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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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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宫殿,高墙重檐,琉璃瓦,白玉阶。
裴容一早就被皇上传旨入宫。驾马驶过御街,现下刚在洪宣门下马,就见掌事太监迎了上来,要请他去宁福殿。
白玉铺造的长街如银江一般延申至前,视野宽阔,楼阁宫殿的布局皆以轴线对称排开,皆是金瓦红墙。宁福殿就坐落在轴线中央,白玉阶上。
裴容刚行至殿前,就见一架金顶镶玉的薄纱轿辇,由六人抬着,随行还有一众仆从紧跟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迎面朝他行来。
在宫中能有如此阵仗的除了天子,便只有一人。
“三皇子金安。”
掌事公公远远瞧见那座轿辇便停下脚步,朝三皇子李郯行了个叩礼请安。
风撩开金砂帷幔,就见李郯斜倚在轿中,锦服华袍,面皮净白,眉眼似狐般上挑。身旁还揽着一位娇若无骨的美人,他伸出一只手揉着那美人的雪肩,将脸埋在美人的颈侧,调笑暧昧。
轿辇停了下来,李郯也跟着懒散地微微抬眸,似刚见到裴容一般,佯装惊讶地挑眉道:
“裴将军果真是在北疆呆久了,竟忘了宫里的规矩,见了皇子却不行礼。”话虽是笑着说的,但笑意却不达眼底,“还是说将军觉得本王行事放浪,觉得碍眼了,不屑于行礼?”
霎时空气凝固,宫人皆屏息敛眸。跪在裴容身侧的公公忙把自己的头埋起来,生怕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迁怒自己。
裴容面色不变,凝眸朝他看去。方才瞧见三皇子的态度,他心中已有些猜测。裴苏璟应当是把自己阻挠他与佳柔婚事的事情告知了三皇子,惹得他不快。
这般行径无非就是要在宫人的面前,给他这位初来京中的将军立个规矩。
裴容无意与其在天子殿前争执,便轻勾嘴角,施礼道:
“三皇子当真会说笑。微臣时隔多年再次入京,对宫中礼节有些生疏了,若有失礼还望三皇子海量。”
李郯未想到裴容竟还忍得住,原本想的是以他的脾性听了自己这番话定会殿前失仪,现下倒是自己吃了瘪,心中不悦,便转而笑着道:
“本王怎会介意这些虚礼,刚才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假日与令妹成婚,裴将军便是我的小舅子,往后也是一家人,又怎会在意这些?”
说完,李郯在轿辇上垂眸看着他,嘴角轻轻勾起,盛气凌人。如玉节般白皙的手在美人腰侧揉捏,惹得身上的美人娇笑连连。
裴容听了却只含笑不语,眸光一片冰冷,似能结霜。
“竟还有这婚事?到不曾听家父提起过。”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并未失态。
李郯话都说完了,却并未在裴容脸上瞧见自己想看到的神色。颇感无趣,便落手示意宫人抬轿,搂着怀中美人取乐。
跪在他身侧的公公见三皇子走了,便颤巍巍的撑地站起,用袖子抹去额角的汗水,朝裴容道:“裴将军方才好险,奴才都要吓死了。将军莫要乖奴才多嘴,三皇子现下是宫中的大红人,见了他哪有不行礼的道理。”
从前他还在京中时,也未曾见过李郯有这样大的气焰,裴容不禁回想起前日父亲所言,宫中局势已变的话来。想来佳柔的婚事也与此有关。
裴容蹙着眉,知道他是好意提醒,便也没有说些其他的,只低声对他道:“劳烦公公带路。”
两人入殿,边见宁福殿内炉香袅袅上升,沉香掩盖不住药汤的苦味。
殿内早已拉上卷帘,昏暗一片,皇上自从病倒后最怕见光,久日缠绵病榻,连白日里都要命宫人降下帷幔。
裴容进殿后,朝帷幔后隐隐绰绰的人影行礼道:“见过陛下。”
帷幔后的人影一动,就见皇上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看起来瘦极了,一张蜡黄瘦削的脸在龙袍的华泽下显得愈发暗淡粗糙。唇瓣乌青,双眼凹成了两个深坑。
他佝偻着背,缓慢地行至龙椅前,一抹阳光落在他的面上,皇上立马眯起浑浊的眼睛,用瘦棱的手挡在眼前道,蹙着眉,龙颜不悦。
“你这奴才当真是不小心,侧门的帘子也不知道放下,自己找掌邢姑姑领罚去!”皇上身旁的太监总管掐着嗓子喊道,把那宫女吓得盈着泪眶,面色惨白的退了下去。
帘子被重新拉下,随后一处光线被阻隔在外,室内唯有依托几盏昏黄的烛光才可视物。皇上窝在龙椅里,偌大的四方金漆高椅看起来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棺材,他面如枯槁得如将死之人。
“许久未见,如今朕一瞧,容儿当真长大不少。”
皇上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瞧着裴容,说上一句话便要停歇好长一段时间,“只是还不大沉得住气,行事太过猛撞。若还将军中戾气带到朝中,往后的责罚可不仅禁足那么简单了。”
禁足一事罚得便是裴容擅闯裴苏璟府邸伤人。
他得知乔西玥死讯,便心急如焚地从北疆抵京,甲胄未脱,就闯进裴苏璟的府中厉声质问,险些割下他的首籍,皇上得知此事后便给他下了禁足令。
这禁足一罚只是为堵言官口舌,并非大惩。裴容的母亲是当今太后的胞妹,他与皇上到有一层血缘关系,天子顾于情面,也不会苛责裴容。
“说来也是因为你少年心性,待你成家后便能更成熟些。”
才没说几句话,皇上的额角便冒起细密的汗水,瘦棱的手挠着干瘪的面皮,蹙着眉,呼吸急促道:
“母后也常在朕耳畔提起你,说你母亲死得早,瞧见你婚事未定便,心中也着急,便想让朕找些待字闺中的妙龄女子与你。”
裴容刚欲开口回绝,抬首却见他骨瘦如柴的身子如同筛糠般抖动起来,浑身冒着冷汗,好似什么病症发作的模样。
身旁的总领太监却看起来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熟稔地一边将扶起皇上地干瘦脊背,一边拿起案上的雕画精细的鼻烟壶。
那太监从袖中拿出一只小银勺,舀出一勺极细的烟末置于皇上的手背上。
粉末撒了他一身,皇上眼神迷离地将鼻子凑近手背,猛然一吸,便如同被抽掉脊椎骨一般窝在了椅子里,软若无骨,双眼失焦地瞧着裴容,方才抽搐的症状减缓了许多,面色也变得红润。
虽然京中贵族也常以吸鼻烟壶为雅趣,却不曾见有人回有这样的症状。裴容见皇上这副模样,心中疑窦丛生。
他含笑施礼地朝那位拿着鼻烟壶的公公道:“这鼻烟壶模样倒是精巧,我在京中到未曾见过,公公可否递与我赏玩一番?”
“将军您说这话当真是折煞奴才了。”
总领太监听到这话,便屈身将鼻烟壶拱手送到裴容面前,“这鼻烟壶是方才三皇子送来的,说是对皇上病症有减缓的效果。几年前便开始一直用着它,皇上用了后精神头就好些,批阅奏折也不会犯困,平常便让奴才常带在身上。”
裴容趁其不注意,将鼻烟壶中的烟粉倒在了手帕里,藏在了袖中便将鼻烟壶还了回去,笑道:“这小物件当真是精巧,三皇子用心了。”
皇上吸过鼻烟后缓了一阵,浑浊的双眼也变得清明起来,双颊红润,听见这话,也欣慰地说道:“老三虽整日不学无术,但却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说完便凝神看着裴容道:
“方才朕说的话你可记得?朕已命人将那些名门女子的画像送到将军府,若有看的过眼的便留下来,朕与皇后也会帮你把关,定下来便可以替你指婚了。”
“微臣没有娶妻的打算。”裴容见皇上说得正在兴头上,忍不住打断道。
皇上听见这话,一边吸着鼻烟,一边将眉毛蹙得紧紧的,不悦道:
“太后念叨你的婚事已久,要朕替你指婚,朕也答应下来了。现下你这样是要朕当个言而无信的不孝子吗?”
这样重的语气让裴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便假意顺承道:“微臣不敢。”
也没再反驳,这些女子画像搁置在府中积灰也并无大碍,婚事就算拖着,皇上也拿不了他如何。
皇上见他不做反抗,心中也宽慰不少,便挥手让他退下,“你知道朕和太后的良苦用心便好,过些日子上了朝,也要记得收敛自己的性子,莫要再落人口舌。”
裴容颔首应下,走前将手探入袖中确认那张抱着烟粉的手帕还在,才放心地施礼退身离去。
等他回到府中时,早已时近日暮。
裴容刚下白驹,便见宋章衣衫凌乱地朝他小跑而来,甚是狼狈,一反平日里温和、处事不惊的模样。他有些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副模样。千机阁的书信可有送去?”
“紫鸢姑娘遭人劫走了!”宋章停在他面前,缓了口气才说道,接着便把今日所发生之事都告诉了他。
裴容听着,脸色愈发晦暗,颇有几分风雨欲来的意味。
“去命人封锁城门,带上府中人马,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