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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乡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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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夏天我记得特清楚。
北京的天空是灰蓝的,特别炎热,杵在这外头就像是待在大火炉里。沥青路上有几辆国牌车缓缓的开着,排队穿过天安门广场。不远处着蓝衣服工装一伙人绕了个弯加快了自行车的速度。
我坐在德国车的后座上,看着车外。
那年我十七岁,不怎么成熟,有点小聪明,趁着暑假赚些卖烟的外快。虽听着不光荣,这倒是我第一桶金。我妈也成功摆脱了我爸这外面偷吃的男人,我妈从医院批了长假,决定带我到她小村上住上几个周,忘掉那些郁闷事儿的心。
大概下午三点,到达了村子,村口的人都聚集在村口稀奇的看着这车,热情的迎接我们。大多的都是些凑热闹的老人,正坐在村口树荫底下乘凉,有几个年轻姑娘正在远处的大树旁跳着皮筋。一些年幼的三四岁还带着肚兜的小孩子也凑上来稀奇的摸摸发烫的车头。也有老人摇着蒲扇和我妈说着客套话。
我不稀罕听,就环视着村。
村里是土路,村中盖着小平房,土瓦封了顶,看上去很厚实。房前不约而同的摆着竹椅,有孩子坐在椅子上念书,土狗趴在写着红色标语的土墙下慵懒的汪汪叫。
忽地,风吹起来了——我感到一阵凉爽。村里晾衣绳上白的、灰的衣服悠扬着随风漂起,还有土房之间挂起的红色的横幅飘动。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稻香,苞谷香。源于村后头的一大片苞谷,麦芽地,我们来时太阳出来了,玉米晒的跟金子似的亮,点点白衣的村民在金黄与修长绿叶间穿梭着劳作。村边有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衬的河也翠绿。
有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年正聚在河边,他们正推搡着一个少年,远看也是眉清目秀,长得也比其他男孩高,紧紧的抱住自己手里的东西,双腿成弓形。
看这架势,他个大男孩不会招人欺负了吧?
“这就是你的儿子啊,长得又俊又高,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啊?”一个老婆婆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只得按部就班的回答着:
“王远洋,今年十七,北京附中二年级。”
老婆婆笑呵呵的摇着蒲扇:“北附啊?那真是个好孩子,我记得小白过了暑假就十七了,他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妈问:“小白,白老师的孩子?”
那老婆婆:“是啊,挺好一孩子,只可惜他娘是个疯子!”
“白老师怎么会娶个疯子?……”
我用小拇指掏掏耳朵,这种背后嚼舌根的话最无聊了。转而看向河边,只见那几个穿背心的男的越靠越近,他们硬生生地抢夺他手里的东西,好像是一方形的本子,他紧紧抓住不放。
他一个踉跄落入水中,落水声被周围人的闲聊声掩盖。水花溅起,我心里警钟大响。他在水中起起伏伏,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一看就是不会游泳的人!那几个男的甚至要抢他手里的本子,还把他往水里按。甭给我提什么闹着玩,这几个人一看就是以多欺少!
“喂!你们他妈干什么呢?”我大喊着,那几个男孩注意到了我,愣住在原地。我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飞奔过去,真恨不得长出翅膀!那水已经没到大男孩的头部,本该在他手里的本子飘在了水面,他还在白费力气的挣扎着,倒使他越沉越快了!
我一下跳入河中,这河不浅。我虽是会游泳的人,游着还有些吃力。更别提他了,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什么,呛进不少水。我一口气绕到他身后,用力环住他的腰,摸上去挺瘦的。而后仰泳着向岸边游去,我感觉他手脚都发软,就像是溺水的鸟儿,被润湿了翅膀后再飞不起来了。
我可不能让“鸟儿”飞不起来。
落水后的他还挺沉的,我使劲的托他到岸边。有粗糙的戴戒指的手,纤细的绑着皮筋的手纷纷帮忙拉他,拽上了岸。大概是我刚刚吸引了阿姨姑娘们的注意,她们站在河边。有的帮忙,有的凑热闹,那几个推他下水的少年站在女人和老人身后。活像无辜的观众。
我甩了甩头,看到了漂浮在河面的本子。顺手一拿,双手一撑,我从河中来到了地面。才看到我妈在人群前头把平躺在那地上的男孩的头偏向一边,而后在他的胸部按压了。他似是意识渐渐清醒,咳出不少水来,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微微睁开眼睛。我松了一口气,有阿姨拿了毛巾来。我接过毛巾替他擦擦头发和脸。
他真长的好看,半垂着双眼,显得睫毛密而长。脸型比一般的男孩柔和些,挺拔的鼻子有男孩子的硬朗。薄薄的唇微抿着,是面无血色的脸上一点红。他微眯的双眼看向我,突然拽住我拿毛巾的手,力气很小。
“他现在没什么大事,不过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我妈站了起来,对着那妇女们说,“他家在哪里?”“最北边那一户人家。”
“绘…本……”我勉强听清了,他说的话,转而看向已经湿透的纸张,小心的拾起放在他手上。
他对我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勉强的坐了起来,显然他手脚还发软。
妈把人群都消散了,那几个祸害的少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她重扎了马尾辫,蹲下来小心翼翼的问那个男孩:“你是白老师的儿子?”
他怯生生的点了点头,双手在背后支撑着。“我叫白溪。”声音很孱弱,而后咳嗽了一会儿,显然是呛到了。
“妈,你先甭问了,先带白溪回家吧。他不是需要静养吗?”我轻轻拍了拍白溪的背,希望他能舒服点,又怕把他心肝肺给拍出来。我看看他的样子,大概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却比我瘦的多,湿透的白背心贴在他的背夹上,勾勒出他骨架的轮廓。
风一阵阵的吹拂过,我才觉着有些冷。我的条纹衬衫也湿透了,干脆直脱了,用刚刚那毛巾擦擦身子。“我背你回家吧?你怎么样?”我擦着身子,看向白溪。他竟扭过头来不看我:“我应该可以…不麻烦。”再一次试着站起来,歪歪扭扭的样子差点要摔倒。我一把子扶住他,并借力背起他:“你都这样了,就别拒绝了,我背你一段路也不累。”
背上的人不说话了,他的脸大贴在我的背上。感觉身子挺热的,妈在前面带着路,我能感觉不少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那群跳花绳的小姑娘不跳了,闲聊着,不时的偷瞄我。我习惯了,在校园里也有女同学多看我几眼。不过背上的白溪应该不习惯,他一声不吭,却能感受到他紧张的呼吸起伏声。
“坐稳了!”我对他说着,白溪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回了我一句“嗯。
我加快了步伐,一路上的稻香愈来愈浓。