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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风波 (完结倒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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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是三筐板栗。
长青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腰肢,兴致勃勃地对宋槐道:“我的那位朋友还说啊,他很想来咱们山里转转,我能不能给他写封信,好叫他休假时过来做客?”
宋槐欣然同意:“你的朋友,请来看看也无不可。只是为什么还要问我的意见?以往上山的人也从来没问过我啊。”他歪歪脑袋,“难不成是你那位朋友以为我是个古怪的老头,早早的怕了我吧?”
长青连连摆手:“怎么会呢,是他说与我相识那么久,还没来我长大的地方看过。他听了我的话,对先生你很向往呢。”
“我有什么好向往的。”宋槐笑着道:“告诉他,只要想来随时都能来,我已经很久没给山林设禁了。”
“好嘞!”长青蹦蹦跳跳,扯着长吉的袖管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楠轩他就是顾虑太多,我劝了他多少回他都不肯跟我们过来,非要等先生亲口同意才行。”
陈长安眼皮一跳:“你说谁?”
“楠轩,就是我说的那个懂的很多的朋友。”长青道。
陈长安与宋槐互换了一下眼神。
长吉率先察觉出不对,开口问道:“此人有什么不对吗?”
陈长安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给宋槐,转头和长青长吉二人道:“你们把在山下遇见的那个什么长生的祭祀从头到尾给我们再形容一遍吧,我和阿槐有些好奇这个。”
果然是山雨欲来,傍晚时分,天色沉了下来,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地面上,敲在茅屋的房顶上。
宋槐抱着胳膊倚靠在门框上,房间里就剩下了他与陈长安。
“曹楠轩……和长青怎么走到一块的?”宋槐百思不得其解。
“他之前就和我说过,会每逢休假便在山下逗留,也许是那个时候结识的长青也未可知。”陈长安站在宋槐斜对面,望着雨地发呆。
宋槐长叹一声:“失策啊……当时没解决掉这个人。可是那民间掀起的什么劳什子祭祀又是怎么回事?听着流程那样耳熟……”
陈长安转过脸来,试探着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就是民间自行制作醴奴的流程?”
宋槐瞳孔收缩,嘴上却不肯承认:“不可能……九乡鹿鼎和乾坤镜全在我这里,他们平头老百姓,拿什么炼化醴奴?”
“事已至此,唯有下山去一看究竟。”陈长安道。
宋槐沉默不语,陈长安上前去牵住他的手。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那年我们在欢喜场里没断干净,有什么东西流落出来了?”宋槐不敢确定,斟酌着道。
“我们当年还有什么东西流落出去?我们甚至没用到东西。”陈长安宽慰道,“连寒阙饮朱铃的碎片也被你收拾到一起焚化了,还能留下什么东西呢?”
“人证。”宋槐倏然开口,他将头抬起,颤抖着对陈长安道:“我们漏掉了人证。”
陈长安语气故作轻松:“欢喜场那么多人,人人都是人证,这要我们清理到什么时候?”说到最后,他也没了底气。
宋槐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之间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
半晌,陈长安扶额道:“曹楠轩,他能将人心蛊惑。”
“哪怕只有一个人证,也能一传十十传百。再加上他的天赋加以推波助澜,三人成虎。”宋槐接着说道。
看似已经消弭的风波,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兴起。
“明天就下山。”陈长安转身收拾行囊,宋槐看着他的身影,不自觉又抱紧了手臂。
余光瞥见无助的宋槐,陈长安停下手里的动作,快步上前拥住他:“这不是你的错。”
宋槐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颤抖:“怎么不是我的错?我当时光顾着解决眼前的事情,全然将后续抛在了脑后。赵家兄妹的事没有解决,曹楠轩我没有解决,整个欢喜场的人证我没有解决。长安,今日的局面全是我一个人的疏忽。”
“还有我呢,”陈长安摩挲着宋槐的手臂,试图使怀里的人振作起来,“我们一起做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承担?早些睡吧,我们明早天一亮就出发。”
“出发……”宋槐重复了一遍,“往哪里出发呢?长吉说各地门派近年都没有什么新弟子入门,也就是说这股邪风已经侵入各地……”他定了定神,眼睛紧闭,在脑海中反复思索,最终睁开双眼,又是那个坚定的眼神。“我们去欢喜场。”
“好。”陈长安搂住他,欣然接受着宋槐的一切决定。
欢喜场的形势并不容乐观,因为丢失了可以隐匿身形的油纸伞,赵岭在欢喜场的结界上多设置了一层筛查,但凡拥有灵丹的人都会被反映到吟风楼中。
宋槐也不执着于进去,在外围转了几圈,便轻易地套出了想要的话。
好消息是,他们猜中了;坏消息是,范围不止是人界。
因为没了九乡幻境和乾坤镜,又没人敢去灵拂山闹事,因此各地无所不用其极,但凡能和醴奴沾点边的,他们都拿来一试,甚至不惜付出生命。
“疯了,都疯了。”宋槐连连摇头,“当醴奴有什么好啊,又不是真的不死不伤,你所受的伤害都会在最后一刻全部复现到自己的身上,该死的还是要死的,这有什么好啊。”他完全不能理解。
陈长安伸出手,将宋槐的手握在手心:“别担心,我有一个办法。”
宋槐抬眼,对上的是陈长安深邃的眼睛。
他在里面看见了久违的熟悉。
“你休想。”宋槐几乎在读懂他眼神的同时站起身来,“你想都不要想。”
他好不容易看着陈长安长大成人,绝对不会允许这个人在自己的眼前失去生命,去换另一个人回来。
宋槐果断拒绝,甚至放下话来:“陈长安你听着,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休想让衡胥回来。”
陈长安去抓他的手,但被宋槐狠狠甩开。
他们欢好四年,加上从前相处的十余年,宋槐再怎么生气也没有甩开过陈长安的手。
以至于陈长安都快忘了,眼前的爱人一旦认真起来,是无人可以追回的。
他能克服醴奴对契主的依赖,哄骗着衡胥一步一步帮他寻到解开契约的材料,又能在解开契约的同时生剖灵丹,这样连环的死手,出自陈长安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人。
“这样大范围的风波,若不能让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强行压制,你打算收拾到什么时候?”陈长安语气温和,“阿槐,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人的贪欲是无穷的’,眼下还要带上别的族群。他们只是不敢,忌惮于你的力量,不然灵拂山一个小小的门派,能承受得起几次强敌入侵?他们能不知道究竟什么法宝更有效吗,赵峦的炼化场,几百年就能炼化出十只醴奴。阿槐,你现在带着能短时间内制作出十只醴奴的法宝。”
宋槐咬着下唇,眼睛不受控制地眨动:“我能保证它们不会落入别人手中。”
“毁掉九乡鹿鼎和乾坤镜并不能在根源处解决问题,六界需要一个强硬的力量,让他们不仅惧怕你的能力,还惧怕九重天的威压。”
宋槐仿佛是被气笑:“九重天的威压?陈长安,你以为衡胥有多大的力量?当年六界弹劾我,你看衡胥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他连探监,都是在我差点被抽血抽死的时候过来的!他难道不知道醴奴的坏处?他若是也想利用我,何不顺着他们的意,把我好生供养着,每天说几句好话哄着我,让我安心做一个随取随用的法器?他肯天南海北地替我找那些材料,就是因为他也想我就此消失!我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天下能不能平定风波——如果只用死我一个,那就最好不过。”
陈长安哑口无言,论起了解衡胥,他这个转世甚至没有宋槐了解得透彻。
“可是如果我回去,便能以衡胥的立场解决这场争端。阿槐,你一个人,就算带一个资质平平的我,未必能将整个灵拂山护在身下,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里。”陈长安艰涩地打破平静。
宋槐狠狠闭上了眼睛,口里道:“不会的,陈长安,你一旦回去了,你就是衡胥。衡胥会怎么做?他会先来剿灭本该死去的我,毁掉九乡鹿鼎和乾坤镜,继而毁掉我做过的所有东西,把我彻底从这个世界荡平——哦,你好像见过,在衡胥的回忆里见过,到如今鹤州的宋家祠堂里还放着我的跪坐铜像——可能那个东西终于要因此没了。”说罢,他嘲讽地笑了一声。
宋槐说的那个铜像,是在某年他与衡胥下凡处理事务时,无意间路过了鹤州。
那时的他小心翼翼地以“回顾一下亲族”为由哄着衡胥同他一起进城,一起去吃城里的小吃。
那时的方家早已换了新宅,临庭问起年代最久的建筑,也只剩下了一个没听过的宋家祠堂。
为了陪衡胥进去看看,临庭忍着身上被灼烧的痛感迈进门槛,在一步步经过长巷之后,豁然开朗。祠堂里摆着宋家满门忠烈,和一个同他长相别无二致的铜像。
那铜像以跪姿面朝祠堂,对着摆了满墙的漆黑排位,俯首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