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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不速之客 ...

  •   杳无人烟的红珊岛海湾村曾流传着一则人鱼故事,传说中的人鱼有着人的脑袋和手臂,长如大桨的鳞尾,割其骨能生珠,啖其肉可愈疾。

      毫无防范心的人鱼化作渔女在岸上体验平凡生活,守护这座岛和当地居民,而闯岛的内陆富商改变了人鱼和这座岛的命运,蜜语甜言里包藏求药的祸心,陷入爱情的人鱼不过是味药引。

      被利用的爱化为了诅咒:如若本岛少女嫁与外来者便会遭遇不幸,失踪亦或死亡在社会主义下仍有发生...而拨乱反正的人鱼节这项传统活动更是给这则荒诞传说盖上了科学的红章。

      哪怕是再low的原生态景点都要四处标注出关乎人文玄学的传说,流量时代谁不想博眼球造话题呢。

      年轻气盛的时习之并不迷信,曾经在岛上玩笑说给姜妮儿听,而吓得躲在他怀里大惊失色的少女时至今日却以阻碍事业发展为由让他躲进了这座荒岛般可怖的海湾村——南洋五组。

      人逢衰事接二三,时习之在被汹涌的白浪拍入浪底时尚有知觉,退潮的卧龙滩吞卷着冲浪板将其飞速拽入了冰冷无底的海域。他拼了命摆腿想要涌上水面呼吸,可每一接近就会被下一道更猛的白浪重新卷入浪底。

      四下侵袭而来的海水疯狂地灌入口鼻,咳呛带出的气泡像是抓不住的救命稻草,肺部剧烈的撕扯和烧灼让他的身体开始失力,意识因缺氧而逐渐模糊,时习之慢慢停止了挣扎。在闭眼前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从海底深处向他游来的幻影。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做了一个囿于息窒的梦:

      丝丝缠绕的黑发如同迷幻且危险的海刺水母,伴随着周身的气泡在他身上奏响了悲郁的歌谣。

      “Paper thin, comes crashing in on cold, cold hearts
      Caught in flames and it\'s tearing us apart
      But I\'m not here anymore
      I’m not here anymore
      Without you...”

      随着音符的跳动,一条蓝尾的美人鱼顺着丁达尔光束一跃入海,日光在翻滚如绸的海面上洒满了金色星点,纤细欣长的胳膊俯冲向下,绷紧的腰肢随着波光粼粼的长尾前后摇曳...如果说这是人生尽头的走马灯那么快速游来的人鱼不免让濒死的他耳鸣心慌。

      时习之的梦很真,发丝的缠绕肌肤的触碰,包括蓝金鱼鳞刮碰皮肤的痛痒都来得格外真切。他仿佛进入了一个虚幻的维度,没有被分手放逐更没有苦不堪言,他渴望得到救赎的同时又不敢再次面对现实。

      如他幻想的那般,溺水的时习之被人鱼救了。海藻发蓝金尾的美人鱼正架着他从海底翻腾上岸,呛出幻觉的青年在朦胧中体会了爱的魔力转圈圈濒死体验爽翻天。

      以至恍惚中听见隔着银河般的一声呼喊:
      “喂,醒醒。”

      时习之在这声焦急中陷入了沉睡,虽说大海面前人人平等,可他终于尝到了被老天偏心的滋味。海湾村,似乎也不全是死气沉沉。

      “这孩子怎么还没动静,这就死了吗?”

      “可惜了这么年轻,多俊呐!”

      “有什么用?帅能当饭吃吗!年轻才太不把命当回事,要我说就是活该,每次遇上这种外地来的不速之客都要我们海湾村来擦屁股,这么多年连个A级景区都审不下来,关键设施还跟不上,这要再出命案啥时候是个头!”

      “唉,要不是南家三个孩子聚在这,我们老龄化严重的五组早就被淘汰夷为平地了。”

      “可惜了南梦那么好的孩子...”

      “够了!人还没死说什么丧气话。”一腔不安化为怒喝狠狠地压上了溺水者的胸口。

      “南一啊,阿姨们就是嘴快不是故意惹你生气,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死灯灭,你们...”

      “李婶,要么闭嘴散开要么别烦我控水救人,没人撺掇你们看热闹!”

      逐渐复苏的身体感知到了对方的不悦,每一寸力道都又狠又黑。

      好疼。
      什么美人鱼劲这么大,吃了一整头鲸鱼吧得。

      时习之的灵魂像是缩在了不开窍的脑壳里,无法驱动躯干和神经,却意外感知到了被人肆意操纵的口鼻。

      一双柔软的唇覆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气体压进了他的胸腔。像是吃进了一口蜜,温暖甜腻,整个五脏六腑瞬间缓了过来。

      游离的灵魂狠狠踢了一脚萎缩的脑干,他的心脏怦怦直跳,险些按下暂停键的血液也从心口开始流淌:“睁眼啊白痴!就算死也要看一眼美人鱼长什么样!”

      随着最后一口海水的喷吐殆尽,他终于如愿,勉强看清了这个世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颗眼熟的颊边痣。

      视线往下,是一瓣渗着血的唇,饮鸩止渴的魔力让他片刻怔神...再向下,是从头裹到脚的蓝色橡胶潜水服,时习之在对方脚蹼处停留了两秒。

      梦醒了,美人鱼也仅仅是美人而已,不料这番打量惹怒了对方。

      本就恼火的南一一个巴掌呼醒了他,湿濡的额发一缕一缕地贴在白皙的肌肤上,溢满的忐忑随着细密的水珠滴进了白沙滩。

      “这位寻死的大哥你往哪儿看呢?”女人拧着眉嫌恶地抹了把嘴,控制住力道一掌横劈在对方气管上:“快呼吸啊憋不死你!”

      被拍懵的青年这才放松了口鼻大口喘息,肺里的浊气也一并排了个干净。

      南一如释负重,抬头看向周围零散的几个看客,攒了把沙砸向其中一个探头探脑的黑影。

      对方被她砸得嗷呜求饶连连摆手道:“我也听到消息刚来!真不知道他没上岸!”

      “人命关天的事你不会确认?”此番推脱像一瓢热油,浇得南一十指发麻,怒火一下撺上了天:“高达,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让新手学员退潮的时候冲浪?非要闹出人命拖累整个海湾村?”

      “还有你内陆来的,一心求死不要来这种连火葬场都没有的小地方,真是对不起您要是嗝屁只能就地处理贵体等待细菌分解!”

      看着盛怒中恐吓他的‘美人鱼’,时习之勉强支起身,一阵晕眩后方才缓缓开口:“是我大意了跟高老板没关系,谢谢美,姐姐救了我!我下次注意,您看我该怎么感谢...”

      ‘美姐姐’恶心得她直皱眉,南一压着火嫌恶地瞪着这个愣头青,压根不想再多费口舌。

      “感谢这些虚头巴脑的就算了,我们一年也遇不上几个不要命的。”安置完快艇的驾驶员把包递给南一,拍了拍愣头青的肩,看似安慰实则嘲讽味十足:“小伙子,庆幸救你的这位美姐姐今天浮潜教学耽误了半小时,要不是遇上我们,就这鸟不拉屎的小破岛你冲到太平洋都没人发现。”

      南一自顾起身拉开包的抽绳并叫住了鞋底抹油的冲浪店老板,面色极其不悦:“高达,开我那辆Q弟送他去镇上的医务室。”

      高达讪讪挪了回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有些不情愿:“不是推卸责任,我是真有事,现在得赶回店里。”两排锃光发亮的白牙看上去老实又巴交:“喝了两口水没啥事,是吧小兄弟?”

      “是,他不把命当回事,那下次呢?换一个人呢?要不我把你灌海里看看会不会有事?这件事你全责,没得商量。”

      “这我多冤啊,再说他也不是新手,他以前就来过...”黑皮举手投降:“这样,我改天肯定登门道歉!今儿您就饶了我吧,我一大事儿没办呢还!”

      “大事儿,你能有什么大事?”南一晃着手里的车钥匙,沉眸唤道:“...高达?”

      高达吓得往后连蹦了两步,差点踩到时习之抻在沙滩上的手:“要不你带他去?正好顺路把平哥接回来?”

      女人冷哼一声,“你安排得挺好,我什么时候要听你行事了?”

      “我哪敢啊!”黑皮的冲浪点老板亮出了手机短信,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来件人:岛主。
      岛主:【S1浮潜回来,接我。】

      “...”

      不负责任的冲浪店老板飞速遣散了围观群众,一溜烟跑没了影。

      南一脱下脚蹼拎在手上,没走两步便绷脚踢翻了某个小孩儿搭建的沙堡,神色郁燥地转过头:
      “走不动了?要我背你?”

      溺水的年轻人面色尴尬地手脚并用爬起身,两步路走得踉踉跄跄歪七扭八。

      “不是,你就这么走了?”上岸的美人鱼即便发脾气照样明艳动人,只不过耐心一词似乎与她无缘,抱臂杵在原地活似炸药包。

      眩晕的时习之不受控制地原地转了半圈,视线终于对焦在美人鱼脸上,晃荡的脑袋里仿佛都是盐水,语言系统也不受控制:

      “啊,那是要先交车费吗?”

      “...”

      游走在暴怒边缘的南一抬了抬下巴指向后方,“冲浪板就这么扔了?好歹救了你一命。”

      “啊对对,对不起。”

      对方束手束脚的模样气笑了她,真绝,从哪儿来的大笨狗?

      时习之抱着从浪里白条冲浪店借来的长板跟着梦中照进现实的‘美人鱼’,有些探究地打量着这个身姿曼妙的女人,不料对方一个转身抓他个正着。

      落水大狗被她盯得不知所措,‘美人鱼’冷戾的气场压得他格外心虚。

      南一目露鄙夷地睇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拍了拍身侧皮卡‘Q弟’的车厢:“把S1板放进来,轻一点已经够糟蹋了。”

      时习之这辈子没这么小心翼翼过,闯了个滔天大祸差点没命不说,还把救他的美人鱼折腾够呛。

      心眼长在头顶的某人一路没敢吭声,Q弟快到诊所时他才心虚地瞥了眼人鱼姐姐被咬的唇。
      “姐姐你的...”

      “你给我闭嘴。”南一无比烦躁地按下车窗,抻着脖子扬手拍打Q弟的铁门,拖拽着不耐烦的嗓音朝前面堵路的车主揶揄:“大爷,你那敞篷老红旗还没下岗啊?我院子里的乌龟爬得都比你快,哪天得空你俩比两场?”

      扬起的黄沙在恐吓中四处逃窜,时习之这才注意到前面坡上卖力蹬着三轮车的老爷爷,高温下的石子路蒸得老人家像一条回天无力的咸鱼,而人鱼姐姐的野蛮不讲理在当下显得格外不人道。

      于心不忍的男人快速解开了安全带,刚一侧身开门就被南一单手拎在原地。

      “回来坐好,一个卖惨的坏男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也就骗骗你这种进水的傻子。”

      南一一手换挡一脚油门擦着老头的破三轮超了过去,末了还不忘隔着副驾朗声嘲讽:“记得来我家和龟儿子比赛啊大爷,输了我免费给你装电瓶。”

      夹在中间的时习之听不懂本地方言,但光凭老爷子从后面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就知道不是什么足以传承的名言警句…穷乡僻壤出刁民,海湾村这都是些什么人,他看了眼驾驶座上得意嚣张的野蛮人鱼,狗耳朵更耷拉了。

      于是二人一言不发地看完病拍完片,一言不发地接上了在南洋二组旅行社门口仰天静候的柯平。

      “都说了别买外面的酒,你也不嫌累。”

      柯平拎着叮铃哐啷的塑料袋摇摇晃晃地上了车,没料车内的气氛比尴尬的冷气还要瞩目。

      南一看了眼后视镜,一股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小孩你帮我把他的酒拿到前面来,别给我碎车上。”

      “忘了介绍,柯平,以后你应该会经常见到。”

      ‘小孩’这个称呼让他在心底不由冷哼一声,接过塑料袋的手堪堪虚握,要不是他理亏且这姐姐杀人的气场,他肯定得抗议!

      “你好,我叫阿之。”

      酒鬼压根没理他,又是一个把没礼貌写在脑门上的人,干脆躺倒在后座睡了过去。南一早就习惯柯平这副半死不拉活的惨样,直接掉头驶入环岛公路。

      “你住这镇上哪里?旅店告诉我送你过去。”

      “我没见过他,镇上。”永远叫不醒装睡的老男人,也忽视不了酒鬼的忠告。

      “镇上人杂太闹,我住南柯一梦,就是浪里白条和南梦海洋公园旁边的民宿,你们绕过去是不是不大方便?”

      不料这句话引得二人哭笑不得。

      “怎么了?南柯一梦这家店有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时习之歪头思考片刻便给出了十分中肯的评价:“除了位置有点偏以外性价比挺高,装修有格调海滩也干净,一楼的咖啡店和清吧意外地不冲突,就是没什么客流有点可惜。”

      “嗯,还有吗?”

      “还有...店长姐姐话很多算吗?”话音刚落就听得后座传来了一声嗤笑。

      时习之想到了那个聒噪的店长也跟着笑了笑,一湾浅浅的梨涡散发着少年清爽:“怎么了?”

      “没事。”南一单手把着方向盘有些百无聊赖,“那是我们家民宿,你很幸运今天可以专车入库。”

      “...原来是老板大哥和嫂子!”时习之心虚地瞄了眼对方,这是什么社死场面。

      随着后座酒鬼“啧”地表达了一声不满,南一靠边停稳了车。夏日海岸被夕阳渲染得红了一片,远处半颗落日藏匿在海平面下,未知的部分就像人鱼一样看不真切。

      二人大眼瞪小眼,还有一个在后座装睡的帅大叔。

      “下车。”

      “抱歉说错话了,这一周我都在冲浪,早出晚归实在没注意到你们。”

      避重就轻哪那么简单,每句话每件事都精准踩雷,“我说下车没听懂?”

      时习之只能咬牙离开舒适的皮卡,有些委屈地杵在沿海的盘山公路上。

      “既然你是我们家的客人我也不会多为难你。”南一重新启动了Q弟,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沿着这条路的5公里,我在那里等你,想清楚到这来干嘛了,给你十五分钟,再见。”

      南一没什么耐心,是村里出了名的炮仗怪咖暴脾气,对于闯入岛上的不速之客,恐吓都是轻的。

      “实诚小孩儿也不至于,何故找他泄愤?我看他还挺喜欢你。”

      热浪随着缓缓下降的车窗涌入了狭小的空间,南一放松地将手伸出窗外去感受海风的湿度:“喜欢我?那你是真想多了,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还有什么资格谈喜欢?”

      五月是海湾村进入黏腻烦躁的开端,而柯平便是这一天不安的镇定剂,轻而易举地把她从焦躁的情绪中带出。

      “你也知道我难得回来一趟,今早出海我太阳穴就一直在跳,碰到他之后更是,不停在我雷区疯狂蹦迪,这不要命的疯子应该讨南浔喜欢。”

      “那确实便宜他了。”

      “要不,再加5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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