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61、通缉令

　　林涣把事情处理好，就回了研究所，这个地方一如她第一次来时那样井然有序。

　　她推开办公室门：“？”

　　洛渊正坐在她的椅子上工作，看见她进来，向她投过来一个幽幽的眼神，如果林涣没解读错，大概表示一个“你还知道回来”的质问意思。

　　林涣大为不解，一边走进去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一边把通讯器翻找出来：“我……不是给你发过消息说我晚一点再……”

　　看见通讯界面上自己发出的那句话旁边的感叹号直到自己再次把通讯器打开之后才消失，还伴随着洛渊通讯器“叮”的一个提示音。

　　林涣：“！！！”

　　她尝试辩解：“我是给你发过消息的，可能是因为我关通讯器有点着急了，消息没传过去……”

　　洛渊盯着她：“你的信用不足。”

　　虽然整体的气氛很严肃，但林涣莫名想到刷卡机器人发出的：“您的余额不足”之类的机械提示音，有一点想笑，但凭借政治素养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一下。

　　但是这点微小的面部表情并没有逃过洛渊的眼睛，对方眯了眯眼。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了。”林涣解开袋子把东西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我给你带了蛋糕。”

　　洛渊蹙眉：“林涣。”

　　他拿出通讯器给她展示了一条信息：“军方连这种东西都发布了，你在外面无缘无故逗留这么长时间，怎么能让我不担心。”

　　林涣看那条信息，竟然是一张自己的通缉令。

　　林涣挑眉：“这张照片用的还是我最开始的证件照，这么看，还是有点变化的。”

　　不过她很快敛了那一点轻松的神色：“我手里有军方的很多信息，不找到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出此下策也是情理之中，你别理会，也别放在心上就好了，不会出事。”

　　“军方都把这种事上升到通缉令的程度了，很难保证之后会不会有更严厉的手段，你别不当回事。”洛渊却摇头，严肃嘱咐道，“这段时间，你尽量减少和外界的联系，非必要不要在公众场合露面了。”

　　林涣轻笑：“我知道了。以后肯定不会让你担心的。别生气了好吗？”

　　她打开蛋糕的包装盒：“你看，我还给你带好吃的了。”

　　洛渊瞥了那个蛋糕一眼：“你不要，唔……”

　　话还没说完，林涣给他喂了一勺蛋糕，看见他空白了一瞬的表情，笑得弯起眼睛：“好吃吧？”

　　洛渊没话可说，默默咀嚼。

　　林涣看着他，突然没头没尾开口问了一句：“你只是担心我因为通缉令出意外吗？”

　　洛渊抬头看她：“如果我说是，你会信吗？”

　　林涣抿了抿嘴，将唇角扯出一个平平的弧度，发出一阵带着气息的声音，像安抚的轻笑，但又透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想我应该已经给过你想要的答案了。”

　　“给出答案不是很容易么。”洛渊垂眸。

　　一瞬间的静默。

　　林涣轻声叹了口气：“给我点时间好吗？”

　　洛渊不语，默默点头。

　　“还有一件事情。”林涣道，“刚才在监测处，我和司长官谈了一会儿。近期系统想和军方的统帅们会一次面，金小姐去安排了。我也想问问你的意思。”

　　谈到公事，洛渊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道：“其实研究所，哪怕是分析库，科研机构毕竟不和核心利益直接相关，即使能代表一种立场，也没有很大的拉拢力。比起财政部、医学部或者军事审批部和教育部来说，在公民之间的影响力要差的远。”

　　林涣叹了口气：“不知道军方会有什么反应，希望不要太排斥。”

　　“军方的几位统帅不是亡灵编队出身吗？对系统的态度应该不会太差吧。”洛渊起身安慰她，“会顺利的。”

　　林涣却摇头：“军方的人员构成这些年变化很大。高层担心亡灵编队的一帮人拉帮结派，一直有意地安插一些军队里的新锐势力，把军权分得七零八落。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情，军方的疑虑大概率又要放到亡灵身上。如果我们再拖着不行动，恐怕真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们再说几句人情了。”

　　“这次行动不能太兴师动众，万一引起别有用心的人注意，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会有大麻烦。”洛渊蹙眉。

　　“这次的事情算是全权交给监测处了，选址什么的都由他们来办。”

　　这里是一条商业街，街上人来人往，一位女士在人群里穿梭。她穿着一字肩的黑色毛衣和剪裁得体的半身裙，步伐款款，一款皮质的手表戴在腕上，衬得她手腕白皙纤细。

　　肩膀被人一撞，她夸张地“哎呀”一声：“这么宽的路都不会走呀，就这么着急嘛？”

　　撞到她的是个瘦削的高个子男人，看见她浅色渐变墨镜下蹙起的好看的眉，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撞疼您了。您看这样，我给您留个通讯号，之后请您喝杯咖啡给您赔不是，您看好吗？”

　　对方抿起唇：“算了，我不爱喝咖啡，你走路小心点儿。”

　　“是是是。”

　　等对方走远了，男人眸光一闪。

　　“呼……累死我了。”到了地方，祁逸云松了口气，把装模作样拿在手里的小包往桌子上一甩，挑了个位置坐下，“咱们竟然是最早到的。”

　　“嗯。”旁边的男人惜字如金，他昨天才刚结束前线和反星际系统的作战指挥，眼下还挂着不大明显的乌青，“前线刚结束就把我拉到这儿来，你这么有精力干嘛不去指挥，你的部队要解散了吗？”

　　“上面的人防着我，我没办法。”祁逸云耸肩，“大概是怕我打到一半突然精神病发作然后倒戈吧。”

　　两个人话没说完，又进来一位穿着便服的男士，在座的两个人同时嘴角一抽：“奥兰？你的衣品真的很差。”

　　“逸云就算了，杨你也笑话我。我能在办公室找出来两件像样又不那么显眼衣服已经很不错了。”对方看着两人的表情无奈叹气，“这次的事情确实太仓促了。昨天我接到小舒的通讯，她今天巡航之后还要回总部述职，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说如果时间赶不上，让我替她跟监测处和司寒道声歉。”

　　杨先生蹙眉：“她怎么越来越忙？之前出事的中转港口按道理说就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她应该更留心一点。现在反星际系统这么乱，军方没有可用的人了吗？巡航也值得把一军统帅派出去？”

　　对方摇头：“听她的意思，上级希望她回总部述职之后在那里留一段时间。我觉得事情可能不会那么好，但是她也没办法，只能服从安排。不过，从她的巡航位置回总部刚好要路过这里，要是能见到面，我们再详细谈吧。”

　　“十个大军区，现在亡灵的人只管着四个，他们还不满意。”祁逸云愤愤吐出一口气，“总部能有多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处理……要是我没记错，咱们几个的军区里，小舒的离总部最远，千里迢迢把人调过去，也是难为他们。”

　　和祁逸云义愤填膺的状态相比，杨先生则抿了抿唇：“说是留在那里一段时间，实际上和剥夺军权之后软禁也没有区别。当时港口那件事情军方本来就想借此打压她的，不过有监测处在前面挡着，本来以为不会有事了，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一件也少不了。”

　　一提到这件事，三个人的太阳穴都开始“突突”直跳，祁逸云摆了摆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这个话题别再继续说下去了。

　　门轻响一声，本想另开一个话题的几人不再说话。

　　司寒向三人颔首：“抱歉，是我迟到了。”

　　杨先生侧目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于是主动起身请他坐下：“我们也是刚到，您请坐。”

　　军方的军官们一向对系统有成见，认为系统的人争权夺利，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怎么一方耍手段扳倒另一方，一点儿实事也不干，不过是仗着部门功能多样一点，互相勾结而已，宇宙里的那些不平和波澜都是系统掀起来的。

　　但是统帅们对司寒的评价却很好。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军事法庭工作，和军方打交道比较多，一方面是他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什么丑闻，是一个勤勤恳恳上班的形象，几次司法领域的改革也都算做了实事，实在没什么好让人诟病的。

　　“在座的也都不是陌生人，大家都熟悉，有什么话就直说了。”祁逸云开门见山道，“其实，上级做的那些决定也不全是代表我们的意思。军方不像系统，凡事讲求民主，开会一般只是述职或者战后的复盘，很少让决策上会。包括……联合行动的事情，就是高层一意孤行，我们几个也是过后才知道。所以有时候……看似是有军权，却很被动。”

　　司寒点头：“我明白。所以，这次拜托监测处请各位冒险过来，只是想商讨一下今后对一些情况的应急措施。如果军方高层的目的是和系统彻底决裂，那么现在这件事情是否还存在转圜的余地。”

　　看到他也在有意地回避谈到之前的事，奥兰接过话来：“是这样。我们今天愿意过来也是这个原因。但是，我们既然选择了军方，就是代表了我们的立场，如果是轻易就倒戈的人，您也不会来找我们。”

　　“军方的行为确实不妥，但是，我们也不得不说，系统改革的成效还需要再观察。毕竟反星际系统活动还很频繁，说明……”

　　话没说完，祁逸云蹙眉瞥了他一眼，杨踩了他一脚，他不得不把剩下的话咽下去，不解地看了一眼两个人，被祁逸云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反星际系统爆发这么长时间，他没怎么在一线打过仗，什么也不懂就喜欢瞎说，你别往心里去。”祁逸云对司寒说，“司法的东西我们也不懂，但是也知道这是个需要稳扎稳打的精细活。而且，咱们今天也是聊聊意向，交换一下情报和观点，也不涉及什么立场……是这样的，我们……”

　　这边正谈着，研究所里，林涣的眉越蹙越紧，有些烦躁地胡乱拨弄几下头发，一头柔顺的灰蓝色发丝被她弄得毛躁。

　　听到身后有人走近，她停下动作，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左耳上设备的位置，继续认真听。

　　洛渊看到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丝绸衬衫，于是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默默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顺着她被揉乱的头发。

　　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坐的时间久了，她的发丝上泛出隐隐约约的冷意，和真丝的光泽混在一起。林涣穿衬衫不喜欢系领扣，洛渊一垂眸就能看到自己亲手为她系上的银链，遮盖在丝绸下的另一头连着戒指，或许正垂落在离她心脏最近的地方，随着她的呼吸和心脏的跳动起伏。

　　“怎么了？”察觉到林涣的肩背放松下来，洛渊才偏头去问，“那边谈的不顺利？”

　　“还行吧……大家说话都绕弯，每一句里都留着余地，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林涣摇头，“维可找到的军官有一个是亡灵负责后勤部门的，和前线的几位军官没那么熟，大概也和司长官不熟悉，这就不太好办了。”

　　“而且，军方有意打压亡灵，说不定再过几天，祁逸云她们也会受牵连。”

　　“先不说这个了。”林涣把放在旁边的另一台设备拉过来给他看，“看这个。信息部的人查到的，非常可靠。”

　　洛渊凑过去看，那是一个位于裴南星的坐标：“裴南？这不是……”

　　“是。”林涣点头，“最大的赌城就坐落在那里。这种产业一向处于灰色地带，但是仍然有不少大公司把它作为主要经营业务，下到不法势力，上到系统官员，不少人和这里都有资金来往。而且，信息部查到了近一个月内这里的资金流通量，直接的资金投资有百分之六十用于产业扩张，剩下的基本用来维持赌场的开销。但是，在我们可以查到的间接资金投资里，有八成都是通过大规模的流转储存在黑市几家大型军火商手里。如果不是大规模战争，只是不同势力之间的火拼，那样规模的军备是完全没必要的。”

　　洛渊看着屏幕上代表着不同资金流向的数据和曲线，预感不好。

　　裴南星的中心区域灯火通明，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筹码的碰撞声、酒精在空气里无声而滚烫的翻滚更让这里坐实了纸醉金迷的“红灯区”之名。

　　而在这座小城的外围，则是近乎终日不见温暖的暗夜。裴南星是一颗冰封的星球，那里终年凛冬，遍布着与高科技时代不相符的破败房子，住着赌红眼的亡命徒。住在那里的大多数人身体残缺，有些是被赌场作为筹码砍下的。他们没有钱，买不起枪，只能使用在寒风里冻得僵硬生锈的刀；没有先进的医疗设备，只有医学部的一个小小的分部尚且有几位驻守的医生，来向这颗说不上是贫困还是富饶的星球证明它并没有被完全抛弃。

　　裴南星的名字来源于这座赌城的缔造者——裴南先生。在那个系统科技还没有那么发达的年代，这位先生在终年不化的冰雪里建造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城池。这里最初是原住民的庇护所，人们为了纪念他，就把这颗原本没有名字、也没有人管理的星球叫做裴南星。等到系统的科技实力足够支撑起星球普查的时候，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这颗自然环境被评估为极度恶劣的星球竟然有人居住，这才把它登记在册。

　　“这座赌场这些年越来越神秘，向系统报告信息的时候也非常敷衍。目前只能知道现任的赌场老板是个不喜欢出风头的男士，不喜欢亲自下场，留下的资料也很少……等一下。”林涣调出一段视频，“看这个。”

　　这是一段在赌场里拍摄的视频，上面打着明晃晃的警告标识。画面乱晃，几乎没有一刻是稳定的，背景的声音非常嘈杂，大多数都是混着烟酒气味的不堪入耳的话，洛渊一边听一边皱眉，知道播放到第四十二秒的时候，林涣按了暂停键，一心二用，指向画面的某个地方：“看那个。”

　　看清楚的那一刻，洛渊的呼吸不自觉地停滞了一下——那是一台设备的边角，从外观上看，就是声波破译仪，不过没有金色的系统编号，大概率是仿制品。

　　“等等。”洛渊突然回过神，“你和信息部这么联系，不怕军方或者别的势力捕捉到你的信号吗？”

　　“我不会、也不能完全销声匿迹。”林涣勾唇，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洛渊仿佛又看到了她脸上那种稳操胜券的神采。

　　“这个通缉犯身份有大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