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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那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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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的力量有时候就是这样。大家看似很理性,实则也没怎么思考。”洛渊点头,“可能这就是时代的弊病吧。”
每天像接收器一样接驳大量信息,心态当然会有变化了。
这次司法部《人权法案》的修订小组给足了诚意,不仅有包括司寒在内的司法部各部门的最高负责人,还有许多高校请来的不同法律领域的学者,包含许多法律种类,更有在法律史领域深耕多年的专家,许多名字都是在法典上出现过的,可谓相当权威。
“其实,开通了这个信箱,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司寒垂眸看着桌上的两个杯子,里面装着的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光看颜色就苦涩得快要满溢出来了,“他们提出的这些问题和诉求,其实都是法案规定过的,更多的是落地过程出了问题,才会变成这样。”
“公民们对实验品的成见太深,思想上的事情没办法靠法律改变。”洛渊端起杯子,吹散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蹙眉,“这么苦?”
司寒叹了口气,解释:“这个品牌的咖啡一直都这样。”
他边说话边把单片眼镜取下来,理顺长链,支在白色的咖啡杯旁边,镜片很快染上一层水雾,他脸上的神情放松下来,罕见地显露出一点憔悴和疲惫。
洛渊提醒他:“你病刚好,别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冒险。”
“我知道。”司寒点头,“这种事情本来也不急于一时。最近,还要优先处理分析库的事情。”
洛渊说:“领导人现在不知所踪,今天也没有出席,很难判断他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保留了部分实验资料和成果,虽然……损失惨重,但也不算一无所获。”
“过一段时间,研究所和医学部会组织例行的援助活动。虽然这次合作的行星和相关的科研单位名单还没有拟定好,但大概率没什么变化。”
“援助的事情没什么争议。至于分析库……”司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还要涉及军方。系统还是要分出一部分人力物力处理军政关系。”
“这次分析库的事情本来和军方没关系,是我和军方求助的。当时走投无路,没有详细考虑过立场问题。我可以发表一些声明。”
“声明什么?”司寒微微挑眉,“声明向军方求助只是出于研究所负责人本人的情感状况和恋爱进程,和军政立场无关?”
洛渊:“?你正常一点……”
司寒轻咳了两声:“不好意思,开个玩笑。说正事。不需要声明,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先一步进行报道,感谢了军方对生物化学及医疗领域的科学家进行人道主义援助。这件事情在舆论上不会有大问题。”
“那就好。”洛渊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去财政部。有一些经济上的部署我还想和付南斯单独谈谈。”
洛渊大概能猜到他是要说什么资金问题:“你之前给我联系的那批设备都送了,质量非常过关,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谢。”
“没必要。”司寒摆手,“你对镜头说的那些话,就已经是在帮我了。如果没有那些话,今天就应该有人在现场逼我对军政问题发表看法,而不是询问我法案的相关问题。”
洛渊轻声叹气:“那些事情……我也只能说是赌一把,恰好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而已。”
司寒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很多事情有时候不就是靠巧合和运气吗。”
洛渊深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端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杯身:“联合行动的事情,有眉目了?”
“嗯。”司寒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我一会儿去监狱一趟。”
“注意安全。”
“嗯。”
会议还有一些冗长的后续,在会场留了两天,洛渊才回研究所。待在这边虽然自由度不高,但消息灵通。洛渊问了许多人,但大家都对军方的情况不太了解,洛渊只能作罢。
加西亚进办公室的时候,洛渊正在和什么人通讯。他脸上神情有点凝重,加西亚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把文件放下。
这个通讯似乎一直是对面的人在说话,洛渊只是偶尔回复几个语气词表示自己正在听,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似乎可以算作他通讯时候无意识的动作。
过了几分钟,他才挂断通讯,拿起加西亚拿来的文件:“这是?”
“这个……”加西亚的语气难得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继续说,“这个是研究所近期维护器材和新购入器材的费用。这是财务报表,需要您批一下。”
洛渊看着表上的数字,心里只有一个感觉:我们不是刚拿到钱吗?怎么就剩这么点儿了?
看着洛渊明显两眼一黑的表情,加西亚连忙补充:“但是!但是,我们整理了一下,收拾出一批可以淘汰的设备,评估了一下,基本都在九成新,大家最近正在找二手设备的收购平台,我们还能回收一笔。”
研究所以前家大业大,不管是做研究员还是负责人,洛渊还真没有在钱的事情上费过心,于是只能一边无奈叹气一边找笔签字:“可以,多方比较比较,别卖亏了。”
“好的好的。”加西亚赶忙答应,趁热打铁道,“您不在的那段时间,确实有来路不明的武装势力攻击过研究所。我们因此消耗了一些武器装备。现在系统不是在军工上增加投入了吗?要不要用设备回收的钱补充一点军备?”
洛渊刚摸出一根没水的黑笔,只是默默地翻抽屉,他看不见军备,看见的只是流水一样的钱。
“研究所刚成立,一举一动都有人留心,我们的那批武装不是正规渠道获得的,现在购置军备容易引起舆论风波。”
“好的。”
洛渊好不容易找到了笔,一边签字一边开了句玩笑:“怎么这次要钱的事情变成你开口了?”
“因为设备更换,实验室和有关的人员安排要有大变动,珀西去那边忙了,抽不出来时间,就把这件事交给我了。”
“等忙完了,你们两个可以交流一下经验,怎么用更精简的语言要到更多的钱。给。”洛渊合起文件递过去。
通讯器响了。
洛渊示意加西亚可以走了。他的通讯器是新换的,这个通讯打到上面,没有名字备注。
洛渊接起来,对面传出一个被刻意压低的男声:“洛渊?”
“是我。”洛渊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应该是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听过的,辨认了一下,“……兰斯?”
“天哪,幸好你没换通讯号。”那边庆幸地长出了一口气,“咱们都多久没有联系过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洛渊蹙眉,直觉是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了?”
“高层不消停,不知道又提了什么无理要求,林科长走了。虽然表面上看只是请了长假,但还没有等批准就走了。”
洛渊脑子“嗡”的一声。
“高层派出几艘飞船追击,但都被击毁了,只剩残骸。军方又让信息科去找,信息科给上面的回复是林科长驾驶的是系统的私人飞船,信号来源断了,查不到。但是,信息科有人偷偷联系信息部,查到林科长最后一次信号来源就在格尔菲斯星,详细地址不清楚。”
“你在听吗?”
“……我在……”洛渊迅速起身往停泊平台走,“我知道了。”
兰斯可能担心他怀疑消息来源,于是补充:“这些消息保真,是祁逸云告诉我的,她让我跟你说一下这件事。”
“嗯,谢谢,我知道了。”
挂断通讯,洛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飞船上的,他输格尔菲斯星的坐标时,整个飞船里寂静无声,他能听见自己发抖的呼吸声。
军方,又是军方!接二连三,军方到底还要怎么样!
房间非常狭小密闭,唯一一扇不大的窗户紧紧关着,拉着厚重的窗帘,混着血腥味空气没办法流通,死气沉沉地堆在地面上。
这家酒店非常简陋,或许这种陈设都不能叫做酒店。因为这里连门锁就是最传统的,入住这里只需要交钱,连姓甚名谁都不需要登记,这也是她看中这家店的一点。
她只能坐在一张低矮的桌子旁边,因为疼痛低声喘息。目光移到浅蓝色军装衬衫上洇出的一大片血迹,林涣微微蹙眉,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枪。枪口刚离开桌面不到一公分,剧痛袭来,林涣闷哼一声,枪械和桌面撞击出一阵沉重的金属闷响。
她担心有人追到这个地方,而这种紧绷在听到门锁发出声响的时候达到顶峰。
门外传来插钥匙的声音,一次没有插准,钥匙掉在地上,被捡起,第二次才勉强打开。
门被猛地推开,林涣猝不及防和这位开锁技术蹩脚的不速之客打了照面。
两个人愣愣地对视几秒,还是林涣先蹙眉质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洛渊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看外形属于飞船上的配备的基础款。
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问:“止血了吗?”
林涣顿了一下,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没有。这附近没有药店和医院,我的飞船损坏了,医疗箱故障……无法使用。”
“这处伤不是贯穿伤,是之前被子弹擦伤的,做过简单的处理,这次伤口又崩裂了。”
凳子很矮,洛渊半跪下来,打开医药箱,剪开她的衬衫袖子,只留下伤口处的一片,又打开一瓶生理盐水:“会有一点疼,别怕。”
林涣沉默地点点头。
倒下来的盐水浸湿了衣服和伤口,带着一点血渍顺着手腕淌下来。洛渊观察着林涣的表情,她只是第一下接触盐水的时候蹙了一下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其他的反应。
他抿了一下唇,压住手上一点细微的颤抖,将动作再次放轻。
“粘连不是特别严重,没关系,别怕。”等衣服和血渍软化之后,他一边用镊子清理剩下的衣物,一边再次安抚。
林涣低头看他。他的大半张脸都在浅蓝色口罩覆盖之下,看不清表情,只剩下一双洇着一点红的灰眼睛。他的瞳色浅,一点水红色落在眼底就分外明显。
林涣轻轻呼了口气,在灼痛里反而放松下来。
“可以动吗?”
“可以,但是不能拿枪。”
“你这个不是擦伤,用力会让它裂开,所以会疼,不要紧,伤口不深,别怕。”
“需要缝合……或者别的吗?”
“别怕,不用。”
洛渊处理得很快,等林涣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伤已经被处理好了。
她垂眸:“……谢谢。”
“是兰斯告诉我这件事的。”洛渊收拾好所有东西,“他的消息来自祁统帅,你放心,这个消息没有被大范围传播,不会造成更恶劣的后果。”
“嗯。”林涣点头,“军方惯用的手段而已。”
洛渊深吸了口气,对上她的眼睛:“你说这是军方惯用的手段,但我很意外。我没有想到军方要对系统提防到这种程度,我没有想到这一切会那么突然。我没有想到……我知道这一切、看到这一切,是因为兰斯,而不是你本人,更何况……是因为我,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涣蹙眉,似乎有些生气,“军方的手段你我都再清楚不过。即使你没有向军方求援,只要我和系统的这层关系存在,那些人也会找到、甚至创造无数个理由。”
“而且,就算军方不把我放在眼里,不打算这么做,等我把所有的人情还完,把答应别人的事情全部办到,等到局势不再需要我,我一样会走!我从来就不愿意留在这个每时每刻都让我的道德和良心备受煎熬的地方!”
洛渊沉默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颤抖和哑:“那我呢?”
林涣瞬间愣住了,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却全都梗在喉咙间吐不出去。
“在你所有关于未来的可能里,我的名字,是不是没有出现在任何一种选择里,即使是一种……是不是也没有?”
“我是什么呢?是一个你可以随意交付承诺的情人吗?你给我铭牌的时候,告诉我这个铭牌的意义是不要忘记对方。那你呢?是不是很多年之后,你就会忘掉我,全当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好,那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是什么军方的信息科科长,不是什么地球监察官,我的后半生就要生活在这样一个星球上,做一个普通人,然后呢?你怎么回答我?”林涣一字一顿。
“难道你要告诉我你也可以不管不顾地跟着我走?”
沉默了一会儿,洛渊提着医药箱和一袋使用过的消毒用品起身:“我们……都冷静一下。我去把这些东西处理一下。”
林涣点点头,看着他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背影有一点落寞和受伤。
随着一声门被关上的轻响,林涣垂眸,看到了洛渊放在自己手边的一张卡。
林涣拿起来,看着卡面上的字迹愣神。这张卡是洛渊在地球基地工作时期的薪水,“洛渊”两个字还是她亲手写下的。
由于在系统的制度里,监察官并不作为一个官员的职业,更多的是根据职位给系统人员匹配一个宿舍,顺便做一些管理工作。如果有一个人在系统里只有监察官头衔,这不能说明这个人地位很低,反而代表这个人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
地球监察官职位特殊,工资不低。
林涣手里摩挲着这张卡,因为长时间的抓握,指尖带着的一点湿意将笔迹的边缘晕花了,她可以猜到洛渊留下这张卡的意思是什么。
卡片很薄,林涣拿在手中却觉得沉甸甸的。按照她的身体状态,即使伤口没有痊愈,只要有了钱,能做的事情、能去的地方就不再那么受限。按照这张卡所显示的她地球监察官的身份,管理不那么严格的小酒店也不会索要更多的证件,她就可以安稳地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一段时间。
……
过了很长时间,等洛渊回到这里,那扇门还是那样紧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传出来任何声音,就好像……
里面没有人一样。
洛渊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只是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都换到左手,右手拿出钥匙,依旧用有些笨拙的动作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就在他还试图用拔钥匙这一动作逃避片刻的时候,就听见对方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垃圾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