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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情,是假的吗 众人均闻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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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均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窄袖骑装的中年人大踏步而来,头上紫金冠束发,脚下牛皮短靴,腰间一副玉带,手里握着一把八棱铜锏。
气度渊深,面容矍铄,面上隐隐带着悲色。
走到田文喜面前,虎目牢牢瞪着,沉声问道,“田曦文,你还记得孤吗?”
田文喜从见到这老者后便全身发软,眼见他逼近面前发问,早已禁不得,全身都成一块儿,膝上一软,‘扑通’跪在此人脚边。
“王爷。。”
来的人正是清山王贺枭,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响当当的皇家血脉。
清山王贺枭再不屑看他,几步走到帝女像前,仔细端详着泥像的脸孔,不禁虎目蕴泪,浑身颤抖。
阿疼随着他目光看在泥像上,忽然恍然大悟,回头看了看被丫头扶着哭得已经不能自已的天美琼,心里道,像,怪不得看她似曾相识,与这泥像果真几乎一模一样。
只见贺枭定了定神,突地一咬牙,举起手里的铜锏,啪的一声砸在石像上。
那石像裂出一条细纹。
贺枭举起手,手起锏落,接连几下再砸向泥像。
泥像纷纷剥脱,露出内里,引得围观众人异口同声地失声惊叫起来。
青天白日之下,森森白骨,就这样呈现在贺枭眼前。
没有了泥土的支撑,哗啦啦散了一地。
叶承似乎早有准备,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四角缀着铃铛,帕面上用金线横着竖着绣着一行行咒语,双唇微微翕动,默念法咒,忽地将丝帕祭起,那华盖天罗在半空中便像一个屋顶一般将贺枭和那堆白骨遮在里面。
贺枭见了那堆白骨,再也忍不住,不禁踉跄倒退一步,气喘吁吁,但他到底是一生奔波沙场的武人,王者气势不败,此时尽管锥心疼痛仍能忍住伤悲,以锏撑地,指着那堆白骨喝骂道。
“孽女,孽女,为父的话你可曾听得,要不是你鬼迷心窍,哪里会落得个王侯千金惨死异乡,怪只怪你自己。。有眼无珠。”
阿疼默默看着华盖天罗下贺枭瞬间佝偻的腰身,心内凄然。怪不得叶承无端提起清山旧事,怪不得田文喜要盖一座帝女庙,原来他就是十六年前拐带清山王千金贺之音私奔的护卫长,名字颠倒便暗变乾坤。
虞山下马走过去扶住贺枭,“王爷,节哀,还有美琼的婚事和之音的后事。”
叶承微微动了动嘴角,把紧紧握着的左手轻拍在田美琼身上,只见她忽然幽幽站起来。直直望着田文喜,流下两行泪来。
田文喜与她相隔几米,见她如此,不禁也呆住,怔怔地跪在那里。
“美琼。。”
虞听雨欲上前去,被虞山一个眼神制止。
“你。。你。。”
田文喜赫然间见到女儿脸上这似曾相识的神情,心里不禁惊恐的紧。
“我为你背井离家,为你生育女儿,为你放弃锦衣玉食,为你远离爹娘,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田美琼忽然张开嘴巴说道,熟悉她的人都听得出来,那话虽然从她嘴里说出,但绝对不是她的声音。
“你好狠,我生下女儿不过三个时辰,你便将我活生生封在泥像里,让我们母女分离,让我日日在泥像里受火烤针刺之痛 ,不能转世不能投胎,困在这泥像里永远见不得天日,为什么,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说道最后,声音变得凄惨尖利,脸上满是仇怨与不甘,树林里此时阴风阵阵,吹的田美琼长发鼓舞衣带翻飞,风里夹杂呜呜咽咽的悲声,听得在场的乡民与护卫心惊肉跳。
“你。。你才狠。”
田曦文对着田美琼,不,对着田美琼体内的贺之音恨到,“你居然附身到女儿身上,你安的什么心。”
“我狠?”
贺之音咯咯咯冷笑起来,“我若不是控住你新欢七魄,让她搅得你不得安宁,琼儿便没办法如期嫁到虞家,你会请来太玄阁的人除祟吗?你是真的在乎琼儿死活吗?你无非是想琼儿如期嫁过去,好搭上虞家巩固你的势力。”
“你。。”
田曦文被说中心事,一时语塞,偷眼去瞧虞山,虞山早就心知肚明,根本不用眼瞧他。
“你以为你的新夫人是来替琼儿求个好姻缘吗?她是来求个贵子,儿子到手,她便要毒死你。”
“什么?”
田文喜大惊失色,“你。。胡说。。”
他田文喜富可敌国,只有他左右别人生死,没有人能背叛他。
“你以为你把我封在这泥塑里,日日替你挣来功德培养你的运势,你就平步青云步步高升了吗?你就可以大富大贵做个人上之人了吗?你放眼看看,你身边不是迫于你的权势对你假以颜色的人便是觊觎你富贵对你算计利用之人,你以为你这样就是成功就是快乐吗?”
“可你即便披着华服吃着山珍,也是个人格低贱之人,人皮再厚也盖不住你一颗兽心。”
“住嘴。”
贺之音一句讽刺便如同尖刀刺中田曦文命门,“你以为你自己又有多高贵,王女怎么样?帝女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骗得团团转,为了我连你爹娘名节都能抛弃,你以为我是真心喜欢你吗?”
此时田曦文也再无估计,索性一吐而快。
“我看中的不过是你王爷嫡女的身份,我让你去你爹那里给我求个官职,你却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哦不,你还不算太没用,起码你还有些体己的银子首饰,有了你这些银子,我再把你做成我财库的钥匙,如今我富可敌国,我要多少女人没有。”
“你这个狗贼—”
贺枭听得怒发冲冠,举起手中的铜锏便砸过来。
“铮--”
一声脆响,叶承剑未出鞘,举起常寂一架一拨,便将贺枭的铜锏招式化下。
“田老爷,夫妻一场,你也不忍心看着田夫人魂魄依旧被镇物所困,请你将它挖出来吧。”
叶承淡淡看着田文喜,不,是淡淡看着田曦文。
田曦文缩瑟的看着目眦欲裂的贺枭,虽不情愿但惧怕贺枭,伸手指向石像座底,“在那里。”
“挖—”
贺枭一声喝令,侍卫便要动手。
“不可—”
叶承抬手制止,“此镇物只能是下镇之人才能动手,其他必遭煞气。”
贺枭向田曦文道,“去把下镇之人给我找来。”
“他。。我不知他在哪里。。”田曦文嚅嗫道,“一向都是他来找我。”
贺枭狠狠瞪着田曦文,“你,去给我挖。“
“我不挖我不挖—”
田曦文惊恐的连连后退,“若挖了泥像我会受反噬而死的。。”
贺枭厌恶的俯视着田曦文,“原来你也知道死的滋味不好,你当初害死之音时怎么没想过她会怎样。”
贺枭举起手里的铜锏,“取给我挖,不然不用等到反噬,孤会即刻教你命毙此地。”
田曦文瑟缩的看着铜锏,他知道贺枭一向说一不二,他不敢违背,只得自己跪爬到石像座下,一点一点的用手挖起来。
直挖了三尺深,掘出了一个长三寸,宽一寸的柳木小人儿,上面刻着贺之音的生辰八字。
田曦文刚把这柳木拔出来,便有一阵黑色旋风从坑里卷出来,风里隐隐夹杂着凄厉的一声声惨叫,那风扑向田曦文,只见他便一声惨叫,浑身僵直,满脸青紫,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阵痉挛,嘴角冒出白沫,全身渗出血来,死在地上了。
那阵黑色的旋风盘旋着向北去了,田美琼含着眼泪跪在地上,对着贺枭遥遥扣了个头,眼一翻,晕过去了。
贺枭喃喃道,“这个孽。。丫头,就真的一句话也不愿和我说么。。”
这次一句孽女,终究是没有骂得出口。
叶承上前扶起他,“贺伯伯,别难过,你与之音姐是一世的父女,因缘未了,她还是你的女儿,您将之音姐的骸骨收好,我给您一道召魂符,你贴在二夫人帐上,父女相见之日不远。”
“真的?”
贺枭激动不已的接过符。
“那美琼怎么办?”
虞听雨急道。
“母亲怎么会伤害女儿,我让田小姐一同前来,无外乎也是让她尽一份人子之责,田夫人拼尽一缕残魂俯在她身上,借她之口说出想的话,早日解脱罢了,你们将她带回去,取向南的桃树上取七片最高最新鲜最完整的桃叶,泡在木盆的清净泉水里三日,给她洗脸洗手洗脚,她便好了。”
“承儿,多谢你。”
贺枭点点头,居然冲着叶承一抱拳,“我留在封地不便回去,若是你回到京城见到正国公,还请替贺枭向正国公问安。”
“好。”
叶承点点头,收了华盖天罗别过张友三,领着阿疼,自顾去了。
树林另一头转出一个束着发髻,耷眉闭眼的道士,穿着一身杏黄道袍,怀里抱着拂尘。
他冰冷而又阴沉的目光盯着阿疼远去的背影,轻轻哼笑一声,隐身在一震薄烟里不见踪迹。
阿疼跟在叶承身后,二人背着夕阳慢慢走回镇上,阿疼看着叶承的背影,一片白衣连同柔软的发丝染得金黄。
“你骗他的吧。”
“什么?”
叶承停住,回过头。
“你说贺之音会再托生在贺家做回贺枭的女儿,是骗他的吧。”
阿疼固执的追问一句。
贺之音的天命运势早已经被破坏了。
叶承淡色的眸子静静的看着阿疼,不讲话。
他不讲话,阿疼也不讲话,就这样二人走了很久,叶承突然停住问阿疼,“你在想什么?”
阿疼望着天空,那上面厚厚的云层,夕阳余辉似乎拼尽全力将它们映成深深浅浅的颜色。
“我在想,太玄的戒律。”
阿疼幽幽的道,“那些,都是假的吧。。”
叶承不明的看着她。
“情只可独钟,心只系一人,这些都是假的吧,若真心厮守一生,又何须戒律来约束。”
“可是这世界上真的有钟情二字吗?如若真的有,又在何处?为何可以这般残忍的对待结发妻子?为何可以这般残忍的对待一个弃父母一切而不顾,决然交付自己一生的姑娘?”
叶承看着阿疼迷茫认真的脸孔,淡色的眸子深了深。
二人继续走着,阿疼又突然出声问道,“叶承。。”
“何事?”
这次叶承没有停住脚步,亦没有回头。
“旁人的命,就该这般不值钱么。。”
此时二人已走到镇上,夜幕初降,灯火阑珊,小贩们精心摆布着自己的摊位,周围人声鼎沸,星光灯火,二人相对而立,双目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