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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他们发现昨天来的女生只剩下七个人了,其中有三个人昨晚一起吞洗衣粉自杀,已经被拉到医院去洗胃了。
      坐在左航旁边的男生说道:
      “她们回来之后还要被逼着在吃一次洗衣粉的,再拉去洗胃,也许还要电。”
      “电?”
      “嘘,别说了,教官往这边看了。”
      左航听着他们的议论声沉默不语,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饭。过了一会儿,一个教官找到他,告诉他,他妈妈来看他了。
      左航连忙跟着那个教官走了出去,走到操场边,妈妈站在铁丝电网外面看着他,已是满面的泪。
      “幺儿,瘦了......”她轻轻抽噎着。
      左航看着她,发现她的头发垂下了一绺,挡住了左眼,可眼周的瘀血却还清晰可见。
      “妈,你啥时候接我回家?”
      “再等等好不好,我再和你爸商量商量。”
      他还想再说,身边的教官却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只好点头不语。
      “幺儿,我给你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你走的急,我都没来得及给你。”
      教官先他一步,打开铁门接过了衣服,又检查了好几遍才交给了他,不耐烦地说:
      “快点让你妈走吧,一会儿耽误了课。”
      女人听到后连忙擦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安抚他道:
      “妈这一切都好,别担心。妈走了,好好学啊,航!”
      说完她就急忙转身离开了。
      “妈!再见!”
      她回身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走得更快了。回去的路上,左航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他知道他不能哭,哭了心里好不容易筑起的防御墙就倒塌了。
      他攥着衣服的袋子,暗暗发誓一定要出去。
      转眼,到了每月给家里写信的日子。左航想写信告诉妈妈这里违法的勾当,可这里的每一封信寄出去前都要被严格审核,有一点求救意图就要被拉去关禁闭。左航想到了藏头,可是又太容易被发现,他思考良久,把“这里的孩子都被虐待”斜着藏进了信里。怕妈妈看不出,他还特意提及了患有斜视的表弟,尽管他只有一个表妹。
      信交上去后,那个姓吴的女老师却点了名要见他,于是他被带进了她的办公室。
      “左航是吧?”她坐在老板椅上盯着他看。
      他点头。
      “你耍小聪明挺在行啊。”
      左航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显,道:
      “老师您在说什么?”
      “斜藏这种小把戏,你以为我看不出?”
      左航知道自己的计策被看穿,只好认错。
      那女老师却笑了,
      “你当我傻?你知道你玩的有多低级吗?之前有个学生,以寄信日期为半径画圆来藏我都发现了,你以为你能骗过我?”
      左航摇摇头。
      “这样吧,看你认错态度良好,去411关三天禁闭吧。”
      话音刚落,几个教官拉起他塞进电梯。其实,四楼从没有过11室,所谓的11室是之前储藏清洁工人用品的储藏室。
      禁闭室的门很矮,要人半蹲着才进的去,左航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扔了进去。可还未站稳,他就闻到了一股各种排泄物混杂的腐臭。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他看到了满地的不明液体和粪便,他竭力去抑制自己的反应,却还是止不住的干呕。
      “新来的?”墙角响起了一个少年有些沙哑的嗓音。
      “啊?”
      左航吓了一跳,才发现这个狭小的禁闭室还关着一个人。他一下便认出了这个很有辨识度的男生。之前在饭堂见过他,长得很好看,鼻梁很高。听宿舍里的人说,他已经二进宫了。
      “过来坐吧,这边有几摞砖头。”
      左航向他走过去。
      “认识一下,朱志鑫。”
      “左航。”
      “你,因为什么进来的?”
      “写信藏了字被发现了。”
      “没有用的,”他笑笑,“之前我藏头、藏尾、藏中、画圆、斜藏都被发现了。”
      “原来画圆那个是你啊。”左航笑道。
      “哈哈,不过我唯一一次没被发现是按照我小学班任电话号藏的,可我后来发现这些信没有一封寄的出。他们寄出去的,都是打印的统一版本,满篇的孝子贤孙忏悔书,看着就觉得离谱,那些家长还真信了。”
      “那他们还叫我们写!闲的?”
      “肯定有用啊,这不把你给套进来了吗。”朱志鑫笑着说。
      左航挠挠头,无奈笑笑。
      “这三天,吃饭上厕所怎么办?”
      “白米饭矿泉水,就地解决。”朱志鑫言简意赅答。
      左航盯着地面,发出一声长叹。沉默了半晌,他又问:
      “你知道怎么才能出去吗?”
      “两种办法,三个月后你爸妈来验货,满意直接带走。要不就等到成年他们放你走。”
      左航盯着他,慢慢试探:
      “是不是还有第三种?”
      “别想了,我爬过墙,走到了县里的小卖部,被老板娘一个电话送回来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跟书院有关。派出所也有他们的人,牛恒诚,就是这的老板,手底下有几个教官是退伍兵,和派出所都有关系。警察都会帮着抓偷跑的学生。”
      左航微微叹气,若有所思:
      “被抓回来会怎么样?”
      “电击。”朱志鑫说完就陷入了沉默,轻轻闭上了眼,用手指抵住太阳穴。
      左航没有接着问,也闭上了眼。
      他们再次见到教官已经是傍晚,米饭和矿泉水如期而至。
      左航已经饿得腿脚发软了,他用手抓着米饭狼吞虎咽。一旁的朱志鑫却仍是懒懒的,他慢慢旋开瓶盖,把水倒进米饭,用不知道从哪里撅下来的两根粗铁丝慢悠悠地往嘴里送,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饿。
      左航用余光看到了,不禁又心酸又好笑,也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瘦了。
      吃完饭,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仿佛这样就能忘掉身处何所,忘掉不愿承担教育责任的家长们。左航发现朱志鑫已经不再咒骂,他心底的情绪在一次次打击中由怨恨慢慢变成了在绝望中不断妥协。
      朱志鑫告诉左航,他出去过一次。不过,因为在这里被电击损伤了大脑,还被注射了某些抗抑郁的药物或者镇定剂,他完全没有办法正常学习和生活。他爸嫌他是个累赘,就又送了回来,等到成年放出来后自己去闯荡。
      那天晚上,左航坐着一堆砖头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碰了碰朱志鑫的手臂,问:
      “什么感觉?”
      “什么?”
      “电击,痛吗?”
      旁边的人沉默了片刻,描述道:
      “很高频率的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着你的太阳穴,无数根针,从脑袋里往外扎。电一次四十分钟,痛不欲生。”
      左航心疼地看着他,在漆黑的禁闭室里,轻轻抱住了他。
      “没关系的,都快结束了,我今年十一月份就要成年了。”朱志鑫却是笑着在安慰他。
      “说实话,这段时间我很害怕......”左航有些疲惫地说着,心里的委屈就要在黑暗里呼之欲出。
      “害怕就哭出来,没关系的。”朱志鑫揽过他的肩。
      不知道什么时候,左航向他讲述这个月的见闻时慢慢红了鼻尖。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相互依靠着睡着了。左航睡着前的一些记忆,是男孩沙哑的嗓音一遍一遍哼着《夜曲》的副歌哄他安眠。
      苦熬了三天后,左航终于被放了出来,宿舍却不见了张泽禹和张峻豪。对床的男生告诉他,他们俩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被教官打进了医院。
      左航一时气愤无比,大声骂道:
      “这他妈还有没有王法!”
      旁边的男生连忙捂住他的嘴:
      “小点声,别连累整个宿舍。这里哪有什么王法,牛恒诚和尤士虎就是王法。”
      左航看着空空的两个床位,一时气不过,爬上床用被子蒙住了头。
      他再见到张泽禹时,已经又过了好几周。他白皙的额头上多出一片瘀血的伤痕,人也缄默了许多。张峻豪比他晚回来几天,左航掀开他的衣服一看,也已是满身的红印。
      之后的几天,左航听闻一个女生趁教官不注意,用被子吊死在了床架子上,满口的牙所剩无几,满身勒痕。蹊跷的是,身无分文入学的她,枕头下竟有数千块钱。家长来看时,不知那牛恒诚用了什么手段,竟也没有追究书院的责任。
      那天晚上,张泽禹没有吃饭。
      左航悄悄地拉他去问,他说他都看到了。那个女孩牙都碎了是因为电击的时候不肯咬牙套,至于满身勒痕,要问那两条龌龊的狗做了些什么。
      左航心下一惊,
      “那她的死?”
      “我怀疑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但苦于无凭无据。”
      “我们能做些什么?”左航攥起拳,捶在了墙上。
      “我得出去,那女孩把日记交给了我,我得找个稳妥的地方报案。”张泽禹坚定地看着窗外。
      已是农历初七,月亮像一道钩子横亘在天心。
      “出去?不可能!”左航惊呼。
      “我已经安排好了,这周日晚上十一点,可以趁机从食堂五楼的外墙翻出去。”张泽禹指着那座唯一高出院墙的建筑道。
      “先不说能不能出去,出去之后呢!你还会被抓回来的!方圆几里全是他们的人。”
      “在医院的时候,我用导诊的电话联系上了我姐姐,她会来接应我的,你放心,”他转头看着左航,“哥,我们不能再让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孩子了。”
      左航看着他清澈坚定的眼神,已下定了决心,
      “好,需要我帮忙你就说。”
      正式行动前一周,左航找来朱志鑫,四个人凑在一起开始商量对策。
      朱志鑫与食堂的管理相熟,他负责拿到食堂五楼的钥匙。张峻豪负责安排人生事引开教官,左航负责用看门大爷的电脑黑进监控,删掉张泽禹出逃的画面。

      左航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大概是农历的十五,月亮格外的圆。
      下午朱志鑫早早就把摸到的钥匙放在餐盘里给了张泽禹。
      随着晚自习结束,张峻豪朝着他斜上铺的男生挥下的第一拳,整个书院乱作一团。一些人趁机对平日里爱打小报告的学生报复上几拳,一些则趁机会溜去与自己的恋人私会。教官眼看着管不住,只好打电话请牛恒诚和尤士虎助阵。
      张泽禹和左航此时已经分别溜进了食堂五楼和看门大爷的休息室。左航在查监控的时候意外看到了一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连忙悄悄备份发给了自己的邮箱。
      一切准备就绪,随着墙外一辆面包车缓缓驶来,张泽禹穿过栏杆翻出了五楼的外墙,临走前,他对着监控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踩在了本应是水泥台的旧木板上。
      左航只听见了木板碎裂的声音和一声巨响,然后,面包车上走下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极了吴老师。
      那天的月亮很圆,圆的滴着血。
      可之后的所有,左航却怎么也记不起了。
      张泽禹究竟逃走了没有,张峻豪和朱志鑫又去了哪里。父亲如何去世,他又怎样北上考了警察学院,正统书院结局又是如何.....所有的记忆就像被剪去了一般,了无踪影。
      他将脸埋进了被子里,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女友的电话响起,她忘记带办公室的钥匙,叫左航去送一趟。
      他拿起餐桌上的那串钥匙,不经意瞥了一眼,其中一把小巧玲珑,格外引人注目。他突然响起了女友梳妆台的抽屉总是上着锁,也不许他打开。他遇见女友的时候,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什么药也只是维持表面的平和。她不知用什么办法,竟治好了他。也许,代价就是那段记忆。
      好奇心和罪恶感拉扯着他,他被一种莫名的情感驱使着打开了那个尘封的抽屉。
      一本皮面笔记本端端正正置于其中。
      左航翻开,仿佛那本笔记本从很久以前就属于自己了。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游走,他轻轻合上,却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4月1日
      泽禹,一路走好。哥哥会记得帮你报仇的。

      6月1日
      朱志鑫告诉说张峻豪出车祸了,抢救无效。他们一定是故意的,怎么我们这些孩子就这么命苦,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真没用!!

      7月19日
      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我要成为警察了。小宝,阿顺,等着哥哥!

      9月3日
      朱志鑫成年了,应该能出去了。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19年3月7日
      我毕业了。nhc,ysh你们等着。

      19年4月2日
      朱志鑫没有被放出去,他被那些人渣送进精神病院了。我今天去看他,他已经不认得我了,只是哼着歌。我勉强辨认得出歌的旋律,是夜曲。

      19年4月11日
      他今天清醒过来了,用鞋垫下面的刀片自杀了。

      19年5月3日
      我集齐证据了。

      20年4月11日
      牛恒诚,故意杀人罪,死刑。
      尤士虎,涉嫌性侵犯性虐待多名未成年人,无期徒刑。
      兄弟,哥给你们报仇了!
      以后我一定带着你们的那一份好好活着,你们安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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