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7、坟茔 (完结倒计 ...
-
难怪将人转化成醴奴,向来需要耗费那么多的心力,还要填进去无辜人的性命。
宋槐自嘲地尽力扯动嘴角,做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来。
夜空中电闪雷鸣,以往空中的气候变化,都归九重天上的神君管辖。而此刻空中异变,必然是徐若风的手笔。
他以肉身为饲,试图唤醒从前的邪神。
——这是谁教他的法子!
宋槐支撑着站起身,寒阙饮朱铃的声音停止,他的头痛便也停了。
他用袖子擦掉七窍的血渍,招呼陈长安过来扶他。
“他在干什么?”陈长安摸着宋槐的脉息,疑惑地道。
宋槐不言,看着幼吾也飞回了自己身边,查看过她的伤口,简短地道:“交给我吧。”
陈长安拉着他:“交给你什么?你要我们两个看着你一个人冲锋陷阵?”
宋槐诧异起来理所应当:“有什么不对吗?可是幼吾受伤了啊。”不然还能带着他拼一阵。
陈长安的头发被风吹乱,他也顾不上管:“赵岭打定了主意不想出手,他们兄妹两个就等着你或者徐若风死呢。”
宋槐点点头表示清楚:“徐若风已经死了,现在就剩下我。”
“啊?”
“我是说,赵岭的打算是,我们两个谁都别活。”宋槐指指天上形成的云卷,接着道:“好歹她还有点良心,把虎符给我了。到时我把这个结界一开,将雷引到江里,就算完了。”他说得云淡风轻,让陈长安有些动摇。
“行啦,小朋友就在后方等着,我可是东河神君的首徒,本事大着呢。”宋槐按着陈长安的肩,眼神示意了一下幼吾。变回人形的幼吾一脸认真,两只小手攥紧了陈长安的袖子。
那抹月白色乘风而起,悬于云卷中心。在他的面前,徐若风的肉身已经被寒阙饮朱铃吞噬,整个铃铛露出暗红色。
宋槐嫌恶地皱眉:“早知道这东西有这么恶心,我就不做了。”旋即他又苦笑道:“不对,恶心的是我,是我的血肉啊——”
虎符现身,注入法力后欢喜场上空笼罩的穹顶应声从中间剖开,墨色的云卷带着雷暴涌了进来。
“嘶——”宋槐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被雨水打湿。“让我看看这个东西要怎么解……”
后方,幼吾肩上的伤口沾了水,疼得她龇牙咧嘴。
陈长安见状,将身上的外袍脱下罩在后者的脑袋上:“多少有点作用。”
他说的是外袍,也说的是自己。
如今的陈长安,并不是当年呼风唤雨的神君衡胥。
虽然这样的场景,对于衡胥来说也有些棘手,但并不是无解。
“咱们,要不要去找赵岭他们?”幼吾抬起脸,试探着问道。
陈长安没有恢复记忆之前,幼吾敢在他面前称老大;如今他的神君记忆回来了,两个神仙一个比一个话语权大,她不得不问一声。
陈长安摇头:“还不是时候。”如今眼下的困局要紧,赵岭……他曾经有所耳闻,是下界难得的武功奇才。幼吾只有一身蛮力,自己又拼法力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只要他回去——
陈长安想起宋槐的那道卦,自己还有百年的寿命,到那时同宋槐好好告个别,寿终正寝,再以衡胥的名义压回来——时间久了些,但不是不能成。
君子报仇尚且十年不晚,百年又算得了什么。
幼吾简洁道:“哦。”
宋槐卷进云层之中,紫色与红色的光电交织。
陈长安等了半晌,直觉里又察觉到了不妙。
幼吾灵感敏锐,先一步开口:“我说……气味有些不对啊……”
“你闻到了什么?”陈长安问。
幼吾不确定地在雨中嗅闻,缓缓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醴奴的味道?”她逐渐皱紧了眉,将双手交叠捂住口鼻:“难闻死了……”
这就是不对的地方。
陈长安警惕地观察着云层里的细微变化,多股醴奴的气息不会凭空而来。要么是宋槐,要么是寒阙饮朱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调动起这么多的气息,必定不是好转的信号。
陈长安抿紧了唇,那种无力感再一次涌上了心头,揪得他往深渊里拽。
他喃喃自语:“如果……”
“嗯?如果什么?”幼吾的听力灵敏,下意识地追问。
陈长安再一次抿唇。
“说一半就不说了,真没意思。”幼吾叹一口气,“也就先生能忍你啦……”
陈长安刚才没说完的话是:如果他此刻自戕,是不是困局就能解了?
但是他又收回了这个念头。他不能这么做。
眼下并不是无路可走不说,就凭宋槐对自己的珍视,自戕等于夺他所爱。
宋槐不会这么轻易饶了他的。
衡胥可以回去,但不能夺走他的陈长安。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槐,自己却什么也不做么?
陈长安愁眉不展。他想到从前不止一次有人在衡胥耳边说过:“如果掌握了醴奴血液,战场上的天兵都是不死之躯,无往不利,那九重天岂不是就能够一举荡平所有的反叛,高枕无忧地守护六界太平?”他们甚至想到了插手妖族的私事,企图凭仗临庭的能力让众生匍匐脚下。
当年的临庭被六界弹劾,其中恐怕少不了这些仙君的促使。
没人想做一件武器。
陈长安定了定心,拍一拍幼吾的脑袋:“小家伙,给你留句话。如果我死了,让阿槐千万要等我回家。”
“啊?”幼吾还没反应过来,陈长安一个转身便御剑飞入云层,直奔宋槐而去。
幼吾这才发觉为了掩住口鼻,她松开了陈长安的袖子。
“哎呀!”幼吾短暂地大叫一声不好,瘪了嘴也化为大鹏追了上去。
有什么可怕的,要死大家一起死!
宋槐忽然察觉身后一暖,余光瞥见陈长安的袖口,头也不回就骂道:“想死不会挑日子是不是?谁让你来的?幼吾呢!”
大鹏拍打着翅膀飞来了。
“……”好啊,一个个的都来送死。
陈长安握住宋槐的手指,轻柔地道:“我在后头看得心里痒痒,是你说我好久没打过架了,怎么能把我扔开呢?”他飞到宋槐身边,嘴角扬起完美的弧度:“要怎么做,我都配合你。”
说着,他抬手捻诀,与宋槐所书的内容别无二致。
宋槐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来就来了吧。小家伙在外围护法,长安跟我走。”
说完,阵势拉开,巨大的法阵立在二人身前。
“这是什么?”陈长安望向头顶。
“徐若风那家伙弄出来的,他想把醴奴的老祖宗召出来。”宋槐翻了个白眼。
“能行吗?”陈长安狐疑。
“我们压得住,他就行不了。”宋槐说完,第二层法阵加持出现。
陈长安紧随其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宋槐满意地笑:“可以嘛,就像操练过无数次一样。”
陈长安也很是满足:“所以你不该把我扔下,咱们既然好了,就要同进同退。”
宋槐垂眸微笑,加持上第三层印。
半个时辰过去,陈长安的法力濒临枯竭。宋槐微微皱眉,逐渐飞到陈长安身前,替他挡住云层的力量。
“这阵势不对。”陈长安狠狠喘息,丹田处痛感明显。“要不我们就撤,把这烂摊子留给赵家兄妹。”
宋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他为了压制这片云层,已经调动了欢喜场所有潜藏的醴奴血液。
在无人察觉的地缝里、法宝的连接处、妇人的妆奁中,凡是曾经注入过醴奴血液的物件,全被宋槐抽取了个遍。
醴奴血就是最好的助力,从古到今皆是如此。
“什么来不及?”陈长安不能理解,“及时抽身也不行吗?阿槐,我们身后还有个赵家兄妹,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欢喜场就这么毁于一旦?他们既然敢让徐若风带着寒阙饮朱铃逃出来,就一定有收尾的法子。”
“就算他们有,我也走不了了。”宋槐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开启第四层封锁阵。
第五层。
第六层。
陈长安眼睁睁看着宋槐将法阵加到了七层。
陈长安讨厌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他看着九乡幻境里的宋槐坠入泥淖,看着临庭在众人的推杯错盏中楼起楼塌,看着临庭从九重天以死亡偷取新生,看着宋槐陷在回忆里辗转反侧……
他看了太多太多的宋槐,他的回忆里梦里全是这个人,如今这人却对自己说:“走不了了。”
“没有走不了,阿槐,是你狠不下心。只要你咬咬牙放手,我们就能走。我们离开这里,回灵拂山,回到门派里。你若是在山上呆腻了,那我们就下山去游山玩水。这样的烂摊子,本该交给这里的掌权者不是吗?”他们是局外人,本不该插手进来。
在陈长安的声声催促中,宋槐举起手指,在空中画下第八层阵法。他目光直视着波云诡谲的云层,以极为平淡的声线说:“长安,灵拂山,是我的坟茔。”
陈长安一愣。
“你还记得吗,在我的过去里,我是怎么一步一步消失在城外的?”宋槐语气平缓,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最后又消失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灵……拂山。”陈长安道。
宋槐轻声笑道:“对了。就是那里。它从前不叫灵拂,是我来了,山里的人渐渐多了,他们说山上有神灵照拂,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可那里不是我的家,长安,我死在那里,那儿是埋葬我的坟墓。”
陈长安问道:“如今你和我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我是想和你说,我前几日给自己算过一卦,这是一场变数,我们的命数变了。”宋槐缓了口气,接着道:“我想和你说,你回去以后,请好好替我守着我的坟。衡胥,这是你欠我的。”
这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