做过的所有事,所以能了解你的动机;如今反了过来,神君意识中还带着长安的记忆,他了解我,神君应该也多多少少能看懂些我如今的习惯。我习惯有事就说没事不说。”
      衡胥抿唇:“你和他不是这样……”
      “我漏说一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习惯说尽一些好话,和他赛着比谁说话更好听。”宋槐咬下一大块红薯,口齿不清道:“我心爱的人已经死了,我没什么好话要说了。”
      陈长安死了,换了个衡胥回来。
      宋槐再也没有心可以去爱人了。

      衡胥一去不返,好像已经把醴奴的事情忘了一般。
      人间表面上平静无波,实际上暗流汹涌。
      天兵还有别的用处,几乎是衡胥抽走兵力的一瞬间,镇压的一方迅速反扑,不约而同地对天南海北的灵拂山修士围追堵截,一时间死伤大半。
      宋槐浑然不知,他只隐约察觉这一年来围攻到灵拂山的势力越发凶猛起来,他逐渐有些疲于应付。
      “我算理解长安回去把衡胥叫回来了。”宋槐忙了一天,夜幕降临,他在屋里枕着幼吾的肚子,“我不是仙君了,光是防御就能拖垮我。长安算错了,衡胥回归,他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攻打山门的那些人里,我看到了不少熟悉的气息,都是九重天的人。这一着,叫新仇旧怨一起算。”

      宋槐将山中的百姓想方设法送出山外,又耗费不少心力。
      幼吾有时嗅到他身上疲累的气息,便要推他回去休息。
      宋槐揉揉她的鼻梁:“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算我的死期。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他们还是不要掺和到修仙界的事情里来。”他躺在床上,幼吾的大脑袋放在他的被子上。
      宋槐怅然地望着房梁:“要我这样忙碌也是好的,这样我就不会想起长安。幼吾,我已经很久没有想到他了。”
      幼吾鼻子里喷出气,看来是不信。
      宋槐低低地笑:“好啦,我撒谎的,我夜夜都梦见他,我梦见他叫我名字。”他将手臂挡住眼睛,眼角逐渐湿了。
      好想他。
      这思念撕扯着他的精力,一时让他咬牙坚持,一时又要他放手离去。
      幸好衡胥与陈长安的长相并不一样。
      不然这样疯长的思念,完全不亚于契约还在时,自己对衡胥的死缠烂打。
      这样的情感,不应该掺进别的东西。

      宋槐撑不住了。
      衡胥的打击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灵拂山的死活。
      反扑来得比他的镇压还要迅猛。
      对面的立场纠集了数千人,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找到了防御阵最薄弱的地方,用尽全力攻击。
      宋槐难得从明月峰上下来,回到茅屋的路上山中已经不见什么生灵。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要是这事做成了,得是衡胥功劳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吧。”宋槐除尽陈长安坟上的荒草,曲腿坐在石碑旁。
      他喃喃念道:“长吉死在了大漠,长青落到了翠微苑的手里,长洛被封印在云川……长安,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在想,其实衡胥,还是想我死的吧。他把他们支开,然后一个个的让他们战死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现在还剩下谁呢?长安,你当时答应我的,若真的要我死,也该过来骗骗我,让我好端端的死在梦里。”
      幼吾忽然警惕地站起,焦躁不安地绕着宋槐转圈。
      宋槐轻声道:“去杀。”
      凶兽的血脉被唤醒,金丝文虎矫健地越过树林,冲着山下长啸一声。
      不一会,山下蔓延起山火,宋槐走进屋,取下挂在墙上的陈长安的剑。
      利刃出鞘,想起从前的不只有幼吾。

      “大抵上到这里的,都是主谋了。”宋槐持剑踱步下山,斩去山火。
      他冷笑着投入厮杀,鲜血浸染他的衣袍,宋槐道一声“可惜”,心想要是在陈长安死前和他拜了天地,该有多好。

      山火烧了半个月,却没有波及山下城郭半点。
      灵拂山以自身为诱饵,将一切知道醴奴根底的邪门歪道全部聚集在一起,与山神宋槐共同泯灭在了这场大火之中。
      一切归于平静,欢喜场重新开张,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再也没有炼化活人的买卖。
      衡胥走过遍地焦土,不知在找些什么。
      半山腰处,一块焦黑的石碑上写着“陈长安与宋”,最后那个字不知道是什么。
      焦黑的树枝上,一只背上带着金色羽毛的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衡胥伸手去接,反被啄破了手心。
      十指连心,衡胥却没什么表情。
      手腕上的木珠无声无息地掉落,与黑灰色的土地混在了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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