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娇》送清

1、第1章 和硕公主

　　御花园内，新开的芙蓉花美艳娇嫩。

　　赵玉锦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拈起一枝芙蓉凑到鼻尖，眯着眼细细闻着。

　　她喜欢这些红红绿绿的花草，生机勃勃，看着让人心情舒爽。

　　烈日当头，玖奚热得直冒汗，却还是强撑着给这位小主撑伞。

　　忽听一声尖锐的呵斥：“谁在那里！见到圣驾，为何不跪？”

　　赵玉锦吓得一激灵，手一抖，芙蓉花枝断在手中。

　　“妾身参见圣上，给圣上请安。”

　　“奴婢参见圣上。”

　　主仆二人皆是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圣上性格暴戾乖张，又阴晴不定，没人知道他的喜恶。宫里人伺候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对就触了他的逆鳞。

　　听闻前日一小宫女奉茶时，水烫了点，就被打了二十大板，赶到了辛者库。

　　一想到此，赵玉锦的身体就止不住地抖，手里的花也跟着她轻摇慢晃的，额上的汗珠一颗颗砸到地上，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回圣上，是庆国的和硕公主，才入宫不久，您还未见过。”

　　林喜也只是在公主入宫时，见过一面。他是圣上跟前的大太监，庆国为了求和主动将公主送来和亲，圣上未将她们放在眼里，连面都未露。

　　李景淮坐在轿辇上，明黄色的帷幔象征着他高贵的权力，阴影下的俊脸面无表情，阴沉不定，只一双凤眼，直直地落在那朵轻颤的芙蓉花上。

　　他摆摆手，命人将他抬进些。

　　赵玉锦不敢抬头，却还是感受到那压迫性极强的阴影，正在慢慢向她靠近。

　　“抬起头来。”

　　沉着又带着些许冷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

　　少女眼圈红红的，嘴唇泛白轻抖，看上去害怕极了。

　　她肤白如玉，眉宇间有一丝天真娇憨，偏偏生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眼波流转，正楚楚可怜地偷偷看他。

　　李景淮刚登基不到一年，后宫妃嫔虽然不多

　　但先皇的后宫里三千佳丽，什么样的美人他没见过？

　　像这样天真无邪，却又自带媚气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面上神色无异，心里却像是被猫儿轻轻挠了一爪子，痒痒的，一股说不上来的酥麻。

　　可惜了，庆国送她过来的目的不纯。

　　李景淮眉心微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为何要折朕的花？”

　　他昂着头，睥睨着下方，仿佛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

　　“圣……圣上恕罪，妾身不是有意的，日头太大，晒得人昏昏欲睡，反应过来时，已经折断了。”

　　晶莹的泪水在赵玉锦的眼眶内转啊转，她死死咬着唇，眼睛瞪得大大的，尽力不让它落下。

　　“晒就在自己宫里好好待着。”

　　圣上声音虽冷，听着却并没有要罚她的意思。

　　赵玉锦暗暗松了一口气。

　　直直跪在地上，直到那明黄色的轿辇越走越远，看不见后才起身。

　　地上很烫，烫得她的膝盖有些失去知觉。

　　强撑起身，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了，玖奚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手狠狠地掐着她的肉，仿佛在怪她，偏要出来赏花，害得她也一同在烈日下跪了许久。

　　赵玉锦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有些抱歉地笑笑，玖奚翻了个白眼。

　　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

　　赵玉锦心里叹气，谁让她并不是真正的和硕公主，只是一个洗脚婢的生的卑贱丫头呢。

　　尽管她的身上流着一半庆王的血，但在皇室宗亲眼里，她就是卑贱的，连主子身旁得脸的宫女都不如。

　　庆后不想自己的嫡女远嫁和亲，便来了一遭狸猫换太子，将她和嫡公主赵玉瑾的花轿互换。

　　她也是公主，却自小养在嫡公主身旁，陪她读书写字，学习琴棋书画。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阿丑，是庆后给她取得宫名，随时随地提醒着她下贱的身份。

　　没人知道，庆王的后宫里，其实有两位公主。

　　除了裴家三郎，那个鲜衣怒马的白衣少年郎。

　　他不嫌弃她的出身，哪怕她只是嫡公主身旁的奴婢，也愿意求娶她为正妻。

　　若不是……

　　若不是庆后用娘亲的性命威胁，还逼她们吃下了毒药，赵玉锦断不会甘愿与嫡公主交换。

　　而她与裴三郎，终究是有缘无分。

　　陈国新帝刚登基不久，勤于朝政，不近女色，也没立后。

　　按明面上的身份来说，赵玉锦该是皇后，这也是庆国巴巴把她送过来的原因。

　　只是那位少年天子，似乎并未将庆国放在眼里，自她进宫以来就一直被扔到偏僻的承香殿内，无人问津。

　　宫里惯会捧高踩低，她和玖奚的日子并不好过。

　　如今又在御花园内闹了这一出，背后指不定有多少人正偷偷笑话她们呢。

　　赵玉锦从小受尽了白眼和冷落，对此并未觉得难熬，玖奚却不同，她是庆后的心腹，吃的穿的都是顶好的。

　　现在的主子她虽看不上，明面上却要尽力侍奉，再不高兴也只能憋着。

　　庆国兵力不如陈国，被打得节节败退，如今虽两国休战，各自休养生息。

　　但庆王知道，陈国的新君并不会就此罢休，他就像一只躲在阴影处匍匐等待时机的豹子。

　　随时等着反扑的机会，为此庆王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位从未问津过的女儿身上。

　　若赵玉锦能讨得李景淮的欢心，稳坐皇后之位，日后两国的战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很清楚自己来庆国的目的，也愿意尽力一试，不是为了庆王，而是为了娘亲，和那些被战火连累的无辜百姓。

　　还有，她自己。

　　“花枝，帮我去内务府取些糯米粉来。”

　　赵玉锦将一同带回来的芙蓉花瓣洗干净，一片片摘下来放在盆里。

　　她要做点心。

　　玖奚又翻了个白眼，杵在一旁候着，却没有一点眼力见。

　　花枝和柳叶是内务府分给她的小宫女，十六七岁的年纪，做事毛手毛脚的，但胜在尽心。

　　赵玉锦将花瓣洗干净后，加上蜂蜜捣碎，放入蒸好的红豆，揉搓成一个个深色的小丸子。包进糯米粉做的饼皮里，放到锅上大火蒸熟。

　　糯米香中裹着淡淡的花香和蜜糖的甜香，饼皮上加了粉色的花汁调色，粉粉嫩嫩的，这是她最拿手的糕点。

　　李景淮不爱进后宫，那她就主动去寻他。

　　她虽是冒充的嫡公主，但涉及和亲，庆后断不敢在嫁妆上做手脚。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应有尽有，真真是十里红妆。

　　只是，抬盒的钥匙，在玖奚手上。

　　赵玉锦千求万求，她才松口拿了个白玉琉璃盏出来。

　　芙蓉糕被她做成了花朵的形状，放在琉璃盏里，白里透红，甚是好看。

　　去养心殿的路上，碰到了不少宫女太监，见到她们都低头小声议论着什么。

　　玖奚觉得丢脸，小声抱怨道：“圣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巴巴的做这个，也不怕丢了庆国的脸。”

　　赵玉锦没接话，只勾着唇角笑着，眼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淡。

　　都是做狗的，谁又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只是玖奚手里握着朱颜的解药，每隔一个月就要服用一次。

　　这毒的名字取得甚是好听，毒发时却叫人生不如死。

　　先是面部发红发痒，随后慢慢溃烂流脓。若是没有解药压制，仅三天，溃烂就能蔓延至全身。

　　死的时候，连个体面的样子都没有。

　　她和娘不过是想平安地活着罢了，偏偏老天不遂人愿。

　　养心殿内

　　李景淮正在批奏章，他才登基不到一年，根基未稳。前有狼，后有虎都死死地盯着他身下的那把椅子。

　　已经连着好几夜没睡安稳了，他打了个哈欠，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林喜便是这时进来的。

　　“回圣上，和硕公主正在外面求见，说是来给您送她亲手做的糕点。”

　　李景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拿起奏章就往他脑袋上砸去。

　　“这还需要来向朕通报？她是何居心你不明白？”

　　林喜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奴才还是第一次见到那般精致的糕点，瞧着是花了些心思的，这才……”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了，因为面前那位已经拧着眉起身过来了。

　　“朕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朕御膳房里的糕点，还不如庆国公主做得好？”

　　明黄色的身影越靠越近，林喜的腰越弯越低。

　　“奴才不敢，圣上恕罪。”

　　他从小跟着这位，自认对他的脾性略知一二，但还是经常踩到虎尾巴上。

　　好在圣上对他甚是宽厚，最多打骂一二，从未将他贬走过。

　　“出去吧。”

　　头顶的男声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林喜心知这关过了，连忙赔着笑退出去。

　　“公主请回吧，圣上正烦着呢，不见人。”

　　在里面挨了打，林喜现下也没甚好脸色。

　　赵玉锦却不恼，从怀里掏出干净帕子，将盏里的糕点尽数捻出来包好，递给林喜。

　　“方才劳烦公公了，妾身无才无德，唯有这一技之长，公公若不嫌弃就拿下去分了吧。”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您这可折煞奴才了。”

　　林喜连连摆手，正推搡时，忽然摸到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抬头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笑眼。

　　倒是个懂事的主，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既然公主如此厚爱，那奴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笑眯眯地接过糕点，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揣进了袖口里。

　　林喜收了，那赵玉锦今天也不算白来。

　　他自小跟着李景淮，讨好他对自己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只是还未回宫，在路上玖奚就向她发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