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59、焦灼

　　走出那个逼仄的小房间，一直在外面等着她的工作人员就照例冲她微笑了一下，关上了门，那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就消失了。她强撑起来的镇定也瞬间崩盘，身上丝丝缕缕的寒意冒出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女士？”直到工作人员喊她，她才回过神，看见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才慢慢镇定下来。

　　她呼了口气：“抱歉。”

　　“是这样，因为监狱的环境比较密闭，没有时间的概念，里面的人只能通过每天送饭的时间简单判断时间，精神失常或者言语过激都是正常的。重刑监狱也没有心理疏导。”对方看出了她的恐惧，“在那样的环境里，很多人都容易胡言乱语。如果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说的话您也别放在心上。”

　　“好，谢谢。”她礼貌道谢。

　　突然，她听到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道：“您居然今天过来，最近不是挺忙的吗？”

　　另一个略冷的声音简短回答：“推了个会。”

　　“难怪。”

　　听到这个声音，她几乎是一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了？”那个人停下来回头看她，见她似乎是因为听到了那边的声音，于是解释，“今天典狱长有客人，他人很随和，您也是经过正规探视流程的，别担心。”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边缓缓向前走一边听着那两个声音越来越近。

　　“我看最近的舆论风波平息下去一些了，您功不可没。就连军方之前一直强硬要求归还俘虏的那件事，他们的态度也有所软化了。”

　　对方不接他的恭维，或许是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阵沉默袭来。

　　过了片刻，那个声音才笑着开口：“哈哈，抱歉抱歉。打扫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留下的，脏了您的鞋。回头我让他们收拾。”

　　对方礼貌回应：“没事。”

　　等到看到了人，一阵混着麻木的寒意涌了上来，带着她的工作人员或许是打了声招呼，说了些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那个人的目光从斜上方投下来，她想解释作无意，但那道视线却不偏不倚地看进了她的眼睛，没多么锋利，也没什么感情，但一股沉默的威压重重下落，让她顿时喘不上气。

　　等到人走远了，她才缓缓回神，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拉紧了外衣，一言不发。

　　“各位观众朋友，早上好。欢迎收看今天的早间新闻，我是新闻部的琼斯。今早，星际司法总部首次颁布了有关《星际实验品劳动法》的指导性案例，以鲜明的司法态度回应了广大公民关注的实验品就业问题。实验品的劳动权益如何保证，职场霸凌是否会面临法律制裁，接下来，我们请您到现场看一看。”

　　画面一转，屏幕上出现了会场，一个清瘦的男人开口：“大家好，我现在所处的就是本次指导性案例发布的现场。可以看到，现在会议正在休息时间，参会人员正在就本次会议话题进行讨论。那么，我们请到了司法部民事法庭负责人褚先生，请他来和我们谈一谈本次案例发布的相关问题。褚先生，您好。”

　　“你好。”那位男士微微颔首，“这次指导性案例的发布是我们在收到反馈之后在实验品劳动权益领域首次制定出的更为明确的司法规则。比如关于实验品在工作过程中遭遇不公平对待，或者说大家面临的找工作难、指标不够灵活等等的问题，这些没有在我们的法律条文里提到的点，这次的案例会全部囊括进去。”

　　“当然，这些案例不仅仅是体现在我们作为司法部门的司法实践里面，更多的还是让面临这些问题的人可以得到法律援助，如果有哪些单位出现类似问题，我们也会采取更严格的法律手段，罚款也好勒令关停整改也好。如果经过调查发现有公司违反这些基本原则，那我们可能会采取一些市场限制或者拨款额度的降低等等这样的措施。”

　　“其实劳动法领域的变革只是我们在平衡实验品权利和义务，包括实验品和普通公民之间的关系的非常小的部分，更希望的当然还是用小领域撬动大变革，改变未来有关实验品人权问题的司法、执法实践，从更大的范围来说，去改变公众的思想观念。”

　　画面回到了会场，一个女声播报：“出席本次会议的有星际司法总部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和公民代表。该指导性案例的发布是系统司法领域的重大突破。在会议前一天案例有关信息发布后，我们收到了广大公民的评论，每一条都对案例落地充满了憧憬与期待。”

　　“值得一提的是，星际轨道监测处代表军方就案例发布一事发表声明。声明表示：军方将全力配合司法部作出的部署，希望可以进一步加强军方与司法部军事法庭的合作。我们有理由相信，案例实施的未来将是一片光明的坦途。”

　　“接下来，我们来关注一条财政部最新发布的……”

　　屏幕前的人关掉了视频界面，靠回椅背上，轻声叹了口气。

　　桌上放着的水凉透了，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钟，时间已经很晚了，走廊里静悄悄的，衬得她走向茶水间的步子声分外大，军靴踏出的声音本来就沉重，现在更显得压抑了几分。感应灯随着她的步伐点亮，像一首没有曲调只有节奏的音乐。

　　她将杯子里的冷水倒掉，随手拆封了茶水间的一包花茶，倒进杯子里用水冲泡。她更喜欢茶壶煮出来的茶香味，上涌翻滚的气泡带出满溢的水汽，破碎在空气里，给房间的边边角角都染上一层香，好像把时间拉长，像一条流淌的溪，温柔地缠绕包裹一切。

　　温热的浅色水液氤氲着浅浅的香气，水流开的不大，细细一条缓缓注进杯子里，热气随之蒸腾起来。

　　水面的高度达到杯子的一半。

　　一个同样温热的吻轻轻落在她脸上。

　　她弯起眼睛，放松地向后一靠，也没有倾斜多少，身后的人就稳稳地环住了她。

　　水满了。

　　“我好累……”她仰起脸抬眸看他，茶水好像也承满了那双眼睛。花茶的香和她慵懒的语调溶在一起，像袅袅的烟，盘桓缠绕着，柔和地拂过他的侧脸。

　　洛渊又把她搂紧一点：“你看分析库的监控了。”

　　“……嗯。”林涣闷闷地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回办公室吗？休息一会儿，睡一觉就好了。”洛渊拿过她手里端着的杯子放到一边的矮桌上，“不要想那些事情了，你最近很累了。”

　　林涣手里的杯子被拿走，于是换了一个双手环胸的姿势，闭上眼睛：“不说我，研究所最近不是也在陆续承接分析库的实验项目吗？”

　　两个人的办公室门对门，但这几天两个人其实没见过几次。洛渊在和分析库做一些工作上的接洽，研究所的会议室几乎就没空下来过。林涣即使再三表示自己身份特殊，但也架不住信息部负责人软磨硬泡，勉强做了一些简单的工作，开了几个小型的线上会议，两个人的时间总是凑不到一起去。

　　突然，洛渊的通讯器有点突兀地响起来。

　　两个人一起听完了通讯，洛渊脸色骤然一变，转身要走，林涣一把拉住他的小臂，刚才脸上的一点困倦神色褪的一干二净，沉声道：“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乱。”

　　“给我三十艘星舰，剩下的你留在研究所，等我的消息。提防白鹭星临时军事基地，那个地方是要塞，这里位置偏僻、航道少。”

　　“好，我知道了。”洛渊点头应下，“我让他们听你指挥。”

　　“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打？”一艘大型星舰里，一个副官模样的人犹疑着开口，“会不会太轻敌了？毕竟他们也是在军方工作的，不是那么容易被击破的。”

　　“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准确无误的。”对方扬了扬下巴，“那些人充其量只是普通军校生，不具备独立指挥大型战斗的能力，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援兵。我们的兵力比他们强一倍，只要火力压制、速战速决，就不会有大问题。”

　　突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在星舰中间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那人一惊：“有埋伏？！”

　　“怕什么，只是在一些小关隘搞点投机取巧的小把戏而已。”那人冷哼一声，“打回去就是了。”

　　直到被击落的星舰数量陡增，公共通讯频道里传出惊慌失措的声音：“这和我们预估的火力水平不符！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的数据和情报来源有错吗？”

　　“我们被骗了！”

　　这场仗打得完全没有准备，本来整理得相当完备的军队几乎瞬间溃散，只能在下意识地防备里观察来者。对方的人数不多，但攻势非常猛烈，比起攻击，这一场火力压制更像是不计成本的困兽之斗。

　　这样的压制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对方似乎也不打算把这些人全部歼灭，只是在某个时刻默契地鸣金收兵，隐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一瞬间，宇宙安静了，只剩几颗孤星还在炮火的余波里晃。

　　“我们的情报不可能有问题……”士兵们在报告星舰的受损情况和伤亡人数，那个人喃喃自语。

　　“这简直是一群幽灵……”

　　“这支队伍训练有素、出手果断，刚才攻击的方向和角度也相当刁钻，指挥官不像普通人，队伍也不像临时整编的。”副官蹙眉，“这么一打，我们的兵力虽然没有受到毁灭性打击，可是队伍散了，我怀疑是骗局。”

　　那边犹豫不决，另一边气氛同样焦灼。

　　“我们的兵力太有限了，像刚才那样打了一场，我们已经消耗掉了三分之二的火力。”一个人蹙眉，“实力太悬殊了。”

　　“我们不是为了打败他们，只要能拖得住，我们就赢了。”另一个声音更坚定，但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收紧，泛白的指节暴露了紧张，“他们做这种事，容不得失败。一旦败露，就是万劫不复。”

　　“可是……我们撑不撑得住呢……”对方轻声问。

　　“撑得住。”她沉声回答，看向雷达图上移动的光点，两军对垒，距离已经拉得非常近，如果对方全力攻打，这里顷刻之间就会沦陷。

　　“我们会赢，我们必须赢。”

　　她的眼睛原本是清亮的琥珀色，现在眸色沉下来，更像是某种隐忍不发的兽类，虽然稚嫩，却也有锋利的尖牙，可以瞬间洞穿猎物的喉管。

　　那个人再一次低下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等不到援兵呢？”

　　她沉声道：“我们不仅要等来援兵，更要在援兵到来之前让他们先动手，援兵才能打得名正言顺。”

　　另一边，那队星舰正打算再次出发，一个通讯申请突兀的响起来。

　　为首的那人很谨慎，命令队伍停下，接起通讯，对面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这里是星际轨道监测处，贵方舰队已经通过非法航道进入监测处管理范围。根据法律规定，监测处有权对您和您的队伍进行任何处置，包括谈判、驱逐、军事打击。”

　　对方沉默一下：“请问怎么称呼。”

　　对面简短回答：“金。”

　　“金长官。”他有些猜疑对方的真正实力，不想在这个时候就激怒对方，“无意冒犯。只是因为轨道监测处支持改革案例，我们想来和您谈谈，了解军方的立场，没想到贵方竟然这么不讲道理，无缘无故就对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开火。”

　　对面发出一声轻笑，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原来是这样，那，就请您和您身边武装星舰里的平民百姓们来监测处补给一下，刚才一战，损耗不少吧。”

　　那人心里一沉。原本他听这个人的声音年纪不大，不会那么难对付，没想到几句话之间已经咄咄逼人，语气轻松里带着紧绷，沉静又不失锋芒，似乎还带着一丝激怒自己的意味。

　　他一把拍掉了通讯，下了命令：“全速前进。”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对话里还有第三方在听着。

　　林涣越听眉蹙得越紧，飞船里的气氛近乎焦灼。

　　通讯频道里传出紧绷到有些发抖的声音：“长官，我们听您指示。”

　　这个声音也没有那么有底气，毕竟研究所的职员没什么作战经验，只是会简单地操作飞船，稍微复杂一点的阵型都变换不了，不由得心里没底。

　　林涣却在通讯频道里温声宽慰：“没关系，我们只是去帮腔，起一个震慑作用，会有别的援兵的。各位不要担心发挥不好或者有别的心理负担，听我的指挥就好。”

　　在林涣待在研究所的这段时间里，大家都带着好奇试探着这位长官的行事风格，大概是如果你想和她搭话，那么她会温和地和你客气几句，如果你不和她说话，她也会把表面的礼数做得周到，似乎是个谦和内敛的人，却也时时显出一种淡漠的疏离感，周身像笼着淡淡的雾霭，飘渺不定，让人看不清晰。

　　但这个时候，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温度，却像金属似的有力，让人不得不信服。

　　她又补充道：“等那边一有火光，我们就上。巡航记录仪开着吗？”

　　“开着。”

　　“好，大家集中精神，有什么变化随时交流，不要放松警惕。”

　　突然，那边火光一现，激烈的交火几乎就在瞬间发生。

　　有人的速度比他们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