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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梁漪 醴奴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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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槐和幼吾的眼前,这裂缝里除了浓雾便什么都没有。而陈长安他们却因为修行不高,完全不会收到浓雾的影响。
幼吾心道:这果然就是陈长安从前用来笑话我的“无知者无畏”了。
可是里边伸手不见五指,宋槐要怎么带路?
幼吾正想着,眼前出现一块白色布条。宋槐将布条遮住幼吾的眼睛,在脑后系上结。幼吾此时再睁眼,透过薄薄的布条纹路向缝隙处观察,雾气已经淡了许多,已是到了能看清前路的地步。
而这边,宋槐正在为自己系上遮眼布条,胳膊在褴褛的袖口中露出来,幼吾汗颜。下山时自家先生是一身整洁鲜亮的新衣服,如今被他这撕一条那撕一条,马上就要废了。
准备就绪,宋槐将已经注满法力的珠子向空中一丢,那珠子便悬停在他眼前两尺处。他道:“走吧?”
幼吾紧紧贴上先生的大腿,身后跟着陈长安与长青长吉。
甫踏过缝隙,幼吾便觉一股压迫袭来,直压得她肩疼。而回头看陈长安等人,他们也不适地扭了扭肩颈。
“这里对术法有限制。”陈长安两指并起,在空中划了两下。长青长吉也试着施法,同样是没有丝毫动静。
陈长安三人皆是灵拂山年轻一辈里,资质不错的弟子。在这结界内部一点法术都施展不得,可见里边的危险。
而宋槐倒是不曾受到影响。他牵起幼吾的手,领她跟着飞起的珠子向结界深处走去。结界裂缝的地方好像正是一处长廊的岔路口,四周昏暗,却每隔五步就点有一盏灯。幼吾抬着头四处张望,两边逐渐由纯粹的墙壁变为摆放几张间隔整齐的石台。每个石台上都堆着一摊或黑或灰色的东西。幼吾克制不住地想上前细看,手却被宋槐拉住。
他声音淡淡的:“可别乱动。”
幼吾回头,看见身后的长青缩回了要伸出去的手。
宋槐一行直到走到尽头,才发现这整整一条廊上,少说有五十多张台子。这里灯火灰暗,若不凑到眼皮子底下,都是没法看真切那一堆堆东西究竟是何物。
珠子在空中缓慢右转,宋槐带着几人跟上。在拐过几道路口后,幼吾便发现鼻腔里不再充斥那股她讨厌的味道。
幼吾将手从口鼻处放下,正要激动地同宋槐分享,却看见他停住了脚步。长青“哎呦”一声,原来是前面的陈长安跟着驻足,他便撞到了人家背上。
幼吾嘲笑长青:“不老老实实的亦步亦趋,非要走神做什么。”
长青以为幼吾看不见他,朝其做个鬼脸。
幼吾自诩大度,并未与他计较。转回身来却发现眼前虽是同样的昏暗长廊,两侧却不再是石台陈列,而是被隔成一个个深陷墙里的牢笼。
“是这里吗先生?”幼吾晃了晃被宋槐拉着的手,宋槐沉默不语,而后收回了珠子,静静地拉她向深处走去。
几人一个个笼子经过,同样是黑压压一片,并不能清楚方家在这里到底关了些什么。
陈长安在幼吾身后戳戳她的脑袋,道:“你不是自诩眼目清明吗,可看得清里边有什么东西?”
幼吾回头给他一个白眼:“我若看得清,必定第一时间和先生说了,哪还用你问。”
他撇嘴。接下来的一段路上,陈长安又多次看向身旁的长吉。而幼吾想起来时小玉说的那话,也不由得要多看长吉两眼。
长吉的神情并无异常,同陈长安一样苦于结界昏暗,什么都看不大清。也许是陈长安有意为之,按照从前的习惯,长青长吉都是跟在他身后的,偏偏今夜陈长安总是贴着长吉站,将习惯性跟在他后边的长青挤得单独落在后头。
“长吉,你说小玉说到的那个女修,到底在哪啊?”长青伸着脖子,在陈长安和长吉的夹缝中探头探脑。
“在这。”宋槐突然开口,将幼吾吓了一跳。
哪呢?
幼吾四下张望,却见两边都是铁栏,深处一样的漆黑一团。
她对着宋槐挠挠脑袋,难道是这块布条的缘故,所以才看不清的么?长青也越过陈长安,两边打探着。
实在太黑了。
陈长安“啧”的一声,干脆取下悬挂在墙壁上的灯,往长青手前一递。
幼吾忌惮那包裹在四周的浓雾,压抑下了满头的好奇心。
长青接过烛火,首先贴上右侧的牢笼细细观瞧。还是漆黑一片。
这时在另一边的牢笼中,传出一个声音:“几位在找什么?”那声音沙哑,像是尘封在地里很久的锈铁,并不能辨别男女。
长青吓得灯都拿不稳,多亏同样凑上前的长吉扶住他的手臂。幼吾立即看向宋槐,他却亳不惊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幼吾想,也许是被布条挡住了,才没让她看见长青被吓得睁圆了眼睛的热闹呢。
陈长安迅速从发出声音的那一侧也取下灯来,蹲下身贴近铁栏。那里依旧漆黑一片,并没有看见有人在。
“你是谁?”长青发问,声音颤抖。
里头的人叹了声:“梁漪。一介散修。”
宋槐转过身来,道:“梁姑娘。”
长青受惊还未回魂,也不忘赞道:“姑娘么?不愧是先生啊,轻易便辨认出来了。”
“几位看着,不像方家人。”里边的声音艰难传出,好像仅仅是说话,便要耗费她很多的力气。
陈长安道:“我们是灵拂山上的修士,受人之托来此找人。”
“灵拂山……”梁漪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梁漪游历至此时,曾听说灵拂山上有一修仙门派,可惜无缘拜会。”她又停了许久,期间嘶嘶的喘息声不绝:“几位来找谁?这里还活着的,仅我一人。”
幼吾隐隐觉得她的话中有些怪异,还未细想,宋槐便问梁漪道:“祷园内的婢女小玉,姑娘可认识?”
梁漪的喘息声一顿,轻轻自语:“这孩子,还真做到了么。”牢笼内有窸窣声响起,她的声音离几人又近了些:“她喜欢别人叫她零露,我也是这么称呼她的。”
长青闻言,脸上大喜:“原来你就是那个女修!我们此番就是来救你的!你为何落到此处?”
梁漪并未理会他的前半句,只是艰难笑道:“方家人有一种邪术,可将人炼化成奴,供契主修行。我听他们说过,这好像叫……醴奴。”
“狸奴?”幼吾诧异,这不是猫么。
“醴酒的醴。”梁漪笑道:“我专门问过,在……还没到这儿的时候。”
宋槐牵着幼吾的那只手紧了又松。
“那时我并不知他们要打我的主意,只是觉得他们家的小少爷,忒烦人了些。”梁漪一次并不能说很多话,她的声音在空气中相互撕扯着,“那日与零露分别,我还答应了她带外边王记糖糕给她尝尝,如今纵然她日日过来,我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了。”
“不妨事,我们救你出来,再偷走小……零露的卖身契,你俩就自由了。”长青还不忘补一句:“想吃谁家的糖糕都可以。来灵拂山也行——哎我就带了我们山上童叔家的糖块,回头可以给你们分点。”
长吉被他逗笑,骂道:“在山上就偷长老的试卷,下了山还要偷,不道德。”
“你懂什么,反正方家做出这样的事,肯定不敢闹的。我们就偷一张卖身契还不难么?”长青冲陈长安挤挤眼睛。
宋槐此时却问梁漪:“他们有说进行到哪一步了么?”
梁漪嘶哑的喘气声弱了下去,而后说:“记不清了。零露一年前同我说过,方家少爷失踪,也就是那时候起,没人再来管过我。”
宋槐沉吟:“方明宇应该就是你原定的契主。”
“我不懂这些。从前在外游历时,也未曾听说过这项邪术。”梁漪据实以告:“倒是在意识模糊时,听他们议论起一个叫临庭的名字。”
宋槐的手指一抖,若不是幼吾也正抓着他的,恐怕他便把手松下去了。
他又问:“他们可曾提过一个叫方栩的人?”
梁漪道:“方栩……我没听到过。在这里的日子有些难熬,他们在我面前讲的话,包括零露同我说的,我总会在脑中反复回忆。排解寂寞嘛。”
宋槐不再言语,陈长安却问他:“先生,我们如何施救?”
梁漪却和宋槐几乎同时开口:“救不了。”
长青诧异:“什么?”
宋槐凝望着牢笼的深处,好像在尽力同梁漪一人解释:“不是不想救,只是已经三年,太晚了。”
梁漪的轻笑在嘶哑声里,仿佛只是一声低呵:“是,我明白。零露来时,我从不见她,便是怕她在祷园里,没了生活的意义。她日日盼着溜进来找我,我不忍心。”
陈长安在一旁道:“梁姑娘是怎么了?”
无奈,宋槐掐指捻诀,却不是要照亮这里。他将一束银光幽幽送到里边,听到梁漪道:“先生无需替我担忧,尽管让他们看见吧。看到了,便见识了,是好事。”
宋槐松开幼吾的手,蹲下身子:“姑娘不介意么?”
梁漪道:“我不介意。只是怕几位小朋友看见了,晚上做噩梦。”
先生回头看了眼陈长安等人,又看看我,对我们道:“看见了,可就躲不掉了。”
幼吾等人没明白宋槐的意思,反倒是陈长安俯身按住宋槐的肩,与他在昏暗中对视:“责无旁贷。”
有陈长安的回答,幼吾反而懂了。她家先生说的是,若他们看见了梁漪的情况,恐怕会震惊到一辈子睡不好觉。
宋槐一个响指打过,整个长廊里烛光乍起,比原先亮了不知多少倍,直显得原先昏暗的走廊亮如白昼。
梁漪亦是惊叹道:“先生修为之高,梁漪拜服。”
幼吾正要吹嘘自家先生可是天上神仙下凡,不留神目光看去,却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长青“妈呀”一声叫出来,连连后退至对面牢笼旁,转头看时又被吓了一跳,蹦到廊道正中,哪边都不肯靠近了。
长吉与陈长安对视一眼,两个人皆是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吓着各位了。”梁漪叹了口气:“只是世界之大,什么形状的人都是有的。”
的确如此,可四肢皆被塞入一枝赶上手腕粗细的藤条,胸腹大开、五脏皆空的活人,连幼吾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