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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溪    白溪 ...

  •   我将白溪背回了他家——位于村子最北面的一个灰扑扑的小房子。

      这一路走来,村里的房子大多翻新过,红砖砌成的小洋楼派气十足,反倒显得这间破败的小屋独具一格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矮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残破的花砖铺在地上,各式各样的花草开得姿态万千,香气扑鼻。一株铃兰被架在精心编织的藤架上,清新淡雅。地上放着许多竹篮,角落里堆着刚采的新鲜花草。穿过这片生机勃勃的花丛,是一扇斑驳掉漆的红木门。

      我妈素来喜欢花草,这地方若不是太破,简直算得上她的世外桃源。

      进屋后,白溪有些局促。狭小的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两间房。一间门敞开着,另一间门口挂着一块厚重的白布,像是一道生死的界限。

      屋内陈设简朴得让人心酸,一张旧木桌,一口架在炉灶上的铁锅。虽然墙皮泛灰脱落,但地板却擦得锃亮。白溪手忙脚乱地拉开椅子:“坐,坐。”

      他显然不擅长待客,从橱柜里翻出一套缺口的白瓷杯,又晃荡着铁罐,倒出少得可怜的茶叶沫子给我们泡茶。

      我妈连忙摆手,笑呵呵地接过来:“不用客气。我姓卢,是你爸爸的学生,叫卢阿姨就行。这是王远洋,比你大几个月,叫哥哥。”说着,她亲昵地抓起白溪的手,替他捋了捋乱发。

      “谢谢卢阿姨,谢谢……远洋哥哥。”白溪颤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始终垂着眼皮不敢看人。

      我随意点了点头,目光却被那块半遮半就的白布吸引。透过布帘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里屋昏暗的床上,躺着一个干瘪的人影。

      屋外明明是大好春光,却吝啬得不肯施舍给那垂死之人半点生机。

      “白溪啊,那是你妈妈?”我妈也压低了声音。

      “是的,城里的医生说我妈得了癔症,她身体不是很好……种些花草有助于她恢复。”

      我突然想起妈说过,白溪的父亲是老师。既然这样,家里怎么会落魄至此?

      “我妈有低保,卖了些爸爸的遗物。妈妈以前也教过我编箩筐。我也能画画赚钱。”白溪终于抬起头,那双如小鹿般纯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村长说,以后我可以帮人刷墙。”

      原来那位白老师已经去世了……

      我再次看向那块白布,床铺投射出晕黑的死寂影子,静的让人发颤,支起的纱帐仿若一个活棺材将她围住。这模样,让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去病房见爷爷最后一面的场景。

      那时也是这样,白色的床帘一拉,就把生与死隔绝开来。灯光透过帘子,映出爷爷那枯瘦得像树枝一样的影子。

      我记得当时还能听到他喉咙里那种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声,可突然间,那声音断了。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就像被人掐断了线,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变得那样静,那样静。只剩下帘子上那个再也不会动的影子。

      背脊一阵发凉,我回过神,正对上白溪探究的眼神:“远洋哥哥,你还好吗?”

      “没事!对了白溪,你不如跟我去城里,我教你赚大钱!”为了掩饰刚才的寒颤,我故意大声说道。

      “啪!”我妈给了我后脑勺一巴掌。

      “哎哟!”我捂着头,委屈地看着她。

      嘿——我想帮白溪赚钱不是贴补家用?这难道还有错了?真想这样直接说出去!

      “别教人家干那种投机倒把的事儿!看看人家多懂事,你学学!”

      白溪愣了一下,随后久违地“噗嗤”笑出了声。我想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大抵很久没有这样欢快的气氛了。

      “谢谢远洋哥哥。但我得照顾妈妈,不能离开。”他眼里的光亮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个嘹亮的嗓音:“卢惠啊!村长摆了酒席,接你们去呐!”

      那是李俊毅,我妈的老同学,人长得瘦高板正,但没有猴那样机灵。老实木讷地呆呆杵在那,看我妈的眼神热切得像只探头探脑的长颈鹿,等妈妈走来,他背缩了缩拘谨地倒像只小麻雀了。

      寒暄一番后,我们要走了。临走前,我对白溪挥挥手:“晚上酒席见,我们可以坐一桌。”

      白溪只是木讷地点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时我没多想,只觉得他有些扫兴。我没头没脑地跟着妈去了村长家,满脑子还在想晚上要和白溪聊些什么“男子汉的道理”。

      跟在妈身后去村长家的路上,我心里头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

      脚边的石子被我踢得乱飞,我脑子里全是刚才白溪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我不明白。

      明明有胳膊有腿,个头也不算太矮,他为什么不反击呢?

      刚才那股子没处发泄的正义感还在胸腔里嗡嗡作响,震得我难受。我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好几遍——如果刚才我没急着走,我真想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醒他,告诉他那些浅显易懂的道理:

      “他们抢你东西,你就抢回来!你要展现出不好欺负的样子,告诉他们你也是不好惹的!”

      可转念一想,我又泄了气。

      我想起白溪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像只受惊的蛾子。面对那样一张脸,那些狠话我又说不出口了。真要说出来,会不会显得我太盛气凌人?会不会把他吓坏了?

      “忒窝囊了。”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心里却对这个像谜一样的软柿子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好奇。

      他到底在怕什么?

      这种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我的心,我忍不住抬起头,想问问妈,这白溪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以前白老师也是这么教孩子的吗?

      “妈,你说那个白溪他……”

      话刚出口半截,我就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见我妈正偏着头,跟身旁那个叫李俊毅的男人聊得火热。她脸上洋溢着少见的神采,笑得眼角弯弯的,笑得像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完全没注意到我这边的动静。

      而那个李叔叔,走路的姿势依旧有些僵硬,像是个还没学会怎么摆手的提线木偶。但他看我妈的眼神却亮得吓人,每当我妈说句什么,他就忙不迭地点头,一脸憨笑,那股子殷勤劲儿让我看着牙根直发酸。
      我不由得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这个男人来。

      这就是妈口中的老同学?看着老实巴交的,也没啥特别啊。

      我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得,刚才还跟我统一战线的老妈,这会儿显然已经被“老同学”勾走了魂,压根没空搭理我。

      我甚至有些恶意地想,这李叔叔还是少笑点好,一笑更像那只呆头呆脑的长颈鹿了。

      我撇了撇嘴,把头扭向一边,心里甚至对即将到来的热闹宴席都没了什么兴致。

      ……

      村长家的酒席热闹非凡,几十张圆桌露天摆开,红烧肉的香气和白酒的辣味混在一起。再看天空,已是朝霞片片,迷人的金黄晕染开,这无疑提醒着人们饭点到了。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欢喜的享受一天的团聚时刻。

      我那印象模糊的姥爷——也就是村长,此刻酒意正浓,站在前面手舞足蹈:“今天,我家闺女和孙子回来了!大家喝!”

      觥筹交错间,我却如坐针毡。

      我看了一圈又一圈,根本没有白溪的影子。

      “妈,白溪怎么还没来?”

      卢惠正忙着跟老同学叙旧,脸颊绯红:“哎呀,他要照顾他妈妈,抽不开身也正常。你先吃饭,一会咱们打包送过去。”卢惠又笑了笑,转身又像只花蝴蝶一样回到了人群中。

      不对劲。

      我的心脏突然突突直跳。如果白溪没来,那群白天欺负他的混小子呢?

      我猛地站起来,四处搜寻,目光掠过一桌接一桌,那几个熟悉的面孔也不在!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冷水一样浇灭了周围的热闹。我没跟妈打招呼,拔腿就往村北跑。

      夜风吹过玉米地,发出“索索”的声响,在夜下穿梭在乡野小道,却觉得静谧的瘆人像无数鬼影在穿梭。我在泥地里摔了一跤,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狂奔。

      “白溪——!你在哪儿!”

      “远洋哥哥……!”

      风里传来了回应,短暂、急切,带着哭腔。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发疯似的冲向那点灯光。

      近了。

      我看见那几个男孩把白溪拖到了院子里。为首的正是白天那个孩子王,他手里举着白溪的画本,一页一页地撕碎。

      “敢画我们?你个扫把星!跟你那个疯妈一样,都是村里的祸害!我看你就该死!”

      一旁的男孩子都在喊:“李哥加油!李哥加油!”站在一旁围成了个圈

      李哥的说着,抬脚就要踹白溪的肚子。

      “操你大爷的!”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大骂一声,像个炮弹一样冲上去,一拳砸在李哥脑门上。

      李哥被我打懵了,但他也是打架的好手,反手一个头槌撞得我眼冒金星。我们扭打在一起,在泥地里翻滚。

      “李哥加油!弄死这城里来的!”旁边的小弟在起哄。

      白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别打了!远洋哥哥你走啊!让他们打我吧!求求你们了!”

      他冲上来想拉架,却被那些人推搡着摔在地上。

      我被李哥按在地上,却趁机狠狠一拳捣在他肋骨上:“疼吗?啊?你欺负人的时候知道疼吗?!”

      李哥痛得面容扭曲,他没想到我这个“少爷”这么不要命。他突然从腰后的皮套里掏出一把生锈的柴刀,眼神阴狠:“白溪,你果然是个祸害!还找了个帮手?今天老子连你一块收拾!你害死了我妈妈。你和你妈一样都该死,老子要打死你。”

      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直直地朝白溪的胳膊砍去!

      “小心——!”我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

      屋内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物坠地。紧接着是清脆的“啪”的一声,像是什么瓷器碎了。

      那声音在嘈杂的打斗中显得那样突兀,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应验了。紧接着又听到了轻巧的“啪。”像某种瓷器掉了下来,碎了。

      这声音在黑夜中激起了别样的意味,响的令人发颤,又轻的诡异

      李哥的刀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看见白溪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黑洞洞的门。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声音。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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