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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一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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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十七岁,是个叛逆的孩子。
他最擅长的科目是体育,其中除了篮球,他最擅长的就是翻墙去隔壁的网吧打游戏。那个时候,全区的孩子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是公认的游戏王。
也许,本来的人生轨迹可以是毕业之后自己开一家网吧,当一个网吧老板。因为常去,他已经对网吧的运营模式轻车熟路,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突然有一天,他爸回来了。
妈妈说,他外面的生意出了岔子,养的三儿也怀着别人的孩子跟别人跑了。钱没了,快到手的儿子没了,于是思来想去想到这个现成的便宜儿子和这个早就摇摇欲坠的家。
妈妈是个老实的女人,一生不懂得反抗,挨了打也不跑,被丈夫抛弃也不去喊冤。只是每天早出晚归地挣钱,把儿子养大。
左航知道自己妈妈辛苦,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他想着的很简单,以后开了网吧,二楼就用来住,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妈妈就不用那么苦了。
可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回来了,一切照旧,对母亲非打即骂,他看不过眼,拿着菜刀要跟他拼命。他却笑笑,找了一帮狐朋狗友,把他绑起来,送进了深渊。
他们用绳子捆住了他的手脚,装进了带着气孔的铁皮箱子里装进卡车。他疯狂撞着箱壁,声音不断回响着,震耳欲聋。外面的人听见了,用力踹了一脚箱子,吼着叫他老实点。
他折腾的没有力气了,真的安静了下来。箱中一片漆黑,他蜷缩着手脚,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也哭不出来,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活着出去。
只要让他活着出去,他就去砍了那个人渣。
眼前再一次恢复明亮时,便是在那个所谓的正统书院。一个巨大的探照灯悬在头顶,他被人从箱子里拽了出来,丢在了泥地上。他慢慢站起,前面一两百个穿着绿色病号服的人整整齐齐排成几个方阵。他知道,自己也将成为其中一个。
“跪下。”身后的声音命令道。
他没有动。
身后那个人轻蔑一笑,随后踢在了他的膝弯。他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
“大点声,说:‘我有罪,我是书院的耻辱’十遍。”
他吸取了教训,毫不犹豫的大喊着被要求的内容,一遍比一遍大声,像是唾骂着他没有心的父亲。
“很好,就罚你今晚不吃饭吧。”身后的人话音刚落,就有人拽起他,拖到了旁边的一间小屋。他们搜完身后将他扔了进去,丢给了他一件磨毛起球还带着油渍的绿色病号服,叫他换下自己原来的衣物。确保他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后,他们锁上了门。
他环视四周,这是个狭窄的八人间,四张上下铺的架子床,走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连上去都要排队。他是最晚来的,住在了最里面的上铺。
他爬上去,发现所谓的床只是木板上铺了一层旧的布料,有的地方还是磨破了的。没有枕头,被子比家里的毛巾还要薄。
他叹了口气,告诉自己要坚强,然后躺了下来。
大概十一点左右室友们终于回来了,他们排队走进来,低着头、四肢沉重,像是安静的木偶。直到熄灯,剩下的七个人都没说一句话。只是大家都快睡着的时候,有时不时的几声压抑的啜泣,和走廊中教官电棒里令人毛骨悚然的电流声。
折腾了一天,左航很快就睡着了,朦胧间,他听见隔壁床传来了一声叹息。
第二天五点,门口的喇叭响起了军歌。室友们就像上了发条一样齐刷刷地爬了起来,他刚想再睡,隔壁床的男生轻轻拍了拍他,告诉他快点起,不然后果很严重。
“张泽禹,别管他了,还有两分钟迟离。”对床的男生说。
“他要是起不来会没早饭吃的。”隔壁床的男生答道。
左航听到后拼命睁开了眼睛,爬起来道了声谢。学着他们的样子叠好被子,迅速下了床。
那个叫张泽禹的男生也刚好下来,于是便叫左航跟他一起走。
“傻不傻,带个拖油瓶。”对床的男生嘲讽道。
张泽禹不理会他,带着左航走入人流中。
“你叫什么名字?”张泽禹问他。
“左航,左右的左,启航的航。”
“我叫张泽禹。很高兴认识你,不过,如果不是在这儿就更好了。”他笑笑。
前面的人四散开排好队,张泽禹带着他找到他们的方阵,左航被教官安排到了队尾,而张泽禹则站在前排。要分开时,张泽禹嘱咐他:
“想少遭罪就少说话,看别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左航点点头,看着他走上前去。
过了一会儿,喇叭里传来了教官的声音。
“现在开始早读。”
身边的人纷纷掏出口袋里的小册子,左航摸了摸兜里,发现也有一本。他打开,学着身边人大声念到:
“第一条,永远心怀感恩,感恩父母教育的明智,感恩书院有教无类的博爱,感恩严格如父的教官,感恩传授新思想的老师。
“第二条,做一个听管教的好孩子,永远服从管理,不能忤逆教官。
“......”
左航边念边鄙夷着这个书院的虚伪,心里憋住一股劲渴望逃离。走来的教官像是察觉到了,大声吼道,最后一排那个能不能好好读,不能就一个人单独出来读。左航连忙放大音量,将嘴型也略微夸张了些。
就这样,好不容易熬到吃了早饭。没什么特别的,一碗稀粥,就着一簇榨菜。饿了一晚的左航迅速将整碗倒进了口中,想要再盛却发现已经没有了。
他摇摇头,旁边的男生看看他的空碗,悄声说道:“再忍一忍,中午饭会多一些。”左航点头,问他是哪个班的,他告诉他跟他一个班,昨晚就住他下铺。左航刚要问他的名字,却被一个教官喝住,
“那边那两个,交头接耳干什么?不想吃一边罚站去。”
二人连忙噤声。
上午的课除了在水泥地上做俯卧撑和平板支撑,就是抄写弟子规。但这些足以让一个没怎么吃早饭的孩子难熬。好不容易撑到了中午,左航已经饿的前胸贴着后背,“不知道我妈看我这样得多心疼”,他默默想着。
中午饭算是勉强够吃,每个人允许盛两次饭。一菜一汤,菜里面有一点碎碎的鸡蛋。左航头一次觉得能吃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至少从前他妈妈从没让他挨过饿一天,最难的时候妈妈也会把自己嘴里的省下给他。
吃完午饭之后,张泽禹和下铺的男生一起来找他,告诉他一会儿要去操场集队,他们还有五分钟自由活动时间。趁这个机会,他们赶紧聊了会儿天,下铺的男生说他叫张峻豪,今年十六岁。他一问发现张泽禹今年也才十六岁,他是三人之中最大的。
他问他们是不是每天下午都要集队,他们说不是,下午一般用来背书,背守则和古文。一般来了新人才会下午集队,像昨天他来一样。
不一会儿,铃声响了。饭堂里的人们涌动到了操场,很快又排成了一块一块的方阵。昨天载着左航的大卡车如期而至,不过这次被扔下来的,是十个女孩子。
看清来人后,操场上的孩子们都开始窃窃私语。左航听到前面的人说,这里已经很久不招女孩子了,因为上一次招收女孩子时,一个女孩拆下了内衣里的钢圈划开动脉自杀了。
教官听到下面的人讲话,立马大声管纪律,抓了几个典型去前面罚站。
这时,一个女老师拿着一把大剪刀,把排着队的女孩子们脑后的马尾辫全部剪掉。有几个女孩子哭了出来,教官却走上去拿着戒尺抽了那几个女孩。她们不再哭,却依旧啜泣着。
接着,女老师喊道:
“把你们的内衣脱下来交给我。”几个女生听到后震惊的说不出话,哭着求老师,问能不能不脱。
那老师斩钉截铁说道:
“不能。”
底下的人们有些已经愤愤不平。左航也攥紧了拳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已经发育,这样做与耍流氓无异。
大家都这样想着,却没有人敢说。整个操场安静的只剩下风的声音和女孩子的啜泣。
“你们脱不脱?不脱我来给你们脱。”那老师说着就要拉扯排在第一位的女孩。
左航背过头去,不忍再看。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别动她,你们这是耍流氓!”
左航抬头一看,是张泽禹。
听到了他的话,场下的男生们都坐不住了。
“对,你们这是耍流氓!”
“你们不能这么做!”
教官眼看着控不住场了,就把张泽禹拉了出来。
“好啊,你小子,学会鼓动民心了是吧。”
“报告教官,我没有,只不过大家都觉得这么做没人性。”
“别说了,张泽禹,别说了。”对床的男生小声提醒他。
可那教官已经怒火中烧,他抽出皮鞭,向他挥了过去。
“好,你觉得没人性是吧,你好好跪下受罚,她们就可以不脱。”
张泽禹坚定地看着他,跪了下去。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他的背上,他咬着牙沉默着,连一声疼痛的呻吟也未发出。很快,血便透了出来,可教官还没有停的意思。张峻豪看不下去了,冲上前去想要夺鞭,可那教官掏出了电棍将他电倒在地。张泽禹惊呼一声,挪过去扶着他。
“行啊,一个英雄救美,一个逞兄弟义气。你俩可挺有意思。
“这样吧,你们两个一起跪着,太阳下山直接回宿舍,不许吃晚饭。”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跪着咬着牙忍痛,一个趴在地上仍在颤抖着。
左航趁教官走后,赶忙偷偷接了一碗水给他们喝,张泽禹叫他赶快回去,不要担心他们。左航一步三回头,思考着怎样才能帮他们。
女生们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都低下了头,站在第一个的女生轻声说了句谢谢。
张泽禹不语,苦笑着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张峻豪慢慢恢复过来,抬头对上了张泽禹担忧的眼神。
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没得事儿,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们跪了两个多小时,太阳才有往西边去的苗头,满天的火烧云铺成了红色的殿堂。
张峻豪抬头看看天说,
“你看,咱俩像不像拜堂。”
“是啊,拜天地拜了一个多时辰了。”张泽禹顺着他笑说。
“咱早点遇见多好,不在这个鬼地方,我就可以带你去重庆。咱们去嘉陵江坐游船,去吃最麻最辣的火锅,晚上就去看江景,特别美。”
“等咱们出去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什么时候能出去呢?”
“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会有的。”
天黑了之后,教官把他们关回了宿舍。他们的腿跪的已经没有知觉了,几乎是被拖回去的。
左航吃晚饭的时候想办法藏了两个馒头。然后就跟教官请假回宿舍,说是眼镜落在宿舍了,如果不戴看不清新闻联播,尽管他根本就不近视。
教官把他放了回去,在宿舍门口,他看到张泽禹趴在张峻豪的床上,后背露着,全是结着血痂的鞭痕,张峻豪正给他上着药。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有多疼,张泽禹竟然连痛都没叫一声。他进去时,张泽禹已经睡着了。
聊天时,张峻豪说张泽禹是被人领养的,养父母前几年又要了一个孩子,打听到这个书院管到孩子到成年就把人送来了,之后几年看都都没来看过他。张峻豪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地看着床上的人。
“我是去年被我亲爹亲妈送进来的,因为打架。刚来的时候我几乎天天哭,还绝食。他就陪着我,慢慢的,我就适应了。真不知道我没来的那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左航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你们真的很勇敢,也很坚强,大家一起熬过去,一定会好的。”
张峻豪重重地点了点头。
左航看快要到时间了,连忙把藏着的馒头递给他。他道了谢,又提醒他快些回去,不然会被连累。
回去的时候,左航突然很想妈妈,不知道那个人渣还会不会经常打她,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惦记他。
晚上的需要背的是早上读的守则,背不下来不能回去睡觉。他盯着那一行一行文字,突然脑海里浮现了几句话上来: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看着自己沉钝的手脚,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木头,关节上不经意间被拴上了提绳。
他转念一想,只要他的心还是温热的,头脑还是清醒的,变成木偶人又如何?
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活着走出去,他还有妈妈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