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颗土豆1

2、第二次相撞 懦弱

　　夏天的夜晚来的迟一点，但蚊子却永远不会缺席。文静的耳朵边都是嗡嗡嗡的声音。不过她也没管，低头刨了两口饭，抬头望着远方，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抹了下眼角，对面山上的房子里透出昏黄的光，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田里的稻谷长势很好，下午回来时她看稻穗青黄，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收割了。
　　结束培训班里的工作，文静歇了两天才回家。一回来就见自家的坝子里晒满了玉米，金灿灿的一片。她把行李箱和背包放好，换了身黑色的衣服和裤子。去地里摘了些新鲜蔬菜，把冰箱里冻的肉拿出来解冰。然后生火，往锅里掺上一大锅的水，又去米缸里舀了六碗米出来。清洗干净，水开下米，用锅铲捣几下以免粘锅。等把米滤好，全部倒进甄子里面蒸之后，她加了一大根木棍进去，等它烧完，估计饭也好了。
　　然后看了看时间，六点刚过一点点。又去把背篼和篮子拿出来，开始往里面疯狂的装玉米。天气炎热，身上的汗跟下雨一样，一件T恤很快就都湿了。大半个小时才收完坝子里面一半的玉米，文静暴躁的骂了句“靠！”泄愤一般把玉米扔地上，看着它滚了滚停下，她也不怕脏的坐地上。刚碰上地，暴晒了一天的土地温度不减，烫的她一机灵。“靠！靠！靠！”
　　认命吧认命吧，文静抬头绝望的望了望天。然后弓下腰继续干。终于在把所有的玉米都转移到屋檐底下的时候，她爸和她妈扛着锄头回来了。
　　“妈”文静高高兴兴的叫了声。
　　“嗯，你好久回来的啊？”她妈擦了擦汗，一张脸因为晒了一天的太阳显的黝黑中还带着点红。
　　“差不多五点到的吧，你快去洗澡吧。”
　　“饭弄好没有？”她听到她爸问
　　“没，还没炒菜。”她爸还没等她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锄头放好出来，冲她妈喊“王莲，把我衣服裤子找出来，我洗澡了。”
　　淋浴器打火的声音响起，随后是水流的声音。
　　“你炒的菜啊？”她爸呷了口酒，用筷子抵着盘子问文静
　　“你自己看看你这炒的是什么，肉拿给你炒来老的咬都咬不动。这个空心菜，油放少了跟吃猪草一样。我说你还是弄大了，20多岁了连饭都做不来，你有用了。我看你以后咋嫁人！”
　　声音大到像在她耳边响起，跟闷雷一样轰的文静脑壳疼。
　　“爸，我今天刚回来。”
　　“刚回来怎么了，好了不起的么？放假那么久了现在才回来，不晓得夏天农忙啊。我干了一天简直不累啊，回来饭没弄好不说，菜还难吃！”说完，她爸把筷子一搁。
　　文静看了看旁边沉默着吃饭的她妈，啥也没说，叹了口气端着碗白米饭出去了。
　　一看她站起来往外走，她爸又说“你现在翅膀硬了哈，说不得你了，无法无天了！”
　　文静当耳朵聋了，直往屋后的田坎走。

　　齐一的课也全部结束了。但白天他妈把他拘家里，给他拿了一套高一的教材，让他在家好好学习。晚上等他妈和他爸出去散步了，他和他弟齐轩才能拥有短暂的喘息时间。今天俩兄弟去篮球场酣畅淋漓的打了一个小时篮球，算着时间回家洗了个澡。
　　齐一无所事事，躺床上玩手机。
　　齐轩在旁边玩俄罗斯方块。
　　好友动态里显示有人更新。齐一点开，慢慢滑着屏幕。直到看到文静2分钟前发的说说。
　　“星星才不会坠落。”图片里漆黑一片的夜空里看得见点点星光。
　　齐一坐起来，看窗外，偶有一两颗，没有她那里的景致好。

　　文静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尽管她压着脾气，第二天晚上仍然没忍住跟她爸大吵一架。起因是今天停过水，淋浴器打不了火不能洗澡。然后他爸文大明让她烧洗澡水。她用天然气烧的，不是用烧火的大锅。
　　文大明逮着她大骂，天然气不要钱么，锅空起的，几把火的事情，就是懒。
　　她爸嗓音大，这时间周围的邻居差不多都到家了。文静不用想都知道，又成为别人下饭的笑料。她也不怕，顶回去。天然气安起了不用干什么，节约这点气来干什么。
　　反正一来一回吵的比较厉害。她妈说了句“一人少说两句。”然后把水给她爸舀好，让他进去洗澡了。这场大战才告一段落，文静看着她妈忙前忙后的身影，不懂为什么这个家就非得是这个相处方式。
　　印象里最幸福的时刻都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他爸是个技术还不错的木匠，小时候跟着别人在外面干活，每次回家都是大包小包的，会带很多好吃的东西回来。她跟她哥文健总会争抢，那时候文大明还会时不时说一说他们的功课。一桌人吃饭的时候也是乐呵呵的。
　　后来他爸从外面回来，只接附近的活，都是认识的人，一般都会留他吃饭。干完活湿漉漉的他也不管，跟主人家喝点白酒再慢悠悠回家。
　　文静上高中，那时候文大明大概50岁，就不再接活，只是在家做农活。碗旁边也总有一杯白酒。她爸脾气暴躁，而她妈性格温和。不管文大明说什么骂什么，王莲都不怎么搭话。
　　但文静不一样，她心想大不了就是被打一顿。她和她哥挨的打还少么？
　　小学作业没做完，或是放学回家晚了，她跟她哥少不了要被骂一顿或是被打一顿。如果实在气不过，晚饭也不能吃，就跪地上，等他睡了，她妈就让他们起来。
　　初中时五六点钟就被叫起来到几公里远的地方背玉米，早饭也没吃。从天色朦胧到太阳明晃晃的挂天上。文静饿的前胸贴后背，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把玉米搬回家上个厕所，出来文大明就用撵鸡用的响杆儿（一头劈开的竹竿，一摇就发出响声，用来吆喝家禽）啪啪啪的打她背上。文静饿的跑不动，一直说“我没偷懒，我就上个厕所。”
　　被打的痛的遭不住了，又说“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泪水流个满脸
　　洗澡时发现衣服破了，好几处血迹。晚上睡觉也不能平躺，只能侧着睡。
　　他哥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一段时间沉迷于打游戏。时不时偷偷跑外面，夜路走多了总能撞鬼。中午回家吃饭就见他初中班主任到了他们家，然后文大明在听了老师的话后，脸色铁青。抄起一旁的扁担就往文健身上抽。足足有手臂粗的扁担碰到肉发出沉闷的声响，文静心头一跳。
　　文大明嘴里喋喋不休“好好的书你不读，你要出去混。我今天让你见识哈读书轻松点还是其他轻松点。”“跪到，你给我向老师跪到。”
　　班主任可能少有见这种情况，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大跳一下，“不得行，不得行”说着去夺她爸手里的扁担“咋个能这个打法。”
　　文健这时已经挨了文大明好几下，贴门边动也不动一下。文静一双眼睛全是模糊的，看不清她哥的神情。王莲这才走过来把她哥扶着去旁边坐着。
　　之后文健少有回家，文大明找不到他也收拾不了他，也就任他去了。初中毕业，文健15岁，背着文静的书包去外面打工去了。
　　之后每一年的夏天，屋外的农作物从玉米到高粱到花生到稻谷，屋内的大嗓门与骂声也不停。文静讨厌夏天，讨厌夏天的蝉鸣，讨厌黏腻的身体，讨厌大半夜起来抢收谷子。
　　她讨厌夏天的大多数，只有少部分留住了她。
　　下雨天的雨声，手边的课外书，画了一半的素描以及夜晚的星空。
　　“我没有那么懦弱，永远不会被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