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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熹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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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天交接之际乍然亮起一束刺目的白光,深夜仿若惺忪荒唐的闹剧才终是告一段落。玄延六年,太子遇刺,召人前来查探时只见床沿一滩血迹。
皇帝爱子心切,不顾众人阻拦硬是冲了进去,在圣驾面前见了红,惊扰了远在九重之上的天子威仪,一夜之间便一病不起,隔夜就若苍老十岁有余。
天子病重,太子遇刺。朝中余下五个皇子面面相觑,明面上一副父慈子孝的光景,实则巴不得早早让那老头就这样见了头,惺惺作态,令人作呕得很。
“朕……”天子孱弱地扶着床榻起身,在旁的公公忙跪地身侧哭喊,只是还没等他哭丧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个巴掌,“朕还未死,你这是给朕哭丧吗!”
随后又因几日昏迷身体发虚而剧烈咳嗽起来,又是让公公心惊,身子一僵,就这么滑稽地跪趴在地上也不起身。
“给朕……给朕起来!”
宫人哆嗦着踉跄起身,还险些撞翻了一侧的烛台,台架上隐隐绰绰的红烛扑簌明灭几下,后又恢复了明朗。
“还有几个时辰便是早朝……朕现在这样只会挑起那些佞臣的狼子野心!”皇帝踉跄着想要去拿笔墨,脸上满是遮不住的颤抖及惶恐,宛如濒死之人坠入深渊时照进的最后一束细弱的光线,哪怕明知只能再次让他绝望后身陷囹圄,但哪有人会不想着一试。
官人忙会意递来,谨慎着将笔递到皇帝手中,“朕要密信传云熹来……务必要让她快马加鞭给朕赶回来!”
云熹公主,乃是当年建国初期皇后所出,大吉所致,位列第七子,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幺女。
只是身为女儿身,这位传闻美若天仙,肤若凝脂的云熹公主并不久居深宫,常年在江湖飘荡,也自然就没几个人见过这位公主的花容月貌,只敢平日里拿来当奇闻趣事来谈谈。
“云熹一定能帮朕……你就写朝中人皆狼子野心,都觊觎朕的皇位,尤是那北州送来的野种!”
“是,是。”宫人不敢妄自揣测圣意,稍有不慎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过,忙不迭跑去找来海东青将这密信送出去。
心下慌乱还未消,终还是见了前来迎他上朝的圣驾。
“陛下,老奴来迎您上朝。”
皇帝一路神色呆滞地瞪着前方平滑的大理石台面,鸟鸣久久不绝,在树梢边稍停缱绻地同另一只鸟儿痴缠。但此时无论何种天籁之音在此时的皇帝耳中都宛如刺客埋伏无异。
他知道现在自己一定很像个落荒而逃的昏君,心脏跳动出奇般地快,恰似要捅穿那一处脆弱不堪的肋骨破土而出,然后鲜活地蹦窜在泥泞不堪的地面。
他究竟怕到何种程度,在朝堂之上几近疯狂地要求宫人将他送去屏障之后,他谁也不想看见。
不久之后朝臣开始涌入,为首进来个身着墨色貂裘描金云纹褙子的男人,明是上朝,非但不着朝服还擅自携利器入朝,却出奇般无人敢拦。
谁还敢上去做着不要命的活计?如今北州质子在朝中只手遮天,只用了短短不过三年余载便清扫了所有能够与之抗衡的势力。
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丝毫不顾圣上脸面。
在传闻中这人冷若冰霜极难亲近,腰间不合时宜地挂着一串珠子从未离身过,曾有不知死活的婢女妄图爬上他的床榻伸手去勾这人腰间珠串,被这位传闻中的质子毫不留情短刀出鞘直接抹了脖子。
这事之后这人的名讳也就传开来。
北州离定将军谢刃的儿子,谢无舟。
众朝臣皆在各自职位上安定下来,当朝太傅刘仪紧捏着手中笏板,目光时不时盯着另一边泰然自若的谢无舟。此刻他已如煎锅蚂蚁,毫无头绪胡乱动作一团,最后被高温吞噬殆尽。
必要遏制谢无舟凶性,若是他趁虚而入,那这朝政,就怕是要更名换姓了。
众人皆踟蹰不前时,谢无舟登前一步,眼望那屏障后隐糊不清只依稀能瞧见个轮廓的皇帝,开口谏言:“陛下,您身子抱恙,但有些话我们作为臣子还是不得不言,如今朝中混乱,陛下自然觉得草木皆兵,可若不及时立储,外面四散的谣言传开来,恐有损皇家脸面,欺圣上昏聩无能做不了决策了。”
皇帝气得心悸,谢无舟话里话外都是毫不揶揄的放肆,可是他偏无可奈何,现朝中总需个极具威严能压得住场子的臣子在,若是他现下一怒之下将这人处死了,那他顷刻间便能被失了控制的群臣瓜分殆尽。
“放肆。”身侧宫人捏着细腔挺身喊了一嗓子,后而谨慎去看天子的动静,幸而并没有不妥之处。
谢无舟装模作样俯身:“臣所言具一一为实,请陛下另择储君。”
随后群臣附和,都是央求皇帝即刻择储。似是他今日非应不可。
谢无舟得逞般勾唇,随后欠身退回原处静观眼前由他亲手导火的一出妙戏。皇帝手足无措,只得猛一拍桌起身:“你们是非要逼朕在今日做个了断吗!”
群臣皆跪,谢无舟象征性随着群潮掀起黑袍跪地:“陛下息怒。”
“陛下,臣有一言当讲。”
刘仪太傅这会儿已经坐不住,他为人刚直不阿,自然忧国忧民,一心向着陛下,从无二心。皇帝乱了头绪,这时方才想起自己身后还有这么一位良臣忠将,忙开口答应:“爱卿快讲。”
刘仪得了示意,将手中笏板与肩齐平:“一国无储,天下人心惶惶实属正常,只是国之根本不能无君,储君可日后再立,但陛下不可身子抱恙,谢都督所言是过于严重了些,哪有皇子遇刺不查探刺客,却反在这里鹬蚌相争的事情。”
谢无舟手中婆娑着腰间珠串,闻言一笑:“刘太傅之言,是本王思虑不周了?”
朝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氛围铺面袭来,众人哑语,谁人都不想卷入这场无谓的纷争。
如今谢无舟想做什么已如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也只有刘太傅敢上前与之抗衡。
只是此次过后便是与谢无舟正式结下梁子,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臣并无此意,你我皆为陛下臣子,为国忧心实属常理,请都督见谅了。”
谢无舟眸色阴沉,手中的动作倏然静了一瞬:“臣子?”他抬眼目光直愣愣紧盯着刘仪,似是望眼欲穿,“刘太傅说笑,本王与你,终究不同。”
你是替人挡箭的庸俗之辈,而我今后是要坐上这龙椅的王。
“今日定下储君是最好安定民心的法子,刘太傅这么急着让陛下搁置此事,在下就不得不怀疑太傅是何居心了?”
“谢无舟!”这人诡辩实在巧的一批,刘仪登时急了眼,瞪着眸子出声怒喊,却不巧一口老血如噎在哽,捂着胸口直挺挺跌在地上。
谢无舟无视他的面色,只挥手叫人进来把人送回去好生修养,莫要在气出什么病来,这里便全权交由他把控,不必旁人插手。
皇帝见状彻底脱力栽在榻中,如今是真的大势已去。
他堂堂大炎王朝,莫非真要栽在一个外姓人之手了吗?
“臣提议让二皇子居太子之位,授封太子,赐太子印。”
“二皇子是及太子后最为年长的皇子,按辈分也自当轮到他来,何况琰王殿下为人亲和宽厚,体恤民生,办事体己,不实为继位的最佳人选。”
他口中这位琰王殿下祝琰得意地上前一步,欠身行礼:“父皇。”
皇帝木愣愣的听着愈渐不受控制的走向,心如死灰:“可容朕再思虑一刻?”
谢无舟不语,手中婆娑着珠子的动作愈渐轻快。
可惜祝琰却是一刻也等不及,忙起身妄图上前几步,凑近些看看他父皇此刻的神情。谢无舟并未制止他这惊扰圣上的无谓之举,只是在他快要撞到龙椅前之时肃声呵斥:“琰王殿下,您逾越了。”
祝琰这才悻悻收回手,退回自己本该呆着的地方。
“陛下,请吧。”
过了约莫一刻不到,屏障后终于传来衣料的扑簌声,皇帝被宫人扶着起身,缓缓出现在朝臣的视线中。
他面色苍白,嘴唇不见一丝血色,若是仔细瞧,还能隐约看见描金龙袍下那双干枯颤抖的手。
祝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遮不住的喜悦,抬手递到皇帝身前,示意他尽快交出太子印。
“阿昭……拿印吧。”
宫人弓着身子把印递到皇帝手中,只见皇帝踟蹰道:“朕……念二皇子秉性上乘,体谅民生,从不居功自傲,故今日授封……”
话未说全,只听殿外风声乍急,一支青羽长箭穿破殿内令人窒息的气息准确无误地击中盘中金印,那人还未到,声音已隔着老远传了过来。
“众臣可是要逼宫!真当我大炎无人了吗?”
谢无舟方才轻快的神情骤然一凛,手中动作僵直,抬眼望向门外身影。
少女踩着木屐气若神闲地踏入大殿,与生俱来的压迫令群臣皆惊。
宫人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连音色都尖细清脆了许多:“云熹公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