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56、《人权法案》

　　“不能发！”一份文件被连带着文件夹拍在桌子上，虽然按在文件上的手还有点儿颤抖，但话语里却是坚决，“这么做……我们既没有办法取得系统的信任，也没办法维持军政关系的和平……真的不能这样做！”

　　“各位可能觉得我年轻，不懂事，觉得我的这些话很草率也很可笑，但是……系统和军方的关系说不定就系在我们这一个机构身上，现在为了保全自己而站队……不可以这样！”

　　被她按下的文件是一份声明，表明轨道监测处愿意彻底服从系统，从此彻底和军方断绝关系。

　　几个有些资历的负责人都是军方出身，虽然不算是正统的军官，但都有一些部队工作经历，此时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你坐下，我们好好说。你的腿不是还不太舒服吗，别久站。”其中一个人带着叹息声开口，给她搬来一个软凳。

　　她缓缓坐下，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脸上也没什么看得过去的血色，有人给她递了一杯水。

　　“说起道理来我们都懂，活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清楚这些最基本的原则和政治思维吗，我们都不想这样。”那个人开口，“但是我们真的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小姑娘，你知道吗，现在整个监测处上上下下的钱连一年都供不起了。这不是说我们给所有人发不了薪水那么简单，而是我们连今年下半年的电费都交不起，说不定用到哪天就突然断电了，我们的所有设备都要报废。”

　　“我们当然知道监测处可以维系军政关系平衡，我们也不怕被拉扯在中间会怎么样，我们甚至不怕没钱用，只要能吃一口饭，也没必要过多好的生活。”另一个人俯身搭上她的肩膀，“但是我们还有家人、有孩子……我们可以，但是他们不行，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热血和正义，让他们跟着我们提心吊胆。”

　　“你能理解吗？”

　　“我……”维可哽住了，肩上的手好像有千钧的重量，压得她有点儿喘不过气。

　　“这份文件是我们商量好的，非常周密，是给监测处的一条退路。”那个人把文件推过来，“我们交给你。”

　　“为什么给我……你们……”

　　“我们要走了。”一个负责人站起身，“最近各大星球上下放了一批招收实验品的指标，我们打算去碰碰运气。正好也可以离家近一点，还有时间多陪陪家人，不至于只能忙里偷闲才能回去一趟。”

　　直到一行人都离开会议室，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维可才撑着桌子缓缓起身，她的腿还没有恢复好，久站或者走路都会疼，她只能慢慢往外走。

　　但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金！”门外是监测处的普通职员，一群年轻人看见她一瘸一拐地出来，七手八脚地上去扶她，“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好多负责人都走了……言老大呢？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啊，不会又是系统那帮人在背后搞鬼吧！”

　　“走！我们去找那帮人理论清楚！一而再再而三的，是不是看监测处好欺负啊！”

　　“上边不会再派一个什么也不懂空有头衔的人过来吧……”

　　注意到维可一言不发，大家讨论的声音才慢慢低下去：“你怎么了……”

　　一瞬间的沉默。

　　档案室的门关着，封闭的压迫席卷着所有人。大家一言不发，听着分析库外炮火的声音，脚下的地面轻微的震颤。分析库整体结构相当坚固，档案室又是分析库靠近中心的位置，现在还不至于土崩瓦解。

　　突然，档案室一直暗着的屏幕被一层淡淡的蓝光笼罩，大家爆发出一阵不整齐的惊呼，齐齐向那边看过去。那个屏幕上出现一个蓝色的解锁图标，然后是一只优雅的黑天鹅徽章图案。

　　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之后，一个温柔平和的声音传过来：“这是军事基地总部，我是信息科科长，林涣。我们接收到了这里的求助信息，救援部队已到达分析库，正配合司法部进行反击作战。收到请回复。”

　　洛渊回复：“……收到。所有人员集中在档案室，情况较稳定，无重伤人员，可以进行较灵活的内部活动。”

　　“……好的。”那边似乎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停顿，“信息科已经解锁港口，目前有两艘大型救援舰与港口对接，请问是否另有需求？”

　　“没有，谢谢。”洛渊回答，“我们会在十分钟内到达港口，请救援人员做好准备。”

　　“分析库状况不稳定，请各位不要随便行动。”林涣继续说，“信息科根据分析库建筑稳定性进行了路线规划，请各位根据我的指令前往。”

　　“离开档案室，右转，沿走廊五百米。”

　　信息科的技术手段实在是了得，从收到求救信息到现在，信息科就已经破解了分析库的所有密码，入侵了它的操作系统。怪不得人们总说最厉害的黑客组织已经被军方合法化了。

　　到了港口，救援舰已经全部就位，这里并没有很多人受伤，那些医疗设备与军医团队省了不少麻烦，只是有条不紊地安排大家上飞船。

　　“长官，快走吧，这里不安全。”看到洛渊迟迟不走，一个救援人员轻声催促道。

　　“那边那艘飞船，是新闻部的吗？”洛渊指了指不远处悬停的一架飞船，它的窗户正对着这里，看起来是想拍摄一点里面的东西，于是问。

　　“……是。”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架飞船放进港口？”洛渊问。

　　对方蹙眉：“您要？”

　　“我有一些观点想和媒体发表。而且那架飞船搭载的是战地记者，不是非官方势力。”

　　“……”对方犹豫一下，“我当然没有权利干涉您的自由。我可以为那艘飞船放行，但是您不能发表任何诋毁军方的言论。”

　　“我知道。”洛渊蜷了蜷右手，指尖的麻木感越来越重了，他直觉不好。

　　那个救援人员和另外几个人说了几句，可能是通讯联系到了那位记者，那架小飞船调转方向驶向这边，在港口里缓缓停泊。

　　那是一位年轻的记者，实在是太过于急切以至于下飞船的时候还险些和负责录像的机器人撞在一起。

　　“您好。由于时间紧急，我先说几句话。这些话还请您和您的工作单位如实报道。”看对方准备好了机器和话筒，洛渊率先开口。

　　“这次活动我们接到的通知是进行针对V4396型病毒进行药物实验。但其挑选的实验品出身研究员所占比例远超百分之六十。所以我认为，这不仅是一次恐怖袭击，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对医疗科学界实验品的屠杀。这个问题持续多年，已经有许多实验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不需要如何的关怀，只是要求最基本的生命权，最基本的、最平等的存活的权利。”

　　年轻记者虽然有些紧张，但专业素养相当过关，没有被洛渊的话吓到：“您的意思是，您支持实验品群体的平权运动吗？”

　　“我从不支持某项运动。”他回答，“在可以达成共识的时候，我希望、也诚挚地恳请所有实验品们提出自己的正当诉求，给系统修改的机会。我们在这种时候，一定不能被转移矛盾的手段蒙蔽。”

　　对方相当敏锐：“请问您所说的转移矛盾的手段是指前段时间一直被热烈讨论的军政矛盾吗？”

　　“事件的角度是人为决定的。我们不能被报道的有限性和舆论的导向性迷惑。每一个曾在平台上发声的人都应该思考事件背后有没有被刻意隐藏和操纵的事实。把握每一个新的开始的机会、不要误入歧途，才是我们要做的。”

　　他看似只是回答了无关紧要的东西，记者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问下去，洛渊就说：“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内容。请务必如实报道。其余的事情我知道的有限，失陪。”

　　录像机器人屏幕上的红点闪了两下，记录了刚才采访的全部内容。

　　在飞船里，洛渊刚刚在医疗机器那边处理好手上的伤。他的脸被一片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出一道血痕，这还是他照飞船上的盥洗室镜子的时候才发现的，不过现在已经凝固了。

　　白色的盥洗室里飘荡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隔音效果不错，相当安静。那些轰炸坍塌的声音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显出淌血的安宁。

　　他拿出那块铭牌，担心缝合渗出的血沾到上面，就托在左手掌心，右手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名字，那个地方已经彻底没有图标了，金属带着体温，柔和地低语。

　　他现在不想去考虑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那些算计、鲜血和在黑暗的望不到头的长廊里屏住呼吸的奔跑，他也许会复盘，但不是这个时候。此时此刻，他脑海里是那双笼着雾气的黑色眼睛和深蓝色戒指上一触即分的吻。

　　他叹气，低头看向地面，或许刚才应该和她说几句话，听听她的声音。

　　他缓缓走出去，一出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还真是个疯狂的政客，被关三万年一点儿也不冤枉。”

　　洛渊收起刚才的表情，礼貌回应：“您过奖。”

　　梅博士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挑眉：“林涣那样谨小慎微又心思深沉的人竟然也会选择和你在一起。看来我要重新考虑关于命运的那套说辞了。”

　　他只是说：“您隐藏身份这么久，消息还这么灵通。”

　　“最新的消息，就职演说就在明天。”她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种事情居然没有推迟，系统区分事件轻重缓急的标准也挺有意思的。”

　　洛渊的通讯器早就交出去了，现在大概率已经损坏，没办法使用了。如果这个消息属实，他明天也要出席，虽然不用发表什么讲话，但直挺挺坐着被摄像机拍几个小时也很磨人。

　　也不知道这件事会对系统产生什么影响……

　　“长官！大新闻！前线有消息了！”

　　对方把办公室门“砰”的一声推开，梅洛恩呛了口汤，她并不认为新闻部有新闻算什么稀奇事，不解地蹙眉。

　　“这次和以往所有新闻都不一样！这次的消息没有人能决定放不放出来，就来请示您。”那个人把手里的新闻纸质稿递过去，“电子版还在修改，这是我们手动校对的，您先看看这个。”

　　梅洛恩接过来阅读：“这真的是你们采访到的一手消息？没有做任何删改吧。”

　　“没有，我们校对只是修改了一些机器录入的错别字和语法问题而已，内容和核心思想都没有改。”对方显得很激动，“明天可就是就职仪式了，他今天发表这些言论该不会是……”

　　“不是。”梅洛恩摇头，“你想这些有点阴谋论了。而且，恰恰相反。他这样一来，算是把主要矛盾拉到了实验品和普通公民身上，军政矛盾就能先搁置一段时间。毕竟，改《人权法案》是司法部基本能一手操办的事情，但军政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

　　“如果这件事处理得当，说不定能避免战争。”

　　“那……如果不得当呢？”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了。”梅洛恩随手拿过一支笔，在那份稿子上做了一些圈点批注，又写了一些东西，最后在结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这里通过了，拿去给审核再审一遍，如果没有问题就尽早发布。在就职仪式之前，这个消息必须大面积传开。”

　　“这……”

　　“去吧，真出了事，责任我担得起。”梅洛恩重新拿起汤匙，呼了口气，“把这个消息提前给司法部发一份。”

　　“明白。”

　　“怎么还有这种事情？我以前一直不太了解，难道人权已经不平衡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同意他说的！我就是实验品，你们知道现在实验品找工作有多困难吗？我们甚至要等指标。那有没有人想过，如果指标没下来，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而且那些指标还少得可怜，每个工作单位具体有几个甚至全部是规定好的。有时候我们这些人为了找个工作，得跨星球找指标！”

　　“我觉得视频上这个人还是说得太委婉了。上面分给实验品的工作指标也很不合理，有百分之六十都是最基础的体力劳动。我爱人是实验品，他身边很多朋友都是做基础体力工作的，薪水平平还很有风险，甚至有一些有毒有害行业，为了节约机器维护成本，就雇佣实验品。我爱人比较幸运，做的是金融相关的工作。但是每次有晋升机会，别人就会和他说你是实验品，你的智商比我们高、能力比我们强，你参与竞争一点也不公平之类的话，他做了这么多年，还是平平无奇的小职员。”

　　“是的是的！而且军方内部消息，之前那件联合行动的事情军方就是避重就轻没有详细报道，那支队伍从指挥官到士兵全部是实验品。说实话，很难不让人多想吧……”

　　“可是虽然话这么说……但是系统里从事政治工作的有名有姓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实验品出身啊……普通公民去和他们竞争也确实不太公平吧……”

　　“回复上面那一位，现在就要搞对立？我们的首要任务难道是内讧吗？”

　　“我没有说要内讧啊……我只是想表达其实公民和实验品各有各的难处……而且之前系统不是废止过一次这种实验吗？我觉得他们是能意识到问题的嘛，可能只是没找到好的处理办法而已。”

　　“我同意他说的，我们给系统机会，这种事情是双向的。而且我觉得既然新闻部都发了这个，系统的其他机构不可能看不到。@星际系统司法总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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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就职演说上，因为有大量的媒体和各种机构的长官和代表在，司寒还是按照以往的惯例说了一些场面话，但在发言的最后表示，司法部关注到了大家的所有诉求，已经成立了关于修订《人权法案》的法律团队，将由他本人牵头，进行法案的修改。

　　在就职演说仪式的主体部分结束一小时后，司法部就开通了关于法案修订的公民信箱，并在司法部驻各大星球的分部设置意见征集点，线上线下同时开启。又在一个小时之后，据数据统计，信箱的点击量已经破亿，收到的公民意见超五万条并且还在持续暴增，线下目前没有具体数据，但数量也可想而知。

　　“军政问题就这么被揭过去了，这比我想的要轻松得多。”在休息室里，洛渊开口。

　　“虽然这件事情看起来很轻松，但是没办法细思。”司寒看着屏幕上暴涨的信息数量，轻声叹了口气。

　　“如果公民的思想这么轻易就会被左右，那我们反而要更担心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