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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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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坪市,每到初夏就会下毛毛雨,一下就是连着很多天。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三个留下打扫卫生的倒霉蛋,和角落里老老实实写作业的盛夏。
又过了几分钟,倒霉蛋们也走了,桌上的书被热风吹开,在一阵燥人的唰唰声中,盛夏抬起头,看了眼墙角的时钟,五点二十。
又往周围望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有。
正准备收拾书包回家时,窗外又吹来一道强风,这风直接把一面窗户吹开。
窗栓老旧的厉害,在风里发出一阵咯吱声。
盛夏把窗户推进来,锁好,转身又把吹在地上的试卷捡回来。
她今天异常有耐心。因为有许多时间可以消磨。
今天家里要来一位客人,是来见爸爸的学生。
盛夏不想参与他们的学术研讨,她听不懂,也不想听。
她希望他们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到时候她也可以早点回家。
到了五点三十,学校打了最后一道铃。
盛夏慢悠悠拖着步子,从学校走回家。
走到一半,不出所料,天又开始下雨。
她早有准备,伸手往包里掏出雨伞,往头上一顶,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接着毫无目的的踱步。
她踩了两脚路边的落叶,几颗黑色的小果子被一脚踢到很远。
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她抬手看表,六点多了。
站在门口,想了想,快到饭点,那位学生应该识趣回去了吧。
插锁,开门。
客厅里,两位男人依旧相谈甚欢。
盛夏心里一凉,后悔为什么不在外面多逗留半小时。
那位陌生男人在抽咽,见又有人来,便把烟头插进一边喝完的矿泉水瓶里。
盛夏装作很淡定,低头换鞋,还是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句:“爸,我回来了。”
盛夏父亲,盛佑平,是市重点高中的美术老师,专门辅导艺术生,平时也爱在家里挥洒笔墨,素描速写水墨都很擅长。
盛佑平应了一声,对身旁的男人笑了笑,招呼盛夏过来一起坐。
盛夏心里一梗,她爸哪都好,就是有个错误的认知,他不该认为自己女儿也像他一样能和谁都聊得来。
自己本就不善言辞,又是面对陌生人,而且谈论的话题都是自己一无所知的艺术方面。
她真的很想逃。
把书包放好,盛夏坐到父亲身边。
再凑得近些,她看清了那男人的脸。
一张十七八岁的面庞,头发蓬松略长,是低头就能遮住眉眼的长度,还有那两颗躲在头发里的耳钉。
平时来家里的都是些学生,像这样一点没有学生样的,还是第一个。
热茶散着香气,盛夏拉下眼帘,转着透明玻璃杯,茶叶随着水波悠悠晃动。
她低头不语,听着两人讲她听不太懂的话。
兴致勃勃讲到一半,盛佑平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起身,往卧室里走。
客厅里就留下他们两个。
盛夏仿佛察觉出空气凝固了一秒,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茫然抬眼,看了看茶几上的画,是两张速写,一看就不是她父亲所作。
但线条格外凌厉,画面也干净。
自己虽然不懂,但也分辨得出好坏。
盛夏拿来看了两眼,问道:“你画的吗?”
对方嗯了一声。语调不急不缓,感受不到情绪。
“画的真好。”
她被迫和别人搭话,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都会这么讲。
但这次她是由衷的。
盛佑平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画册。
盛夏记得这本,这是父亲的师傅留给他的,很朴素的一册,没有封面,是独家制定修订成册。
那位师傅姓张,叫张仲弼,是位绘画大家,但自从张老去世后,知道他的人少之又少。
现在再看这位张老留下的真迹,大约十多张,被盛佑平长时间翻来覆去,虽然平时有在好好保养,但还是落了黄。
那男人双手端来,一张张仔细看过去。
盛佑平在一旁忍不住介绍:“这都是我师父的笔迹,你对照对照,是不是和你画的有些许相似?”
那人把画册凑近看。
看清每一笔落下的方向,力道,线条的粗细,还有画面带给人的整体感受。
他点了点头:“确实像。”
盛佑平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盛夏很少看见他这么高兴。
上次见他像这般边说边止不住笑,还是在两年前,那时,他的一位得意门生在一场全国比赛上得了一等奖。
想必这回又是碰上了难得一见的高徒。
看着一旁的父亲,盛夏也勾起嘴角。
那男人把画册收好,摆回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暗,盛佑平还像往常一样,又开始劝人蹭饭。
那人站起来,把两张速写留下。见盛佑平喜欢,就都送给了他。
少年站在灯光下,把画板往肩上一背。
他T恤外隐约露着两条清晰的锁骨,外露的每一寸皮肤,雪白透亮,像冰牛奶。
盛夏也起身,乖乖站在父亲身边。
盛佑平开口:“忘了介绍了,这是我小女,盛夏。这是楚行知。”
楚行知问:“盛夏?”
“就是盛夏的那个盛夏。”
对方礼貌地笑了笑,嘴边勾起漂亮的弧度。
“那个,”盛夏提醒道,“外面在下雨。”
“我知道。”
“带伞了吗?”
“嗯。”
盛夏沉默着和他对视了两秒,最后把视线挪开,躲到父亲身后。
楚行知走了,家里突然冷清了不少。
盛佑平又去看那两张速写,盛夏忍不住问:“这是你学生吗?”
他点头,但又轻轻叹了口气:“以前是。”
盛夏不太懂,问什么意思。
盛佑平把两张画卷成筒状,又用细绳栓起。
“他退学了,但我还在教他。”
盛夏没说话,几秒钟后,压低声问道:“为什么?”
“我不想放弃他,”盛佑平望了眼外面灰蒙蒙的天,刚刚轻松怅然的神情全无,“他是个对线条和色彩极其敏感的人,作画也有自己的思想。是我见过第二有天赋的人。”
第二是楚行知,第一则是他师傅,张伯弼。
他叹道:“楚行知的作画风格,和张老的尤为相似。我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缘分”二字,他酝酿了很久。
在他看来,或许抓住了楚行知,就等于抓住了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声惊雷落下,天空都显出暗淡的幽绿色。
盛夏把脸贴在窗外望了望。
她想看看楚行知走远了没,但绿叶把窗口的光景遮了一半,正好挡住了门口的小径。
盛佑平走到她身边,推开窗户。
屋子里落进细密的雨点,他点了根烟,火光在细雨里燃烧。
他侧过头,看了眼盛夏略微发黄的头发,灰色校服无力地贴着身子,又低下头,发现她的裤腿也湿了一片。
“你去换件衣服。”盛佑平说。
盛夏点头,抿抿嘴:“你也少抽烟。”
盛佑平娴熟地抖烟,又上嘴吸了一口:“知道了。你回屋去。”
“嗯。”
拖着黏湿的裤腿,盛夏转身去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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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行知的到来,像一道风,吹过去就散了,抓不住见不着。
盛夏自那天后,也没向盛佑平提起过他。
那个高瘦的人影,像留在记忆里的一点影子,随着时间流逝,就会一点点淡下去。
盛夏依旧天天按部就班地上课。
高中在城中心,算是老学校,前几年刚被封了市重点的头衔。
学校面积比较小,但交通很方便,周围的每道十字路口都配有两三个公交站点。
盛夏家离学校的位置有些尴尬,走路嫌有点远,要走一刻钟,坐车又觉得太近。
她昨晚熬夜背书,将近凌晨一点才睡,刚睡下不到六个小时,又被闹钟吵醒。
盛佑平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早餐和牛奶。
盛夏吃完早餐,把牛奶放进书包。
她今天决定坐公交车去学校,顺便能在车上眯一会儿。
到了高二,学业任务明显加重了,课程很多,排的又紧。
背单词做数学,单单这几门课,就可以塞满她的大脑。
盛夏有中午午睡的习惯,但那天,教室空调突然跳闸,她忍着愈发湿热的空气,趴在桌上闭眼养神。
后桌的那位小姑娘,正拿唇膏涂嘴。
是有色唇膏,能让嘴巴看起来红一点,但涂太厚会显得不自然,容易被老师发现。
她抬手拍盛夏肩膀:“看看我嘴。”
盛夏正有点睡意,被她啪啪两下打断了,但故意不抬头,假装睡着,想让后面那位知难而退。
谁知后面的一点都不罢休,正想给她再来两掌,却被盛夏的同桌给拦住了。
“够了孙嘉茹,”常正余把书本卷成一条长筒,拍开伸来的手,“看不见别人在休息吗?”
孙嘉茹把嘴凑过去:“那你看看我的嘴。”
常正余看了两眼:“看到了,抹的是猪油吧。”
修空调的师傅到了,一个班的人都在埋头写作业,班长跟师傅道了声谢,说完后又埋头做题。
热度一点点降下去,盛夏把脑袋伸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常正余替她收好了两张试卷,一张做完后批改好的,另一张是今天的家庭作业。
翻了翻那张有红笔笔迹的,背面大题最后一问都是半对,前面选择还错了两道。
盛夏摊手,问同桌要试卷,常正余把自己的那份给她。
他那张上,试卷批日期的地方有个好字,盛夏又来回看了两遍:“常神不愧是常神,牛啊全对。”
常正余笑了笑。
“这张卷子花了多久做的?”盛夏问。
常正余想了想,说:“半小时吧,记不太清了。”
盛夏啧了一声,默默点头:“哎,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啊……”
这时,孙嘉茹在背后狠狠叹了一声:“你可算是醒了。你快回头。”
盛夏早就猜到她想给自己看什么:“嗯,完全看不出来。”
孙嘉茹拿出一面小镜子,一脸狐疑:“可是我看还是有点红的不自然。”
“你最近怎么回事?以前不这样天天照镜子的。”
抽出一张纸,对着镜子又在嘴唇上抹了抹,孙嘉茹苦笑了一下:“我最近碰上一个人。”
“谁?”
“画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