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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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霁，暗梅送香，此时肃安的冬雪已然落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凛冽刺骨的寒风挟裹着雪片于湿冷的空气中尽兴飞舞，铺天盖地的涌向被重重落雪覆盖的犹物，欲添一霜，再塑艺品。
寥落寂静的万物静默不语，似被落雪坚冰封存在无尽留白之中。虽偶有落满风霜的青柏，会在风过之处抖落一身冷意，微微舒展许些翠叶，簌簌声后木然的空荡辽远如笔锋勾勒的深远弧度，在漫漫雪地兀的破开一道墨色苍遒，蔓延自天边去。
沉重暗哑的车轱辘碾压积雪的声音慢悠悠及近，待行至眼前，才得以看清马车顶端是雕刻的栩栩如生的九玄鸟金雕缕振翅飞，目嵌松木黑曜细纹珠，颈以蓝田玉细雕之，温润淡然，华贵冷寂。
这静寂雪地中的即便是最为细微动静也引得仆从推门观望，待看清渐行而来的马车时，大幅度上扬的语调透露出惊疑兴奋的情绪：“沈二小姐回来了！快快迎接！”
此语犹如一石坠入掩于深雪之下平静古波的湖面，霎时间引起波纹猝不及防的扩散。
仍是雪天一色的纯暇美景，静得让人喟叹，却兀自涌出来一群步伐踉跄神色惶恐之人，将这隐抑的禅意扰得七零八落，拂乱归向喧嚣的人间。
马车内的我烦躁的闭眼，轻叹了口气，难得心悦美景在前，一群俗人的行径过于风风火火，实在大煞风景。
可即便内心不满我也未曾表露分毫，只是装作颠簸数日后的疲倦般无力的撑住额头，同行的师弟果然信以为真，关切道：“师姐既倦了，下车后我便煮泡一些师姐喜爱的温山银针茶，便于洗去风尘倦怠，精心凝神。”
我懒散抬眼，望进曾羡慕过无数次师弟那双生得极为好看的双眼。
漫天星光被打碎跌落至澄澈的湖水，掀起一阵阵波澜，抛掷碎玉，趋于温柔边缘的平静。是新芽上犹凝的露珠，饮尽此间天地，清明开阔，他眸中清晰的倒映着我，似要同万物都蕴藏在变幻莫测的眼底。
清隽秀雅的少年郎似因我久久停留的目光显得些局促，连同如墨色一笔勾勒的修眉不自在的微蹙，看我的眼神不经意般四处乱作停留。
在几乎要败下阵时，我终于不再看他，继而撑着额头闭目养神：“辛苦了，多谢阿越。”
我的小师弟季临越似乎松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转移话题，不想又被我一句话噎了回去：“不过阿越是如何知晓我犹爱温山银针呢？”
季临越又开始紧张起来，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无奈的敛下，微微上挑的眼尾却有着一抹淡如烟霞的红，朦胧得像在远山雾景下的晚晖，偏偏还若隐若现在群峰之后，欲要隐成同风一般的淡泊，衬得眼前的少年有种不真切样的无辜与蛊惑。
“此行路途遥远，多有颠簸，临行前我便带了些诸位师兄师姐较为中意的缓解疲惫显益之茶食，以备不时之需，但不知晓师姐中意何种，本想去了解奈何师姐那日下山采购未归，因时长有失我便去问了路过的大师兄。”
那日正是我们几人即刻出发之时，因揣怀着久居仙门下山不易的忐忑兴奋之情，偏偏我与四师姐耐不住激动，美曰其名为准备周全物资下山采购，央求着师父许久才经得同意，而物资只是象征性备了些。
待一同游玩到天昏地暗才恋恋不舍回了仙门，同行的两位师兄弟早已等待许久，集齐后点发一切再三确认准备妥当时才匆匆出行。
这样一回忆，反倒是依稀记起了坐上马车后的我准备闭目养神，却在无意间瞄到季临越看向我欲言又止的神情，少年有些苦恼，又怕扰了我的休憩，思虑再三，终是将想说的话暗自吞回腹中。
现如今正逢太平盛世，海清河晏，朝堂同仙门联手共谱盛世清乐，却仍有各种层出不迭的小妖小鬼祸乱民间，多数是修为低下妄图为乱的妖鬼大可有游历四方的道士捉拿，但近日肃安青州一隅村庄有众鬼肆行，胡乱作恶，其修为竟比寻常修仙人士还要胜过几筹，故大多前来镇压道士数都是有去无回，村民苦不堪言，惶惶不可终日，只能求助于仙门第一世家——祁清门。
师父收到求助后斟酌已久，便派我们师兄妹几人一同前往除鬼，其间多有叮嘱，无非劝勉我们轻敌乃大忌，不可伤无辜者性命。
我当时暗自一笑置之，表面仍装作顺从恭听，可现如今回想不免自嘲狂妄，也将这次死里逃生的历练当做自大的教训罢。
倒是这位在仙门与我自小相伴长大的、修为平平无奇勉强算作中上游的小师弟，竟在除鬼途中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蔑视苍穹的强大力量，凌冽气场瞬间将众鬼化为齑粉，生生将我们从鬼门关边缘拉了回来。
那时我已精疲力尽跌坐地上，长久的术法运行逼使体内负荷不断突破上限，整个身体都在竭力压制躁动不安的灵源，它们叫嚣着想要从我一股脑体内冲出，竭尽昏阙的意识在清醒边缘苦苦挣扎。
努力控制着抽出最后一丝灵力，我艰难抬手，向欲在昏迷不醒的四师姐身后袭击的小鬼打出一道诀。
那小鬼显然是没有防备，受了一击的它恼羞成怒，张牙舞爪着飞至我身旁，样起尖爪作势朝我落下，感受带腐臭味朔风的拂面而来，我闭上眼眸，下定决心，既是灵力枯竭爆体而亡，倒不如拉一只同归于尽。
闭眼那一刻意识浮现出大师兄向光而来温柔的笑意，清朗少年乘风翩翩而来，犹如松上玉雪，砌满明月，满心满眼皆我一人。
我有些犹豫，暗暗纵容灵源流动的体内不自觉紧绷。
“师姐！”兀的，不加掩饰惊怒杀气的明朗的声音闯入我脑海，我心下一惊。
而后似时间凝固，天地骤长，漆黑破败的夜幕中漫天的烈火飞焰化作碎片，片片割裂出逼仄的空间，像燃烧殆尽炭火样的沉闷气体涌进一方空间，刺激得我忙掩住口鼻，差点被呛出眼泪。
复抬头看见了小鬼，此时它受无形压抑的灵力利爪只是堪堪划过我耳边的发丝，狰狞丑陋的面容痛苦的扭曲着，空洞无神的眼中却溢满了惊恐，早已风干的尸油被炽火焚得一滴滴掉落在我的衣摆上。
我嫌恶的扯回衣摆，迅速用了个净身咒，随后掐诀狠狠甩出一道灵力为它补了最后一刀。
越来越多的鬼魂绝望的哀嚎，凄厉的惨叫声回响在整个空间中，犹如一根长满毒刺的荆棘反复摩挲在脆弱的皮肤，刺得我心中不自觉尖颤，耳边变成了被撕裂过嗡嗡不停的回声，霎时间脑中一时空白。
“师弟！阿越！”一旁昏迷的二师兄不知何时醒了，他看着身后瞳孔放大，嘶哑迷茫的声音将我意识无限放大，我跟随着他震惊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处，有些呆滞的看向伫立在半空的季临越。
他就这般紧闭双眸，薄唇惨白如纸片，白皙清俊的面庞沾染上了几滴血液，如皎白月昙无意惹了人间尘埃，颤抖着、脆弱着、玷污着、在无人夜中转瞬即逝，默哀着悄无声息的归于泥土。
被竹芽青丝绸高系着的青丝摇摇欲散，一小半零落的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如黑绸随风飘荡的发丝能够丝毫不违和掩住他藏在颤抖的眼下的晦暗不明，远远望去只是如瓷器易碎的萧瑟少年。
我从回忆中抽身，遥远岁月里那个自小黏在我身边的天真懵懂孩童与眼前惊才艳艳的明朗少年逐渐重合，他一脸忐忑不安，抬起揣怀一池星河的眼眸定定的注视我，隐约透露出几分委屈，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我的反应。
“阿越有心了，想不到你如今都这么会关心人了，”我温和的笑笑，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发顶，手感意想之中的不错，“你那么紧张作甚，我是你的师姐，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眸中一片清明，有些无奈，却仍是轻轻的将脑袋凑近些的方便我动作：“可我毕竟未跟师姐说一声，以至于让师姐认为我居心叵测了，这是阿越的不是，向师姐赔罪。”
单看表像是最简单不过的道歉，但是细品内在便是在无声控诉我随意的怀疑。
我笑得更加灿烂，嘴上却不饶人：“但师弟你，还是那样做了不是吗？”
他有一瞬间的凝噎，浓密长睫微颤了一下，好似蝶翼初绽，挣扎间扑闪着飞出禁锢。
“师姐分明知晓我是担心你。”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像鸿羽悠悠飘落在了雪地，少年人心事难藏，那平缓却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悲喜，只是神情一眼可见淡淡的哀伤，更是不加掩饰的展现出失落，连同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了几分。
“对呀，你分明是在担心我，”我歪头看着他，心中愈发好笑，“那你为什么要向我赔罪呢？我赞叹你的细心都来不及呢，自然是十分感激了，又岂会去因这等不足挂齿的事责备你？”
随着马车缓慢移动，窗外喧嚣声在此清晰，我假装没看到季临越的笑意，随手掐使诀意念飞入隔绝外物的屏障，不消片刻其中的静心打坐的二师兄柳祈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眸，利索的挥袖撤开了屏障。
“境界即将突破第五层，若非无合情合理打断我的理由，师妹是否该考虑到如何偿还我。”柳祈再次闭上双眸，调整好气息后运法疏通了周围经络，才向我开口道。
“已经到故居了，如何，算补偿吗？”我轻瞥他一眼，指向另一侧屏障内熟睡的四师姐曲慕菱，“二师兄莫要忘记师姐了。”
“从青州回肃安再怎么说也要一日之程，这才半日便抵达了？”他有些不相信，尚存犹疑的看着我，于是在我的示意下掀开了帘子，迅速一览周围后，仍是不可置信喃喃着，“到底是你用了术法还是因为千里马？”
季临越望下帘外浩浩荡荡排成一列迎风的仆从，挑眉解释道：“师兄有所不知，虽说师姐故居位于肃安城内，可这宅邸地皮乃令尊购置，且离青州外郊更近，地势上确实归肃安城掌管，但严格划分上还是归令尊所有，故不属于肃安城范围。”
谈话间，曲慕菱被我迷迷糊糊摇醒了过来，她努力睁大朦胧睡眼，伸着懒腰打了一串长长的哈欠：“到了吗？既然到了那便快些走罢，旅途惊险疲惫，我还得抓紧时间修养生息，以慰受挫之躯。”说罢，还夸张的做出捂胸口假装痛苦状。
“师姐剩下这路途一直在休养生息，未曾见你醒过，现今应当是早已养精蓄锐，休整完毕。”即便其他人看破不说破，我依旧一边毫不留情揭穿她的谎言一边留意她的伤口将其的搀扶下车。
曲慕菱笑嘻嘻的用手臂搀着我，双眸看着我迸射亮光：“我们家小师妹贯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师姐想借你家床席一用再次养精蓄锐，想来你应该也不忍心看师姐负伤前行，对吧？”
再次踏上厚厚的积雪，足底的青石砖瓦熟悉又陌生，岁月的风摧雨折无从在此处的磐石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沉默如旧，无声昭告着光景变换。
流光瞬息间牵动深掩年岁下的风波涌动，檐下天光乍泄，云影悱恻。庭中华盖如故，似要遮盖落雪风霜的消匿的印记。
就连玉莲池旁朱漆雕纹水月兰庭也无声没入茫茫雪际，停靠在岸边的舟楫岸身覆满了风霜，芍药花丝状精致纹样在无形蹉跎中磨损得难以辨认，徒留饮尽冗杂后沧桑的喟叹。
曲慕菱见我并未出声，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继续装作无奈道：“俗话说养好精力修顿完全才能心无旁骛重整上阵，可我身心俱受损，即便是渴望同你们一道前行，可奈何抵不住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那便是了，不过此行已误事太多，留给师姐休憩的时间不多了，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回归祁清门向师父禀告处理后续事宜。待回了仙门师姐一样可以休养，况且祁清门的药材也不比肃安差。”
周围的众多仆从恭敬立在两侧，自觉列成整齐划一的队式，我闲适漫步其中，面无表情看着远处父亲携着女眷们匆匆赶来。曲慕菱仍是乐呵呵的挽着我，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身后两人无奈对视一眼，随后踏步紧跟其后。
驻足干枯树梢的栖鸟振翅飞远，簌簌落下一身风雪，空余纤细寒枝被灌入朔风，摇曳着蔓延向留白的天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