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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番外·2 1不在这) ...
宋槐死期将至。
近十年来宋槐一直尝试过变换各种因由,但结局依旧是“乙卯年殇,大灾。”
他想了很久,终究是将结果同陈长安说了。
“其实这一百——七百年来我过得挺开心的。”宋槐靠着陈长安的肩头,手里捏着他自己的一缕发丝。
陈长安坐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好像是在脑海中搜寻一切可以转圜的余地。良久,他叹了口气,重新找了个话题:“衡胥以前和你一起进过九乡幻境是不是?”
“嗯?”宋槐抬眼,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然后被我找到了灰鹿的本体,于是我们就这么出来了。九乡鹿鼎也落到了我的手里。”
“那时候衡胥对你态度有所好转,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把你当成他师姐了。”陈长安道。
宋槐撇嘴:“我猜到了。但那个时候我心里眼里全都是他,他只要对我好,把我当成谁我都是不在意的。后来我想通了,想起这段过往浑身起鸡皮疙瘩,也更不想和他待在同一片土地上了。”
陈长安手心里握着宋槐的手:“所以才有了那一次诈死?”
“是啊。”宋槐抠抠他的手心,莞尔道:“所以说,你来这里的前六百年,我独自在山林里活得自在;你来了以后,我也一样过了百年的快乐日子。挺好的,寻常人都不一定有我这样的高寿呢。”
陈长安忙道:“可是你是仙,不是什么寻常人……”
“我不和更多的比,就和寿数没有我长的人比。山有无穷尽,我天天望着高处,我还要不要潇洒过日子了?”宋槐干脆转过身来,双手托住陈长安的脸。
陈长安眨了眨眼,喉结微动:“可是,我现在有了无穷无尽的寿命,是想一直陪着你的。”
“啊,那还真是不巧。”宋槐笑意温和,像多年来他露出的那些笑容一样,“你现在是大神君啦,还掌管着人间的欢喜场。你责任重大,不能说和我走就和我走了哦——你走也不要紧,反正你扔了个烂摊子给六界,你还得过忘川入轮回,我倒是没了这样的苦恼啦。”
陈长安堵住了他的唇,不想再听见宋槐故作坚强的任何话语。
这样的缱绻缠绵,一日比一日少了。
-
陈长安犹不死心,好说歹说央求着宋槐陪他回了一次九重天。
宋槐撑着油纸伞,望着南天门一脸的不情愿:“为了离开这儿,我和众位仙君闹得挺不愉快的,你这又是要带我去见谁啊?”
陈长安并没有换上衡胥的面容,只是牵着他手柔声道:“你跟我来,有谁要刁难你,我一定去揍他。”
宋槐闻言,嗤一声笑出来:“好啊,我还从没见过神君打人呢。回头你的拳头落下去,我彻彻底底成了个祸水。”
“他们不知道你来,所以不会怪到你身上。”陈长安把人往天门里牵。
宋槐抬脚迈过,嘴里却说道:“谁会信?”
信衡胥神君的一切反常都与他宋槐无关吗?还不如选择去信东河水能倒流。
“对了,邀禾神君究竟去哪了?”宋槐撑着伞跟在陈长安身后,擦肩而过不少仙使,看着他们对着陈长安行礼问安。
在他们的观点里,陈长安的确是衡胥在人间的身份,虽然皮相更换,但气息没变。从前有宋槐刻意遮掩,如今衡胥神君归位,宋槐没必要也不够格再去掩藏一个神君的气息。
而旁人能依稀察觉出衡胥神君身后跟着什么人,不过也是一闪而过的错觉,并没有放在心里。
陈长安说无人知晓宋槐回来,正是如此。
陈长安颔首回礼,牵着宋槐的袖子往偏僻小道上走:“她在人间游历,听说爱上了一只妖精。”
“听说?”宋槐重复了一遍,“我以为像她这样的神仙,不会动情。”
“太阴星君给她算过一个卦,要她下界去历一场情劫,我下凡的时候刚好收到她的讯息,大概那意思是不打算回来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仙林,灵兽嗅觉灵敏,闻到宋槐身上的金丝文虎气息,早早地躲藏起来。多年前被万兽之王主宰的恐惧重现脑海,这不是个好兆头。
宋槐眼睛扫过一地的云彩:“本来神君她就不喜欢处理政务,现在你又陪我在山上待着……那这么多公文谁来处理?”
他被施加天罚之时,已经在众仙公议下,“自愿”让出东河神君的首徒之位。从那时起,他称呼邀禾皆以“神君”,偶尔为了恶心一下衡胥,还会喊出“师叔”二字。
陈长安挠挠脑袋:“那什么,你死……不是,你下凡之后没多久,衡胥就收了个徒弟。他不在九重天的这些年,就是此人处理的政务。”
宋槐张了张嘴,表示原来如此:“也对,谁说只有东河神君才能收徒弟呢。”
陈长安接着道:“当年就想和你说,奈何衡胥架子太大就是不开口——其实东河收徒需要举行仪式,弃认也是需要仪式的,你只拜了收徒礼,所以依旧是东河神君的首徒。”
“啊?但是我罪名昭彰啊。”
“那跟你是不是首徒有什么关系?你拜师没多久,她就跑去闭关了;事情闹得最大的时候,她在闭关;你被解决了,她还在闭关。没人能找得到她,也没人知道她的安排,所以那场弃认仪式,自然没有人来替你们办。”
宋槐晃晃脑袋,长长地吸了口气:“神……师父她老人家,挺自在啊。”
“自在,所以看起来神秘。衡胥当年多半也是如你一般,被另一种情感蒙蔽了。他以为那种神秘感的吸引就是爱情,因而不断地距你于千里之外。呃……我不是要替他说话,我只是想你好受些。”
宋槐哼哼:“多谢,那些日子与我而言也不算是什么坠入爱河的好时候,他拒绝我,又何尝不是帮我寻回自由呢。不然没准到了现在,我还是个不带脑子的武器。”
陈长安将他的手拉过,抬手环住宋槐的肩,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伞柄,将两人罩在伞下:“你不会甘愿做一个武器的,就算是衡胥如你的意,你也一样会离开这里。你属于山林,属于人间,不是这个地方。”
宋槐粲然笑了,戳戳他的侧腰问:“那么请问我的大当家,你这次带我来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又想做什么呢?”
一个动听如铃的声音响起:“你不属于这里,可我属于这里啊。”太阴星君捧着一本书卷赤脚走了过来,笑道:“是谁在那,既然来了我这里,不如露个面我们畅谈?”
-
宋槐看着陈长安收了油纸伞,于是勾唇,颔首行礼:“星君修为又高深了,我的东西已经骗不到星君了呢。”
太阴殿,是宋槐还是临庭时,在九重天上最后生活的地方。
彼时众仙落井下石,依旧是太阴星君力排众议,将宋槐接去了自己殿中。
太阴眼睛一亮,招手让宋槐上前:“我说今日要有故人来,想了半天也该是你。”
宋槐很自然地抬臂,由着太阴挽着自己的手臂走进殿。
-
“所以,你们是来找生路的?”太阴挥手,一只雕琢精美的玉壶凭空出现,在几人面前各自斟茶。
宋槐托着下巴,道:“怪我学艺不精,怎么算都是一个结果。长安他不愿意放我走,非要在星君这里找最后的希望。想来如果星君也是一样的答案,那我的生机也就到此为止了。”
身旁的陈长安目光落在宋槐身上,迟迟不动地方。
太阴看了看宋槐,又打量起陈长安,掩面调侃道:“好啊,兜兜转转,两个人还是在一处了。”
陈长安率先纠正:“其实衡胥已死,我不过是借了他的力量。”
宋槐点头。
太阴笑:“行,你们两个人有了共识就行,不用管我们这些旁人。”说罢,她又对着宋槐招手道:“随我来吧,我给你再算算。”
卦象还是大差不离。
宋槐看一眼,却笑了:“看来不是我学艺不精,我学得好着呢。”
太阴收回器物,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外间那个叫长安的,就是我选好的人。他不是衡胥,也不是方栩,他只是我的陈长安。我和他生活了一百年,我觉得已经足够。”
“你这样知足,他也知足吗?”太阴又问。
宋槐叹一声:“知足,就不会来这里了。”
就是舍不得,就是不甘心,才要千方百计寻找那一丝微末的可能。哪怕千难万险,也要拼死一搏。他太知道他了。
“所以有机会吗?”宋槐问。
太阴摇了摇头:“以我的能力,我的答案是不行。你若是在下界平平安安地度日,兴许还能多活几百年;可是百年前,你闹出的风波连九重天都知道了,再紧接着就是衡胥归位又不肯在九重天待着,这其中的秘辛已然如同公开,只不过尚且没人敢去你的据点找你麻烦就是了。临庭,你这副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
宋槐若有所思:“所以卦象上说过我会死于外伤,其实是千年前炼化醴奴时候留下的那些伤咯?”
“大抵如此。”
他如释重负:“一切都还是安安静静的,不会再有新的波澜,我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太阴哭笑不得:“你这样慷慨赴死,会显得这个衡胥很可怜。”
“这个”衡胥指陈长安,反之,“那个”衡胥,便是方栩。
宋槐歪歪地撑着脑袋,陷入了沉思。
陈长安为了解决天下的醴奴祸端,终究选择了自戕,以为能靠着衡胥的能力与他长相厮守。
——其实在宋槐看来,他是不亏的。凡人也不过才百年寿数,他能得到这样一份情谊并与之相伴百年,宋槐已经知足。
只是他死了,陈长安怎么办?
他还记得从前自己对陈长安说的那些话,说什么自己能活千年,他一个凡人不过短短百年,就这么死了留下他一个千年山神孤苦无依该如何是好。如今这样的话,用在自己身上了。
宋槐扶额,自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陈长安恨不得把自己那双眼睛缝在宋槐身上。
衡胥没了临庭之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宋槐不想知道,但陈长安没了宋槐,想来不会多么好受。
降生不是他本愿,成长也脱不开宋槐的影子。
“看好我的坟。”这是宋槐曾经对陈长安说的,谁知道那小子会不会真的守着灵拂山过一辈子?
百年相处,陈长安与宋槐之间越发相像。
他们都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都有千百般的舍不得。
若是当年的宋槐,他必然舍不得放陈长安走。之所以肯试那么一遭,也是脑子里的声音劝他试着去信一次——大不了,以后就一个人过,守着和陈长安地记忆,一个人过。
陈长安没有这样的“大不了”,他知醴奴若是死亡,便不会再有转世,这话是宋槐从前说给衡胥听、今世又说给无数人听过的。
他宋槐不会再有回来的机会了。
-
“其实……应该还有一个办法。”宋槐揉揉眉心,思忖着开口:“我记得谁说过,我曾经的肉身,被衡胥收着的,是不是?我或许可以用那个……”
“不可以,你的那副肉身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那个衡胥毁了。下界谣传你的肉身还在,估计只是听了个大概,他们总以为可以有什么儿女情长可说,但那个衡胥对你真的没什么感情。况且——如果你的那副肉身能用,这个衡胥至于等你自己想到?”太阴怜爱地拍拍宋槐的肩,她是活了万年的远古之神,看任何一位仙君都是在看自己的后辈。
宋槐挫败地趴在桌上:“这么说,我真是死路一条了。”
“你给我些时日,我去想一想。”太阴也有些不忍,沉思道:“这些时日你就住在我这吧,有什么要试的,我也能即刻找到你。”
宋槐同意了,陈长安却不同意。
他拉着宋槐的手,将身体挡在太阴与宋槐之间,好像在抗拒什么。
太阴不解,越过陈长安的身体向宋槐抛去疑惑的眼神。
宋槐苦笑,对准陈长安的后腰痒痒肉抓了一把:“你是不是想到了以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那时节我满脑子要跑,给你带来了不太好的记忆,我得道歉。但是现在咱们不是要想办法让我多活几年么?”
陈长安咬了咬唇,小声道:“如果是让你不快乐地活,那我们还是别费心力了。”
宋槐看着眼前人委屈的样子,当即就想拉过这人一顿亲,奈何这是在太阴殿里,又当着太阴星君的面,只得扯了扯陈长安的袖子,嗔一句:“不是说好了都听我的吗?”手心握住传音木珠,给他输送将来的美好二人景象。
-
陈长安一哄就好,跟宋槐似的。
于是宋槐就这样搬进了太阴殿,为了方便照顾他,陈长安也带着仙使浩浩荡荡地把公文都带了进来。
宋槐坐在窗边看着人来人往,小声招呼陈长安:“你收敛点,这是在人家殿里。”
陈长安整理了一下身上宽大的外衣,是与衡胥截然不同的水青色:“我来陪你啊,搬完这趟就没了。”
宋槐抱着手臂靠在窗框上:“你跟我待在一起,还能有功夫写公文?”
陈长安义正言辞,好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收敛点,这是在人家殿里。”
在宋槐的法术下,人间已经没有了醴奴血肉的存在,而要研究使他长生的办法,宋槐盯上了九重天上残存的醴奴血。
众仙当然不肯,可对着宋槐的法术毫无办法,那血肉精气像缕缕游丝,源源不断地飞向太阴殿。有几个仙君去要说法,被太阴和陈长安联合打了出来。
这日陈长安不在,宋槐推开满桌的稿纸,对着太阴歪了歪脑袋:“这个办法,行不行?”
太阴俯下身去一一核对,旋即笑开:“难怪说你是天才,东河首徒非你莫属。”
“你别抬举我了,回头要是出了错,那小子得发疯。”宋槐笑。
“我看着没错,如果按照你的推算,十成有九成胜算。”太阴重新站直,“而且看样子,东河她还不打算回来,正好是你的时机。”
宋槐咋舌:“可那终究是我师父的……我现在就给拿来用了,是不是太不像话了些?”
“当年你为千夫所指,她都没说过要和你恩义断绝,现在不过是借她的神碑用一用,有什么要紧?”太阴提起衣摆道:“你且在这等着,我这就去东河那里找神碑去。”
“还是我去吧,哪能劳烦你?”宋槐准备起身。
太阴星君却连连摆手:“算啦,你但凡踏出这个门,周围蹲守着多少双眼睛就能把你给吃了。我和东河熟,我去就行。”
保命要紧,宋槐不坚持了。
太阴回来时,神殿里还是只有宋槐一人。
“他最近挺忙啊。”太阴捧着一大束鲜花进屋,找了个水瓶放着。
宋槐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一只手麻了就换另一只:“他说武陵关有些事情要处理,这两天都不回来了。”
太阴笑着坐下:“他没回来时,事情都归人家知渊做,不少大事都不敢下手;现在他回来了,总算该是谁的活还得谁来做。”知渊便是衡胥当年收的徒弟,宋槐还未看来得及去见一面。
“你没回来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今的衡胥,是真的不存在了吗?”宋槐托着脑袋问道。
“说是不在,也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其实你们谁不清楚?依据魂魄不会改变的原则,衡胥就是已经回来了。与你恩也好怨也好、情也好恨也好的人,一直是那个灵魂。”太阴轻嗅花香,颇为满足。“但你们若是能坚定地认为‘衡胥已死’,我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那么……”宋槐慢慢地开口,“我有一个想法,想问能不能行得通。”
“你说。”
“我们找到解决方法这事,先不告诉他。等我‘死了’、阵法启动了,我再次归来时,再让他知道。”
太阴挑眉:“隐瞒倒不是不行,可你不怕他殉情?”
“他不会的。他身为修士陈长安,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再也做不到为我殉情。何况他现在,是九重天上的神,六界有多少的事等着他来处理裁决,他不能死的。”宋槐笃定道。
太阴不解,连连摇头:“那你何苦让他难受这一遭?”
“只是我隐约觉得,衡胥欠我的太多,他们方家欠我的也太多。如今长安和我一致否定衡胥的复生,就当他这个人已经死了,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不过瘾。他怎么就能这么无波无澜地就死了呢?”宋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太阴叹一口气:“你看,这不就矛盾了?你一边否认衡胥的存在,一边又要通过伤害陈长安的心,达到你报复衡胥的目的。”
“我不矛盾,我不光要报复衡胥,我还要给长安一个教训。”
“啊?”太阴更疑惑了,“这个叫陈长安的人,又怎么着你了?”
宋槐将陈长安从前为了镇压人间的长生风波,选择以自戕的方式回到九重天的事情说了一通。
“凭什么呢,他好端端的就回来了,白要我失魂落魄地在他的坟前酒醉。我不光要他不知道我的复生,我还要他亲眼看着我的消亡却无能为力。我要他痛悔,再也不敢弃我而去。”宋槐说道。
太阴啧啧感叹:“我不懂你们,我看不懂。就因为他自作主张回来了?”
宋槐点头:“所以此事可成吗?”
“可成,太阴殿里就我一个,别人也看不懂你的这些稿纸。不过是隐瞒,这些我还是能做到的。但该说不说,你心还是一样的狠啊。”狠到能选择最痛的方式解开契约,能用最决绝的手段离开九重天,如今还要选择去折磨一个曾经亏欠自己的人。
“他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但是要我对他当年的行为避而不谈,我只能在他面前暂时忘记。该要报的仇,我一定要报。”
“我说你当年选择带着他长大,是不是也存了这个心思?”
宋槐一脸坦荡:“那倒没有。”
太阴从不劝解别人什么,于是只是说道:“我开始期待你们的重逢了。”
“行啊,我到时候把阵仗弄大些,你听见了声音就来凑热闹。”几天几夜的研究,让宋槐精疲力竭。
他眨了眨困倦的眼睛,看向窗外的云雾飘渺。
-
陈长安回来时,太阴如约告知“测算失败,劫数避无可避”的话。宋槐烧了所有的稿纸,半推半拽地把陈长安拖回灵拂山。
“怎么会不行呢?一定还会有别的法子的。”一路上,宋槐听陈长安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
宋槐靠在陈长安的怀里,宽慰他道:“行啦,还能有什么法子呢?我们试过了就已经足够,何况我这一百年过得真的很舒心惬意。”
陈长安将头偏到一边,抬袖揉了揉眼睛。
一旁的宋槐看着,默默叹息一声。
臭小子,你欠我的,我这不过是来讨债。
接下来的每一日,陈长安寸步不离宋槐,想尽了办法带他去玩去闹。两个人有时爬上灵拂山最高的山峰,穿着最厚的衣服抱作一团瑟瑟发抖;有时跑到山下鹤州城,学做灯笼剪窗花,还去找了老师傅学做面具;更有的时候,两人跑到妖界借来一片宽阔的草原,在上面纵马驰骋。
陈长安念念不忘清晨练习射箭的小宋槐,央求着非要教宋槐回忆骑射的本事。
宋槐重新拾起技艺,练了几次便能正中靶心。
“我要是准头不好,在战场上投个法阵都对不准。”宋槐抓了一把地上的草向陈长安丢过去,不一会两人就抱作了一团。
-
乙卯年除夕。
陈长安给宋槐做了一身红衣,说什么也要让他穿着出去堆雪人。
宋槐哭笑不得,在镜子前比量着衣服转了好几圈:“这也太红了,真的适合我吗?”
“适合,你穿试试。”说着,陈长安便要替他宽衣。
两人又抱在一起笑闹起来。陈长安刻意避开宋槐的死亡不谈,后者也心有灵犀地珍视仅剩的时光。
毕竟,无人确保万无一失。
“阿槐,诞辰快乐。”笑过,陈长安搂着宋槐的腰道。
宋槐耳朵尖红了红:“都几千岁的人了,过生辰就跟过寻常日子一样的。”
而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和陈长安过了一百个。
“我觉得每个生辰都不一般。”陈长安笑,“快换衣裳,我带你去个地方。”
宋槐狐疑,在陈长安的帮助下换好了鲜红的新衣,迈出院落的一瞬,幼吾从远处跑过来:“啊呀!什么俊朗的人闪着了我的眼!”
宋槐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把:“是你家先生我。”
几人笑作一片。
傍晚时分,陈长安领着宋槐站在了宋家古祠门口。
宋槐迟疑着推开门,在陈长安神光的护佑下,祠堂对他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
祠堂内部收拾得整洁一新,穿过长长的走廊,视野开阔处已经不见了当年的铜像。
“这?”宋槐回过身来求助地看向陈长安。
后者笑着牵过他的手:“衡胥早就该做的事情,我如今才给你办到。要改族谱,正名声,不能只是简单地把铜像去了。”
“人的记忆很难改,这已经成为了他们历史。”宋槐半信半疑。
“真正的历史不能改,是因为真相不能改。那些所谓的历史是假的,为什么就改不了呢?”陈长安携着宋槐的手向前走,“这不难办,只是有些复杂。刚好这几天完成了最后一步,也该带你来看看。”
宋槐抬眼,一个个名字看了过去。终于,他还是低下了头,喃喃道:“其实我都不记得了,那些关于宋家、关于祷城的记忆,与我而言就是别人的故事……”
“可是你在意啊,阿槐。你是在意的,只是不想我费心,对不对?”在祠堂内,陈长安不好做太多的动作,只是牵着他的手,将身体微微俯下,视线与宋槐平齐。
宋槐红了眼睛。
他在意的,这个铜像、这段过往,他在意了很久。
只是既然认定了陈长安不是衡胥,那么关于衡胥的账,就不该算在他的头上。
想到这里,宋槐有些动摇。
他和太阴星君约好,要隐瞒一件对于陈长安来说,同样很在意的事。
而陈长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拜过了祖宗,陈长安又拉着他去了城里看杂耍。
宋槐承受不住凡间的热闹,陈长安便将他护在怀里,两个衣着鲜红的人在人群里穿梭,红彤彤的灯笼映着脸上也红光满面。
二人在无人的小巷拥吻,听着胸腔里的心跳声盖过了巷外的烟火。
-
乙卯年夏末。
宋槐是在看幼吾放风筝的时候发觉不对劲的。
他先是察觉到手上多了一滩血迹,低头翻找伤口的时候撞上了陈长安的眼。
“长安……”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腿一软,栽倒在陈长安的怀里。
是腿上的伤。
鲜血从轻薄的衣服中渗透出来,很快染红了一片草地。
宋槐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阿槐,阿槐疼不疼,我带你去找太阴,我带你去。”陈长安慌了神,顾不上许多,就要抱起宋槐走。
牵扯间碰到了伤口,宋槐猛地蹙眉:“疼……别动我……”正是在他说话的同时,胸前绽开血痕,殷红的血顺着衣服蜿蜒而下。
陈长安不敢再动,跪坐在地上用法力医治伤口。
太多了。
陈长安就算将宋槐的全身笼罩住,也延缓不了他伤口迸裂的进度。
“这些伤,都是你以前……”都是你以前受过的吗?
宋槐闭了闭眼,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每次张口,都会有血液吐出来,落在他与陈长安的身上。
疼啊,真的太疼了。
从前陆续受的伤,今日像这样一口气全部砸过来。
浑身上下,宋槐仿佛是要把体内的血液全部流尽一般,陈长安这边在缝补伤口,那边就又有新的伤出现。
宋槐痛到双目失神,无力地靠在陈长安的胸膛。他看着眼前人无措的脸,心里的怜惜胜过了身上的疼痛。
他真的舍不得了。
-
当年陈长安自戕,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还是被宋槐找了出来。
宋槐一挥手便打开了房门,冲进去拽着陈长安的领子怒骂:“你是不是混账?你要死,为什么要躲着我?”
陈长安试探着开口:“我怕你……伤心。”
宋槐被气笑:“你躲起来死,我就不会伤心了,是不是?陈长安,我就要看着你死,我倒要看看我会有多伤心!”
陈长安拿着剑分外尴尬:“你看着我,倒叫我不好意思去死了。”
“那你就别死,我们再找其他的办法。”宋槐冷眼扫过去。
“可是……”陈长安要说,却被宋槐打断:
“我不管你的那些理由,我今日就看着你寻死。你这边死了,我那边给你下葬。我为什么来得迟了些?正是给你刨坟呢。我在我房间外头给你找了块风水不好的地方,你死了以后就埋那,替我镇镇邪气。”宋槐快速说完一连串,便转过头去不看他了。
陈长安伸出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讨好道:“我还会回来的。”
“你回来我也把你埋那地方。”宋槐依旧这样说。
“可是你把我埋在那里,你舍得吗?”陈长安眨眨眼。
“……”
最终陈长安还是死了。
宋槐没有让他以外伤而亡,只是尽量快地击碎了他的灵丹。
于是陈长安就像是睡着了,被宋槐背着,往茅屋方向走去。
路上的弟子不明所以,上前询问宋槐需不需要帮助,宋槐摇摇头。
背上的这个身体还是温热柔软的。他靠在宋槐的肩头,脸贴在一起。这样的感觉让宋槐想起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宋槐在坟前立了块无名的碑,他在等陈长安回来——不回来也不要紧,这块地是他早就看好的,等他将来也死了,没有尸身,就使衣冠与他合葬。
没有风水不好的地方。
但凡是宋槐看中的地方,没有不好的。
宋槐坐在石碑旁,连着喝了三天的酒,直到归来的陈长安将他抱起。
“嗯?你怎么在这啊。”醉醺醺的宋槐看着眼前的人,一个头变成了两三个。
“我答应过你,我要回来的。”陈长安看着他的脸,又看到了他身后的坟,知道没有什么风水不好的坟地,全是宋槐说的气话。
-
“别、别怕,”宋槐磕磕绊绊地道,“我会回来的。”
他终于还是说了。
三天的等待他都快坚持不下去了,何况这次不知要陈长安等多久。
他痛到发冷,痛到困倦,但嘴里只是喃喃地重复:我会回来的。
不知道是要说给谁听,或许只是为了安慰自己,减轻身上的疼痛。
幼吾焦躁地踩踏草地的声音传到送宋槐的耳朵里,陈长安已经不说话了。
他试着抬起脸,想让陈长安再多说些什么,什么都好。
万一十成里的一成变数出现,他失败了呢?
那这将是他宋槐最后一次听到陈长安的声音。
宋槐张了张口,忽然想起在九乡幻境里看到的,那漫长的几年中自己曾受过的一道伤。
陈长安察觉到他有话要说,此时也将头低了下来。
宋槐的颈就是在那一刻被切开的。
伤口极深,几乎是在同时,他的身体从四肢末端开始无火而化,在风中散成灰烬。
陈长安茫然地看着风,看着怀里逐渐变轻,看着身上地上沾染的鲜血一同化为烟尘。
没有了。
什么都没留下。
陈长安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看着幼吾顺着风离开的方向奔跑过去。
-
幼吾从来就和陈长安不对付,如今没了宋槐在之间,他们二人更是几日都说不上一句话。
长青成了灵拂山的新任掌门,幼吾便日日在门派里待着。
陈长安住进了宋槐的茅屋,风雨来前修葺屋子,秋深扫落叶,冬雪除冰锥。
日复一日。
有时知渊从九重天下来,将解决不了的事务送到陈长安的手边,等他批阅完毕再将奏章带回去。
这日知渊又来了,询问起几百年前积攒的从欢喜场采买的物品,如今又要启用,需不需要核对翻新。
陈长安不解地道:“有什么好翻新的?那些东西都是封神礼上用的,九重天又有仙君封神了吗?”
知渊点点头:“是从前的东河神君,将自己的神位传给她的首徒了,太阴星君也专门请我来跑一趟,问师父要不要去参加。”
陈长安眉稍一挑,什么首徒?这个称呼已经很久不曾听过了。
“叫什么?”陈长安问。
“师父知道的,叫宋槐。”
“啪!”一个清脆的响声,陈长安手中的杯子落地碎成数片。
-
九重天东河神殿,陈长安来时,宋槐正和邀禾相谈。
宋槐一身雪青色长袍,和绛紫色的邀禾站在一起。看见陈长安进来,宋槐转过脸来笑着对他招手:“正好你来,我们两个都不曾在九重天上有什么人缘,要顺利封神,还得靠你。”
陈长安恍若是在梦里,愣怔着走近,由着宋槐牵起他的手。
“怎么了,吓傻了?”宋槐歪过头端详着他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好看的微笑:“你别怪我,要将我的魂魄一点点拼起来,麻烦的很。也多亏了师父慷慨,将自己的神碑给我化为灵丹,这才算能撑起一副肉身。”
“你怎么不和我说……”陈长安第一个字刚说出口,眼眶便红透了。
宋槐也顾不上别的,赶忙双臂张开圈住他的腰身,抬手接住那人眼中夺眶而出的泪:“哎呀,我都说了我会回来的,只不过没说太多……哎呀我错了我错了。”
陈长安将脸埋进宋槐颈窝,声音有些许颤抖:“我想你了。”
宋槐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好好好,我也好想你,这不是刚出来就让知渊通知你了吗?哎你轻点,别把我这副身体给捏碎了。”
陈长安闻言,忙得松开他,对着他上下打量:“怎么样,还好吗?”
宋槐哑然失笑,捧着他的脸踮起脚亲了上去:
“都好了,一切都好了。”
某日,幼吾摘了一箩筐的苹果,坐在茅屋前的台阶上,挑了一只塞嘴里啃着。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歪头对宋槐说道:“先生,我发觉陈长安好像条大狗。”
“他是大狗,那我呢?”宋槐在屋檐下看书,头也不抬地问。
“听你讲给我的故事,我觉得你或许曾经像只大狗;到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像头鹿。”
“长安也说我像鹿。”宋槐看向屋里摆在柜子上的各式各样的鹿摆件,无声笑道:“那么如今呢,我变回去了?”
“不对,人是不会变回去的。你如今像一只性格像大狗的鹿,你俩玩一块儿去了。”幼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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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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