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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好难   泰和一 ...


  •   泰和一年,九月初秋,天空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金銮殿内紫烟缭绕,随着太尉和丞相两党就林家一事而唇枪舌战,坐在高处上的帝王面容笼罩在紫烟中,饶有兴致的看着两党争吵,让人捉摸不透。

      一道刺耳苍老的声音响彻金銮殿。

      “若是陛下执意要行,老臣用这顶官帽,用死来护住这个幼子。”

      天子黄袍加身,以一个散漫随意的坐姿,随着前朝老臣将头顶的乌纱帽摘下,一遍又一遍的将额头磕在地上,血肉模糊。

      满朝的文武大臣皆跪在地上,而许诺的冷汗早已将内衫浸湿。

      “许爱卿,此事你怎么看?”头顶上的君王居高临下的扫了过来,盯着匍匐在地瘦小的身影,淡淡的道了一句。

      许诺紧握手中的玉板,跪在前面,扬声说道:“臣认为林家当斩,可竖子年幼,尚且不知情,可遣离京都,三代不能入京都。”

      当年,圣上的母妃生的美艳,但前朝皇贵妃与国师联手,将圣上的母妃活活烧死,而这林家虽不是皇贵妃的母族,但也参与其中,不是主谋,却是帮凶。

      说完朝堂上便是一片死寂。

      在这片死寂中,许诺的头顶突兀响起一声极轻的“啧”声:“好一个年幼,爱卿可听过放虎归山?”

      “……若朕非要赶尽杀绝,你们又能如何。”

      “陛下息怒。”

      好不容易挨到退朝,许诺擦了擦额间的汗,才走几步就被拦住了。

      “许大人快快留步。”

      王公公几步上前,甩了甩手里的拂尘,笑眯眯的说道:“陛下口谕,有要事与许大人商议,许大人随我来。”

      在周围大臣与同僚怜悯的目光中,许诺跟着王公公往大殿后走去。

      新帝掌权一年,这一年朝堂上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文官、武官。

      那些刚刚做官的文人认为凭借自己三言两语便可改变帝意,他们跪在宣政殿门口放话死谏,屋内的帝王任凭他们将脑袋磕的血肉模糊,有的磕昏在殿门口,而后在家中养病时,也被帝王用一杯毒酒给赐死了。

      偶尔朝堂上武将发疯刺杀皇帝,也被带刀侍卫围剿而死,扒皮,吊在城墙上。

      穿过回廊,绕过几处宫殿,眼前便就是宣政殿。

      许诺望着紧闭的大门,低声问王公公,“圣上今日心情如何?”

      王公公扯着嘴皮,连忙说道:“奴才可不敢随意揣测圣上的心思,但昨夜陛下饶有兴致的抚琴。”

      两人说话间,王公公伸手推开门。

      “大人还是快些进去吧,陛下还在里面等着大人。”

      宣政殿自前朝以来就是帝王与大臣商议要事的地方,向来每隔几步便有重兵把守,但新帝上任以来,不喜人多,于是宣政殿内除了等陛下的召唤才能进去,殿内的内侍都没有几个。

      许诺推开门,踏过门槛,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里屋的房门,檀木桌案上堆满了厚厚的奏折,零零散散。而桌案边的帝王却不见踪影。

      许诺微微一怔,就在她迟疑的那一刹那,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爱卿来了啊。”

      许诺揉搓袖口里冰冷的指尖,转身朝声音的方向,撩起官服,向前跪了下,还未等膝盖碰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托住了她的胳膊,手掌隔着官服磨搓着许诺的胳膊将她扶起。

      许诺心肝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她起身,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几步,最近面前这个新帝对自己动手动脚的频率越来越多了。

      脱下朝服的年轻帝王穿着浅黑色银丝绛袍,玉冠束起乌黑长发,身量修长,腰间只有别着玉佩,伸出的胳膊缓缓地放到身后,走过她的旁边,躺在不远处的塌上。
      沉默寡言又有些散漫。

      “爱卿最近又瘦了,若是累了,大可将手里的事情给下面的人去做,何必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许诺自小就体弱多病,虽然从小是皇子身边的伴读,吃穿不愁,但前朝以清廉示人,即使父亲是御史大夫,谨小慎微,夏天不敢穿薄纱,冬天在书院读书时,只能多穿些衣服,冷了也不敢让人添炭火,夏天捂冬天冻,久而久之就落下了病根。

      “前些日子陛下中丞回来,许多事情都由他来办,做事靠谱,我倒是轻松不少。”许诺压低内心的别扭,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

      许诺没有过多闲谈,反而转而正事的问道:“陛下今日召臣前来可有什么事?”

      帝王漆黑的眸子淡淡朝她瞥去一眼,拿起放在一旁案桌上密函,递过去,嘴里轻描淡写的说道:“此人传来密信说,最近宗室残余联合朝中大臣,里应外和,现在躲在都城外二十里处。”

      “这么大的事情朝中其余大臣们为何无人禀报?”许诺蹙眉,伸手接过,一目十行的说道。

      这里面的内容······

      她脑中闪过昨晚书房间里的那封信,联想今日事情,心里一咯噔,稳住心神,压住颤抖的声音:“他们胆子也太大了,这封信昨晚也在臣的府内,臣本以为是·······。”

      窗外的雨愈下愈大,屋内昏暗,烛火早已被内侍点燃。

      帝王的脸被烛火照的忽明忽暗,年轻的帝王神情平静,毫无波澜的说道:“他们攻进来又如何,一年前败了,现如今也必败。”

      他缓缓下榻,目光从脖颈移到腰臀,眉头不由皱了皱,腰带宽宽松松的挂在腰间,几日不见又瘦了许多。

      看着信的许诺察觉帝王的靠近,手上的动作略显慌乱,装作镇定的翻看信纸,动作杂乱无章,白色汗巾不知不觉地从袖口滑落,飘到脚尖。

      “爱卿可有疑问?”顾清掩拉起跪在地上的许诺,不动声色的将衣摆盖着汗巾,嗓音温柔的说道:“你与朕儿时就相遇,虽是吾当上帝王后你我二人才相识,但年幼时在书院读书,你的为人朕还是知道的。”

      “此事陛下作何打算?”

      就在两人交谈间,安静空旷的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公公站在屋外,“陛下,刘医官来了,今日来给陛下换药。”

      许诺立马侧身行礼,低声说道:“陛下龙体要紧,臣先去侧殿,待完事后再来和陛下商议。”

      顾清掩闻言不辨喜怒,冷声道:“进来吧。”

      而后转而对许诺说道:“刚刚爱卿好像打了个冷颤,正好刘太医来了,一起看看吧。这是龙恩。”意思是不能推脱。

      许诺默默地闭上了嘴。

      王公公得到命令,领着刘医官从殿外进来。

      前些日子有人宫内暗杀新帝,刺杀之人虽然被赶来的御林军的斩杀,但新帝的胸口处被箭射伤了。

      顾清掩不顾许诺在旁,毫不避讳的脱去常服、中衣,露出已经微微透着血迹的绷带,烛火的照射下,年轻的帝王露出苍白而布满伤痕旧疾的腹部。

      “陛下恢复的很好,照着速度下去,过几日余毒就都清了。”刘医官检查完伤口,长舒了一口气。

      “那便好。”新帝披上中衣,说道:“这才早秋,朕的爱卿已经打了个颤,正好刘医官在这也给看看。”

      说着,扯过站在一旁许诺的手腕,按坐在身旁的榻上。

      许诺试着将手腕抽回,试了几次,被抓住的力道越来越大,隐隐约约手腕周围有充血发紫的迹象。

      王公公和刘医官见状,纷纷低下头。

      “爱卿不举的隐疾也顺便看看吧,若不答应便在这儿僵持着,现在都城的百姓还不知道今晚将是一场灾难吧。”

      许诺蹙眉将手腕伸出,脆弱白皙的皓腕,细小的紫脉在。

      刘医官把棉布盖在皓腕上,闭眼摸胡。

      片刻,刘医官起身回禀道:“回禀陛下,大人伤了根,身体渐好但还是气虚肾亏,若再养养,几年后许大人娶的新妇,那时可能会有子嗣。”

      许诺心中长舒一口气,低声回道:“怕是前些日子陛下赏赐的美人们,臣无福消受了。”

      顾清掩手肘撑着石桌,看上去情绪甚好,黝黑的眸子满是笑意,温声说道:“爱卿不要太过沮丧,子嗣的事先放一放,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待许诺从殿中走出,已是傍晚。

      她脑袋发昏,身体有些虚脱的,一路上王公公不顾许诺的劝阻执意要把她亲自送上马车,秋日的冷风如细沙般磨在脸上。

      “公公,您快回去吧。”许诺小心翼翼的将脸塞在衣领,瘦白的手藏在衣袖里,作揖。

      王公公满脸笑容,“许大人,宫里常来啊~。”

      许诺伸出手扶着小桃上马车,露出青紫的手腕,听到这话,踏上凳子上的一脚差点踩空,幸好小桃在旁扶着。

      许诺:“······”

      被有心之人听见、看见,新帝好龙阳之癖的谣言被传的越来越真了。

      ---

      宣政殿内。

      屋内的窗户被内侍打开,细雨就秋风飘洒进来,王公公站在一侧,正在御前回禀。

      “刚刚许大人脸色苍白,额间冒着虚汗,奴婢看着他嘴唇都起皮了,前些日子进贡的千年人参不若给许大人送去?”

      顾清掩半靠在榻上,眸子低垂,手拿白色汗巾慢条斯理擦拭着洁白无暇的玉佩,轻声“嗤”了一声,“这胆子越发的小了,将燕窝也一并送去。”

      “将刘玉召来。”

      王公公含着笑低声退了出去。

      随后刘医官行了叩拜礼,手拿医箱站在里榻边的不远处。

      “许大人常年以来身体亏空,气血不足,前些日子陛下吩咐臣开的药方子怕是许大人没有吃,几日下来身体不见好转,若不加以调理,恐···恐会以后许大人会绝后啊。”

      烛火已被秋风吹灭,满室陷入灰暗,刘玉心中揣度圣意,扬声提议:“陛下若允的话,可让许大人称病还乡,若不理朝事,怕是能多······。”

      话音未落,一个茶杯带着滚烫的茶水破空而来,砸在刘玉的手背上。

      手背被烫的通红,散着热气。

      刘玉跪在一片碎瓷片中,鲜血淋漓,不顾受伤的手背,头磕着湿透的地毯,声音颤抖的说道:“陛、陛下,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让许大人称病还乡,朕都不曾想过,你怎敢。”

      阴暗中,顾清掩手里紧握白色汗巾,眼底压着冰冷,嘴角扯起苍白而又病态的笑容,

      “此再提,朕不介意亲自割了你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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